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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芙洛狄忒 洁世一 ...


  •   连夜坐飞机外加赶新干线实在太累人了。

      我一到家倒头就睡,睁开眼时间直接被修改为第二天下午。

      醒来仍旧带着疲惫,头部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人是一种需要吃饭的生物,饥饿驱使我挣扎着起身去厨房泡泡面。

      等泡面凉下来的时间里我打开新鲜充满电的手机准备刷消息,意外的是一打开line,造成我现在糟糕状况的兼职的同事一口气发的将近的十条的消息飘在最上方。

      我点进去。

      【快看!!】

      【你上趋势了!!】

      诸如此类的话。

      ……啊?

      我点进推特,认认真真看完了立本地区的趋势。

      除了艺人的花边新闻奇奇怪怪的新闻之外,挂在趋势最上边的是【洁世一时隔数年携手糸师兄弟为立本队拿下世界杯十六强赛的致胜一球!!!】的热血标题。

      之后是零零散散报道一件相同的事情的不同标题的趋势和三位天才的粉丝掐架。

      真不愧是粉丝最多的体育项目,现在只有文春的八卦能拯救这仿佛屠版的趋势。

      我手指轻点,转进了最上边的趋势话题。

      话题里最排在第一位的是进球时刻的比赛实录。

      镜头里是洁世一因跳动扬起的刘海、于空气中扬起的柔软发丝、与之相反的紧绷着的肌肉起伏,忘我一般地紧盯着球门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像一颗浓缩的柠檬汽水糖,在黑白相间的小球于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坠入球网时,全场的观众才想起呼吸。

      糖果被含进嘴里,观众的呐喊和肾上腺素组成的狂欢像在口腔中炸裂的碳酸一样爆裂,站起来狂舞的球迷像一片潮水,声波组成的浪潮扑天盖日地涌来,带来响亮刺激到令人上瘾的痛觉。

      我来回拖动进度条,盯着洁世一蔚蓝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出视频。

      刷了一会儿各家媒体和粉丝的彩虹屁评论我心满意足,退出推特时忽然想起来:

      诶?我原来点开推特是干什么的来着?

      ……哦!我的趋势!

      我推开椅子座下,开始卷有点冷掉的泡面,再度点开推特在趋势榜上划来划去。

      来回滑了好几遍,我确认自己没有漏看什么,回头声讨同事。

      【没有啊?没看见。】

      吃完东西花五分钟收拾了桌子,我躺在沙发上放空自己回复精力条。

      放空一会儿头疼稍微减轻了点,我像个生锈的机器人终于上了好了润滑油准备开始一天的活动。

      从沙发和身体的缝隙里找出随手扔的手机,点开line和同事的聊天窗口被甩过来几张截图。

      定睛一看,有一条趋势条目被用红色的线条圈出来。

      【震惊!决赛创造个人历史最佳!教练动容泪洒等分席!】

      我看了三遍没觉得这标题和我有什么关系,直到下一张图片是同事在当时话题截的图。

      ——当时我偷偷用手抹眼泪的脸成了视频封面。

      ……救命啊。

      我颤抖着手问同事:【我现在没看见了,应该不在了吧?】

      同事:【嗯,昨天比完赛上的,你当时应该在飞机上。】

      同事:【大约一会儿会儿就没了,毕竟那天足球在踢世界杯。】

      哦,那太好了。

      谢谢你,足球!

      同事:【不过,你当时真的是哭了吗?】

      ……这怎么可能。

      首先我不是教练,只是这赛季的节目编舞,上去凑凑人数顺便体验一下全日赛的kiss&cry席。

      其次我没有为了他哭,我能做的都做了,选手上场后的表线与我无关,所以上场后我在底下就开始用手机回看最近喜欢的源义高大姬的bgcp剪辑。

      这cp太痛了,只有be,看得我眼泪汪汪。上了等分席还在回味,又不能直接哭出来,就偷偷随手抹了抹眼角,谁知道会被拍下来!

      最后,就像上班大家都在摸鱼,但老板问起来了你当然不能直说自己在摸鱼,要说自己在努力工作,工作量非常饱和一样。

      我权衡片刻,含糊地糊弄过去:【也不是。】

      顺便一键群发糊弄了其他来询问的朋友。

      人生或许唯一一次上趋势的高光是在工作中摸鱼也太尴尬了,社死和尴尬能拧成一股绳的话我现在就要去吊死在无良媒体大楼前。

      不知道多少认识的人看到了昨晚的趋势,也不知道多少人以后会因为视频认出我,光是思考就觉得好想死,我该不会之后的时间要换个国家生活吧?

      ……好可怕。

      幸好花样滑冰和足球比起来是个糊糊的项目。

      谢谢你,世界杯!

      我虔诚地在心中祈祷。

      足球之神在上,可千万别让我那男朋……不是、前男友洁世一看见我的倒霉画面。

      到底是谁会碰见和前任一起上趋势一个是人生高光一个是摸鱼被抓啊?!

      我和洁世一是他还没出名的时候认识的,正巧是国三马上要毕业,明年就要升入高中的冬天。

      那时候我和一个在滑冰部认识的男孩子一起滑冰滑得不错,冰场俱乐部的老师说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如参加比赛试试,于是就这么去参加了业余赛,取得了还不错的成绩。

      那去试试职业吧?

      老师这么对我说。

      职业。

      对我来说非常陌生的词汇。

      诚然电视上美丽的、自信的选手们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现实点还能说是财富自由,但背后的汗水和艰辛像堆起来的加工厂里到处都是的糖果碎屑。

      而我的梦想是做个普普通通的人,普通地努力升入偏差值高一些的高中,努力考上好一点的大学。我甚至都没有想过东大,只想着考进好一点的学校就好了,然后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外加存下一点钱的工作,平平安安做社畜直到退休。

      职业,真的是离我非常遥远的未来。

      但是,男伴闪亮亮的眼睛充满憧憬,老师也说着如果努力也一定有希望的。

      如果能两方都兼顾我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可是老师说如果想走职业的话就不能选择我原来看好的学校,而是离俱乐部的冰场近的体育强校,我实在不想那样,却说不出斩钉截铁拒绝的话。

      还好老师和父母看出了我的犹豫,说要不先试试看吧,反正距离填报升学志愿还有几个月。

      我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头。

      然而一试,我就知道不行。

      原因不外乎四个字——累得要死。

      试着和男伴说些让他找别的女伴,可他听不进去的样子,我训练逐渐敷衍。某天和男伴训练托举的时候失败,摔在冰面上,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吵了起来。

      我又痛又气,痛是摔在冰面上痛的,气是被男伴的话气的,甩下一句【我绝对不要和你滑了】拎着自己的包就跑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全凭一腔热血闷着头走路,在心底骂了男伴几百遍,冬天都走出一身汗,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来到一片足球场。

      足球场。

      但是没有人。

      这个时间有点晚了,学生们都回家了,照明的灯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略显萧索。

      我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好,站在原地发呆。大约头发乱糟糟的模样有点凄惨了,忽然听见有人问:

      “那个……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问的人有着听起来就很温柔的声音,只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和我在搭话,直到第二次试探性的“那个……”响起来,我才回过头去,发现一个站在我几步远的男孩子。

      “诶?莫非是和我在说话吗?”我呆呆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

      面前的男孩看起来很腼腆,造型也很腼腆——刘海、乖巧的贴着脸的鬓发,发旋冒出的一小簇头发,穿着是普通的休闲卫衣、运动裤、运动鞋,很典型的立本男孩的样子。

      “是的。”被我提问后他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看你站在这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是要找人吗?今天没有球队的训练已经结束了,明天再来比较好。”

      “不、不是,我只是、呃,跑出来而已。”具体的原因有些难以对陌生人启齿,我眼睛乱转着,“这里是球队的地方吗?”

      “是当地有名的青少年球队俱乐部的练习场。”少年有着一双圆圆的、看起来十分无害的蓝眼睛,看出了我的窘迫,很体贴地自我介绍:“我明年就要升学到这里了,怎么说呢……有一点迫不及待,所以来看看。”

      “升学到这里……”我在他和球场间来回看了几圈,“这里是俱乐部练习场,你莫非是职业选手吗?”

      “说职业什么的……嗯……”他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确实以此为目标,但还是先想着闯进全国大赛。”

      “那就是准职业选手咯?”

      “……可以这么说?”

      “那——”我来了兴致,动了动脚步调整位置正对对方,说,“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如果我能办到的话,请说?”

      平时是不会轻易说出这么冒犯的话的,但我被男伴气得直冒火,在心底骂了八百遍还没消气,一想起来就火冒三丈,只想着怎么反驳他给他好看。

      在晚风中和接触不良的路灯下,我伸开双臂,对面前的少年说:

      “你可以把我抱起来转五圈吗?”

      “……诶。”

      “公主抱。”我想了想补充,“我会搭你的肩膀努力借力的。”

      “……诶??”

      洁世一梦到了和女朋、不,前女友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那是初中升高中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假期,洁世一已经在升学表上填下了一难高中的升学志向。

      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赢下世界杯的冠军。

      这是洁世一的梦想。

      为此,进入当地的足球强校从而踢进全国大赛,是第一步。

      为未来而兴奋的热血、感觉到朝着梦想进步的第一步,洁世一为此心潮澎湃。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晚餐后说着要散步,却来到了一难足球队的练习场。

      看一眼之后的球场。

      ——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他来到这里后,却发现另一个女孩站在一边。

      年末很冷,到处是寒冷的气息。

      路面上将结未结的冰、刺骨的寒风、脸颊被风一吹带来的细密疼痛、呼吸时吐出的白雾冉冉上升,四周的绿化叶子上残留的白霜、观赏树光秃秃的枝条、连周边商店布置在圣诞树上的红色一闪一闪的灯光好像都是正在吸走热量的东西。

      洁世一天生的敏锐感官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寒冷的事实,但是看到面前的女孩时他忽然感觉到一种矛盾感。

      他觉得对方更冷,像是发间都结了一层冰,又觉得对方是温热的,像雪屋里融融的火。

      不过很快他们交谈起来,寒冰的印象须臾间褪去,对方的要求更是吓了他一跳。

      “你可以把我抱起来转五圈吗?”

      ……这是什么?街拍?整蛊节目?

      还没等他理清思路,对方继续说:

      “公主抱。我会搭你的肩膀努力借力的。”

      ……重点不是这个!

      年轻的从来没怎么和异性亲密接触的男孩一时不知所措。

      他愣在原地想了一秒钟,脑海里答应的按钮看起来比拒绝的按钮要庞大得多,与此同时,洁世一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越来越热。

      最终,他发现了冰凉的感觉的来源,

      抱起对方旋转时,洁世一在她的发间发现了一闪一闪的冰晶。

      “你还好吗?”

      我轻巧地重新踏上地面,回身看向对方。因为最近的训练,我习惯了旋转的感觉,不过外行人应该会够呛吧?

      “稍等、有一点点头晕……马上就好了。”

      被我无礼的要求搞得晕头转向的男孩有些站立不稳,蓝色的眼睛里好像能画上一个漩涡,我站在他面前稍稍涌起了一些愧疚。

      我按照自己曾经头晕目眩的经验选择不打扰他,默默等他缓了一会儿,才问:“还好吗?”

      “现在好了。”

      “抱歉,之后请你吃关东煮吧。”我小声地道歉,“现在能先回答我吗?你感觉很吃力吗?”

      “诶?……这个,应该还好?”

      “结束之后手也抬不起来只想休息吗?”

      “只是有点晕?”

      “果然!”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理直气壮地攥紧拳头宣言,“这根本不是我的错啊!”

      面前的人喊出了非常有气势的话之后,洁世一被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少女拉着去买关东煮。

      洁世一知道一条街远的位置有一家便利店,从黄昏到夜幕彻底降临的时间里,他从少女的抱怨里知道了完整的前因后果。

      “怎么可能是我太重!上肢力量不够就去练啊!”

      “节食张嘴就来,知不知道我可是在生长期营养不足会导致骨质疏松啊!”

      很生气的样子,嚼着关东煮的样子也气势汹汹,忙不迭地咽下去后再度开始像碎碎念一样的嘀咕。

      洁世一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手上是对方塞过来的关东煮,给他的时候说着是他应得的报偿。

      便利店里开了暖气,两个人坐在临街的玻璃窗前,面前的玻璃窗倒影出彼此的虚影,窗外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循环往复的圣诞歌曲在店里回响。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昏昏欲睡的便利店员,洁世一的耳朵能听见放置九宫格的器具内关东煮的不断加热的咕嘟声,温暖的环境让人变得懒洋洋。

      他的关东煮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侧着脸听身边的少女说话,视线偶尔会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落到窗外行人的重叠影子上。

      洁世一的视线从她的发间划过,多亏便利店里的暖气,那些细碎的冰晶已经融化了,变成水雾消散在店里的空气中,被两个人吸进来又呼出去,和关东煮蒸腾的热气懒散地融为一体。

      他在恰时的间隙里试探着询问:“所以是因为搭档的失误和搭档吵架了跑出来的?”

      “是的。”我别了别嘴,看向身边陌生少年的倒映天空的蓝色眼睛:“怎么,你觉得我应该道歉吗?”

      其实骂了这么久,我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反思之后心虚地发现自己或许也有错。我的倒霉男伴或许之前就发现我训练地不怎么认真吧?

      但嘴上下意识地还是不想认错,说出了带着刺的话。说出来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逃避似得从窗户漂浮着的虚影的看少年的反应。

      “不是。”他再度很腼腆、或者说是温和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好像盛着一汪热海与袅袅上升的热气,“我是想说,我踢球的时候也经常摔在草地上,冰面比草地更硬,回家之后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比较好吧?”

      诶。

      我忽然心咚得跳了一下,拼尽全力才没侧过头去看少年的眼睛,牢牢地保持着看着玻璃窗上倒影的姿势。

      卡着签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落下的尖头在纸杯里划出一道浅色的痕迹,溅起了几滴高汤,溅到了握着杯口的我的指尖。

      玻璃窗上的倒影像是海市蜃楼,既能看见背后便利店上摆着琳琅满目商品的明亮倒影,又能看见店外摆着圣诞节装饰的街道,仔细听还有隐隐传来的远处的商家播放的不同的调子的圣诞歌,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是劳伦斯先生。

      我既像在店里,又像在店外,纠缠一起,模糊不清。

      我不自觉地对着玻璃窗里的自己眨了几下眼,低下头去看有些冷掉的黄橙色鲣鱼汤:“……你说得对。”

      那些早已消去的疼痛开始反潮似得涌来,像是煮汤时被勺子一转带出来沉在锅底的底料。我咕嘟咕嘟一口气喝掉了关东煮汤,站起来潇洒地将纸杯带着竹签扔进一边的垃圾桶。

      “我该回去了。”我拍拍陌生少年人的肩膀,“下次见!”

      “啊等、……下次见。”

      少女的动作很快又突如其来,他反应的时候对方已经随着连锁便利店千篇一律的门铃音乐声跑到了街上。掠过他的玻璃窗前时笑着向他挥挥手,刚好接上洁世一慢了一拍的挥手,随后消失在视线的死角。

      店里昏昏欲睡的店员比他还要慢一拍地说着欢迎下次光临的场面话,便利店的音乐一成不变地唱着圣诞快乐,九宫格内的关东煮还在咕嘟咕嘟地慢煮,洁世一却觉得大部分的香气已经远去了。

      他一个人迅速吃掉了自己那份还剩下的关东煮,在心里说着多谢款待,开关门的音乐响起时将店员的欢迎下次光临和圣诞节的音乐被他抛在身后,店外的冷风像是小时候赖床起来时被妈妈掀开被子骤然灌入的寒气。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散步这么久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好孩子洁世一踏上回家的路。

      ……但是,还没有知道她的名字。

      然而命运垂怜了洁世一。

      新年第一天父亲和母亲两人选择早早出门参拜,剩下的他被迫用完早饭后独自前去。

      洁世一去的是家附近一家神社,普通的没什么太大名气的神社好处就是人不怎么拥挤。

      他按照惯例在门前鞠躬净手,往钱箱前供奉了五日元赛钱,摇响铃铛,虔诚地许下新年的愿望。

      ……接下来该去抽福签了。

      洁世一呼出一口等待供奉的拥挤人群中嘈杂的空气,从前来过这里所以大致知道抽签的签筒在哪儿,他理了理堆在肩颈的围巾,疲倦中带着早起的昏沉,大步朝记忆中的方向走。

      冬天连神社的树都变得光秃秃了,空无一物的枝干下上升的白雾来源于神社外搭起的小吃摊的灶台冉冉上升的水汽,飘摇的空气带来明显的温度还有鲣鱼汤的气味,洁世一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回去的时候买一份关东煮吧。

      他这么想着,听见身后传来推车的车轮在神社路面上滚动的咕噜噜的声音,还有草鞋在地面上行走摩擦出的细微声响,好像是神社中的工作人员。

      ……往旁边让一下会比较好?

      洁世一这么想着,正打算挪动步子,听见身后的人说着:

      “请让一下……呜哇!”

      “小心!”

      匆忙间他只能伸出手臂接住对方,和有些熟悉的重量一同压在他手臂上的是一阵不知名的花的香气,像陈年的木头的气味,又像是被水汽浸湿的柑橘片。少女被束成马尾的头发披在背上,白色的上衣显得发梢的杂乱更加清晰可见。

      气味和视野。

      “谢谢。”

      白衣绯袴的巫女借着他的手臂站直身体,抬起的面容有些熟悉,是几天前见过的脸。

      她看了他几秒,好像在辨别是不是记忆中的人,最终说:

      “诶,是你啊。”

      还有声音。

      洁世一仿佛此时此刻才真正从冬日懒散的梦中醒来,世界上的一切再度变得清晰可见。

      他默不作声地想,看来这两天不用去那么远的练习场了。

      这么冷的天不用去那块地方转悠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少年的脸,默默地这么想。

      对方好像是来神社新年参拜的:“你是……这个神社的巫女吗?”

      “助勤巫女。”我摊开手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服装,“用人话来说就是——打杂的临时工。”

      “哈哈。”他笑了一下,是熟悉的腼腆的神情,显得圆圆的蓝眼睛无害又纯粹,“但助勤巫女也是巫女吧?”

      “才不是!正式的巫女会有千早之类的东西,我就是个打杂的啦,把我当作服务员就好。你呢?新年一个人来参拜吗?”

      “嗯,因为爸爸妈妈他们两个很早就出门了。”

      其实还想再聊一会儿的,但在不远处人潮拥挤的御守摊位忙碌的巫女同事投来了足以杀人的视线,我只好急急忙忙地推车离开:“等会儿再聊吧!我得先把东西送去……呜哇!”

      ……又一次被接住了。

      “请小心……!”蓝眼睛少年担忧地看着我,提议,“不如我来帮忙吧?是要送过去吗?”

      “……可以吗?”

      “嗯嗯。没关系的,交给我就好。”

      还不知道名字的少年替我将成箱的御守运到了前排的摊位,之后陪我去还手推车。

      新年的神社比较忙,穿着运动服的少年有些显眼,我让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自己去后勤处还推车,随后提着绯色的长裤冲出来。

      “快跑!”

      “诶??”

      向少年冲过去的时候他正仰头在看不远处的一颗树,那是神社中为数不多正在开着花的树。白色的花朵繁盛茂密,和积雪一起压得枝头都垂落下来,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雪。在后勤进进出出有时候头发会蹭过枝条,感觉到一阵寒意。

      仰着头看花的少年被我拉起来就跑,我带着他在木制的回廊中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摸鱼,停下脚步的时候又差点摔一跤。

      “是鞋子不合适吗?”接住我后,他哭笑不得地问我。

      “我穿不惯夹脚的鞋子,太不舒服了!”巫女的草鞋是传统的夹脚款,我皱着眉抱怨,“所以不自觉地会把脚往后退,走路抬起脚的时候就没有把鞋子带起来就这样被自己的鞋子绊到。”

      “这样啊。那为什么来做巫女?巫女一整天都要穿这样的鞋子。”

      “因为给的钱够多。”我随手拿起附近放着的无主扫帚装装样子,“新年是神社重要的节日,不仅要充门面还要应对客流,雇一些临时助勤巫女很管用啦。”

      “我是第二班,很多人是凌晨的时候来的。负责那班的巫女赚得更多,但是熬夜实在太痛苦了,我做不了。然后就是上午到中午的这班,之后人就慢慢变少了。”

      “那你现在应该很忙?抱歉……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我急忙制止他的动作,“你做什么呢?回答客人的问题也是工作的一环啊。”

      ……是工作的一环啊。

      洁世一有些失落,尚且年幼的他还不能良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流露,这些失落立刻就被发觉了。

      “你是重要的客人哦。”少女紧接着说,“而且回答客人的问题,比忙来忙去要轻松的多,也不会被说偷懒。”

      “重要的客人先生。”她低头随意扫了两下扫帚,突然换上了一副敬语,复抬起来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敬,“非常感谢您在重要的新年光临本社,我是您今日的引导员,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像我提问,本社将竭尽全力为您提供服务。”

      “那、那……”面前的少年有点脸红,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似得,他犹豫了一会儿问,“我有点在意,前面看到的开着闻起来有点像是被水汽浸湿的柑橘片花的树是?”

      “……像是被水汽浸湿的柑橘片。哦,那是椿花。”

      我用手指来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白色的花朵,想起从杂物间逃出来的时候他似乎正在看那棵树:“本社是没有什么特色的神社,什么树都种了。樱花、荷花、椿花、梅花,但现在开着的只有椿花。”

      “对了,那边的也是。”

      少年的发色是无限接近于黑的蓝,浅色的眼睛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另一边,繁盛的红正盛开着:“红色的也是?”

      “对,因为椿花在冬季也开着,所以也叫雪椿,主要有红色和白色两种花型。学校里不是经常学到和椿有关的俳句吗?因为在江户时代很盛行,地位和梅花、樱花差不多吧。”

      被这么一提醒,学校老师上课时的话语从洁世一记忆的深处渐渐浮现。

      雪椿,因为凋零时不像别的花那样一片片地飘零,而是一整朵花一齐掉下来,所以被文人那样喜爱,写下许多诗句。

      ……红色和白色,原来如此。

      蓝发的少年短暂怔愣后笑起来:“你知道的好多啊……”

      “不啊。”面对少年的夸奖,我面无表情,“是前天上岗发的手册里背的。”

      “诶?”

      “按照手册的内容,我该向你推销本社特有的雪椿主体御守和绘马。”

      “这样的话那我买……”

      “你该不会听了之后打算买吧?!”我差点跳起来,“可千万别买!”

      注意到远远有人路过,我连忙捂住了嘴,等人影消失后压低声音悄悄说:

      “这里卖的御守可都是从亚马逊上批发来的,我昨天亲手拆的快递我知道,他们现在可是加价了三倍在卖!”

      “没关系,新年参拜本来就要写绘马,而且我是个足球运动员,需要来神社祈求一个御守。”

      “这样的话……”我在裤子口袋里掏掏,“不介意的话,你可以选一个拿走。”

      在洁世一面前摊开的白皙掌心里躺着几个写着不同文字的御守,他闻见了椿花的香气、神社缭绕的沉香,带着一些木头和清冽净水的味道。

      “昨天发的员工福利,本来只说给一个的,但是大家都偷偷多拿了几个。”少女于他面前毫不避讳地得意地小声哼哼起来,“抠死他们得了,我拿了还没拆过,要不你选一个?”

      洁世一一时难以抉择。

      少女误会了他的意思:“莫非你更相信摊子上卖的那些经过神明祝福的御守?那我现在给你做个法?”

      洁世一为这样的说法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先前还说自己是打杂工。”

      少女理直气壮:“我现在就是打杂的巫女呀!打杂的巫女也是巫女。”

      “顺带一提签文你抽了吗?偷偷告诉你其实签文也是昨天在亚马逊上网购来的。”

      洁世一还想说些什么,不幸的是忙碌中终于有人发现了少女在偷懒,远远地喊她过去。

      “来了!”少女应了一声,看他一眼,渐渐垂下手,“算了,如果你坚持的话……”

      “不是!”洁世一的心一下子跳起来,从她手中匆忙拿走了一个御守,“非常感谢。”

      指尖不免接触到对方掌心的时候他感觉脉络都成了一把线香花火,于身体中静静燃烧,他更进一步勾了勾对方的手腕,止住她转身离去的动作。

      “那个!”洁世一感觉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强硬态度都用尽了,在对方惊讶地看过来的声音又再度低下去:“那个……”

      “我的名字是洁世一。”

      他于落椿的神社中虔诚地询问:

      “你的名字是?”

      有着墨蓝色短发和蓝色眼睛的少年名叫洁世一,我在新年的时候加上了对方的line。

      尽管我对神明的崇敬早就和加价售卖的御守和神签,抠抠搜搜的临时工资一样随着福泽谕吉一起蒸发了,因为这次的好运,还是路过赛钱箱的时候投入了五元硬币。

      洁世一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温柔好人,加上了line后还不忘问我之前的事情。

      【上次身上有受伤吗?】

      【没事没事!完全没有!】

      【那就好!】

      用打工的钱奖励自己去吃了好吃的,买了喜欢的宝可梦游戏卡带,和父母还有滑冰老师表达了自己对职业没兴趣的意愿,我顺利按原来的计划升入目标的高中。

      和洁世一的联系没有断过,不是天天联系,但聊天的间隔不会超过三天,我会听他说起自己踢足球的事情。洁世一的在足球成绩不错,加入一难足球队后球队的成绩也不错,事情看起来在很顺利地发展。

      认识一段时间后,我深刻意识到洁世一是个很靠谱的、温柔且会照顾人的人。他会在聊天里问我滑冰的事情,只因为我滑过冰,不会说我听不懂的足球术语,约出去吃文字烧的时候会替我翻那些麻烦蔬菜的混合物,满上水杯里的水。

      某次我想吓他一跳,和洁世一的聊天里知道了一难球队最近有县级比赛时每天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等到开赛偷偷去了体育场,想等他完赛之后看他惊讶的表情。

      结果中场开球的间隙里他就很准确地看了过来。

      ……有点意外。

      比赛赢了之后我在场外等他一起回去,来汇合的洁世一身上带着一股香皂的味道,发梢上带着一点点的水雾。

      洁世一看起来很开心,脸上洋溢着笑容,我问起他之前的事情。

      “嗯……因为我从小五感比较敏锐吧,所以你在那里的没多久就注意到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有着漂亮蓝眼睛的少年有些害羞地说起自己年幼时的糗事,害怕听见的声音、害怕看见的蚊子、害怕雨来临前的潮气。

      因为是洁世一,所以就算说得夸张我也相信了:

      “那洁只是看着天空就会预知到雨天吗?那今天会下雨吗?”

      “可以这么说?”他哭笑不得,配合我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却被过于耀眼的太阳刺得眯起眼睛:“今天的天气谁看了都说不会下雨的,天气预告也这么说了吧?”

      不如说正在因为步入初夏,天气开始不可避免地炎热起来了,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长期在室外活动需要涂防晒霜的天气。

      作为足球运动员的洁世一需要避免长期在阳光下的晒伤,默不作声地开始思忖家里的储备防晒霜还够不够用。

      ……能一起去买吗?

      “原来如此,那小时候洁经常仰望天空吗?”

      “问这个的话……”洁开始因为我的话认真回忆。

      我其实不是很在乎问题的答案,忽然为那双蓝眼睛着了魔:“洁听过结构色吗?”

      “……?”

      “蓝莓,看起来是蓝色的但洗干净是黑色的;天空,空气是没有颜色的但看起来是蓝色的。这种因为光学而不是颜料产生的颜色被称为结构色,就像冰川会呈现出蓝色一样。”

      “结构色是单纯的物理作用,不会褪色,特别鲜艳。著名的大蓝闪蝶的那种蓝色就是结构色哦。”

      我用手比着相框的姿势,将洁世一的眼睛短暂地框在手指围拢的方框之中。

      “洁的头发颜色明明那么深,眼睛的颜色却浅了很多,我想说不定是因为神明知道你常常看着天空,所以给予你被天空折射后的颜色吧。”

      “……原、原来是这样!”

      “开玩笑的!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神明是不存在的啦!啊,如果你信的话当我没说。”

      “不。”

      洁的脸还是慢慢红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没思考过自己的发色和瞳色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呜哇。

      他低着头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脸不要红得那么明显,思考要怎么答复比较好。

      正在这时,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阵熟悉的破空声。洁世一条件反射地接下了飞来的足球,远处的两三个孩子发现差点踢到人后面面相觑,随后哇地一声作鸟兽散。

      我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到小孩子跑掉的背影,回头洁世一抱着一颗黑白相间的足球。

      “喂,别跑!”洁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迈出的步子看上去有点想去追那群孩子的样子,却最终停在我身边,说:“抱歉,应该让那群小孩子来道歉的,如果不是我接住就要砸到你了。”

      洁世一看起来很难得地生气了,我倒不太在意这些小插曲,很随意地答复:“洁接住就好啦,倒是现在怎么办呢?”

      我的视线在洁世一手上抱着的足球和远处给孩子们玩的小足球场间来回。

      “把足球放在球场让他们自己拿吧。”

      我看着洁世一等他的答复,他却看着自己手中的足球发呆了几秒,复又抬起脸来笑着看我:“要来试试吗?”

      “?”

      足球,世界第一人气的运动。

      足球,场上总计二十二人追逐一颗黑白相间的小球,将其射入球门的游戏。

      足球,与我无缘的游戏。

      但是此刻,我正在洁世一的指导下在儿童球场学着踢球。

      “先把球踢出去,然后再跟上,按这样循环就是带球跑动了。”

      足球,踢起来和我想象中的感觉不太一样。

      我在体育课上摸过排球,以为足球和排球一样是软软的,结果从脚尖反馈来的触感有些硬。

      黑白相间的小球被我踢出几米远,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几下愈发相近的短促砰砰声,最终停在地面上宣告死亡。

      我重复了几次,对跟在我身边的洁世一说:

      “跑的时候要顾及着球的位置,步子大了会跨过去,小了会踩到,好难啊。比赛的时候一直要估算着距离调整步子吗?”

      “嗯……练习多了之后会根据力道控制球飞出的距离,身体也会自动调整步子了。”

      “听起来好厉害。”

      “只是练习多了就熟悉了……我对滑冰就一窍不通!”折射了天空的眼睛在逐渐沉入的夕阳下望着我,“对我来说,你也很厉害啊!”

      “可是我好像没有在洁的面前滑过冰啊?”

      “那、那个……我去网上看了业余组的比赛视频……很漂亮。”少年的眼神不自觉移开了,纠结了两秒后又亮晶晶地转回来,“接下来试试带球过人怎么样?”

      “好哦。”

      洁充当了我的敌人,教我在被拦截时如何突破对手。

      “可以先停下……对这样……左右颠球试着突破……”

      他在一对一踢球的时候完全是另一种眼神,那样的专注宛如天空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的风暴眼,空气都变得像沉甸甸的块状物沉沉地压下,违背云彩意愿的粗暴旋转带出被拖拽的残痕,权是云朵的眼泪。

      “用假动作欺骗对方调整重心……假装要往这边踢的样子……”

      啊?踢球还有心理战吗?好难的样子。

      “假动作假动作。”

      “做不到啦!”

      我光是盯着脚下的球再做动作就竭尽全力了,没有余力去看对方。

      洁好笑地看着我笨手笨脚地试图突破,很耐心地指导:

      “这个时候往这边一点……注意对方的眼神和肢体。”

      “这样不行!会被我抓到的!”

      “做不到的啦!”

      我和洁从黄昏玩到了夜幕降临。

      路边的灯开始亮起,天空驱逐了太阳,月亮开始流光溢彩,燥热的风稍稍平息,带起一点点的凉意。我的足球终于踢得熟练了一点。

      “试着从腿我的腿中间把球踢过去。”

      “这样?”

      “对就是这样,然后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顺时针转身,追上球往前。”

      我按照他说的话以慢放的动作做,洁很配合地假装被我过掉的球员站在原地。洁被我甩在身后,球门正在眼前,他提醒我:“就是现在!踢进去!”

      我按他说的踢了一脚,可惜用力有点小,啪地飞出去的球咕噜噜地没有撞在网上,堪堪停在白网的前方。

      “恭喜!这样就拿下一分了!”

      “是吗?可是没有撞在网上,我还以为不算分呢。”

      “只要落点在白线内就好,虽然这种程度的球一般都会被守门员扑出去。但是恭喜你!我们是一对一嘛。”

      “明明是洁在让我……”我盯着落在地上的球,洁世一走过去捡起了它,捧在手里,“洁进球的时候应该很高兴?每次进球大家都在庆祝。”

      “嗯……毕竟足球是是踢进网里就能得分的运动,没有比得分更开心的事吧?”

      “嗯。”我点点头,“我果然不适合职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职业很辛苦啊,洁每天都要晨训吧?严格的还要对饮食管理,然后还要面对输掉的可能。”

      我长叹一口气:“我办不到啦,我是个凡人,坚持不了这种事情……”

      “而且比起踢进网进球得分,我还是更喜欢……”

      “更喜欢?”

      我回忆起刚才踢进球门的感觉。

      转身时带起的风、在夏日的燥热中划过脸颊的凉风、身体蒙上的一层薄汗、大口呼吸时肺部舒张的感觉、将球从对方脚下穿过的快感、夺得分数的兴奋、胜利的喜悦。

      洁踢球的时候,感受的是这些东西吗?

      我闭上眼睛,很仔细咀嚼回味。

      片刻后我抬起脸,看着那双同样盯着我的蓝眼睛:“好像有点懂洁为什么喜欢踢球了,但是……对我来说,我还是更喜欢和洁一起玩的部分。”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踢球时残留的侵略性褪去,耳尖迅速红了,“呜哇、呜哇……”

      洁世一一连串蹦出几个无意义的语气词,嘴唇徒劳地张开又闭上,来回几次只蹦出一句小声的嘀咕:“突然说这种话……”

      像小时候一样看看天空预知雨,这种预知的感觉忽然再次降临了洁世一的心灵,不容忽视、强烈地、仿佛生物预知生命危机那样疯狂地提醒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洁世一选择遵从自己想法,将足球放在地上,在说出口的同时,弯下腰伸出手:

      “我喜欢你,可、可以的话,请和我交往!”

      短短的几秒,他的世界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初夏带着热度的风的气息、离下雨甚远的干燥的空气的味道、远处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的叫声、被路灯吸引而来的小虫子群聚在灯下飞舞的翅膀震动、然后是伸出的手的指缝里穿过风的凉意,一切的一切都向他涌来,最后一声盖过一声的心跳压倒了所有。

      他捕捉到了,手抬起来时拨开的风的声音。

      “好,我也喜欢你。”

      洁世一想起被自己藏在钱夹里的那枚御守,觉得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自己应该是被垂怜的。

      和洁世一确定恋爱关系后,我对他的称呼从洁变成了世一,line上的名字也做了备注。

      倒没有用夸张的符号,只是普通地打成了昵称,可是洁、世一很高兴。

      步入盛夏后世一约我去了大商场买东西。

      经常在太阳底下运动的足球运动员会需要防晒霜,我在柜台看他挑来挑去,没想到在这方面我会落后给同龄男性。

      我看了几眼密密麻麻的配方表觉得头晕眼花,像个不负责任的男朋友一样丢下洁世一,自己一个人靠在美妆店外的栏杆上看商场的屏幕。

      这真的是个很大的商场,有好几层,中间挑空供电梯运行,放了个巨大的屏幕。

      进来的时候发现楼层导览标牌上写着地下还有冰场,同时屏幕上正在播放实时的冰舞比赛。不滑冰之后我基本不怎么关注那方面了,看到屏幕上放的画面确认了一下地点才想起来好像的确最近有比赛。

      滑冰比赛就是表演五分钟回放打分二十分钟,我撑着脸可有可无打发时间地看着,洁世一买完东西出来找我时画面正放到一对选手在表演结尾献上了一个吻。

      “……唔呃!”

      “?”

      我回过头去,发现世一的脸有点红,视线落在屏幕上。

      “世一,害羞了?”我捂着嘴坏心眼地笑起来。

      “……别捉弄我了。”他很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那对选手是情侣吗?”

      “不是。”

      “诶?!”

      “哼哼,滑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啦世一。”我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因为冰舞总是男女搭档,爱情主题的很多,所以很多选手会将接吻作为表演的一部分来表演哦。”

      “接吻……可以算作表演吗?”

      “演员不也常有吻戏吗?不过,滑冰中这么做的还是欧美那边的选手比较多,基本没有亚洲选手这样做呢,果然文化不同。”

      “哦对,世一是足球运动员,滑冰会稍稍有点不同呢,选手既是运动员也是演员,他们还会进行冰演呢。”

      “这样……”

      “诶对了!不如世一来猜猜看,刚才那对接吻的选手是不是情侣?世一的感觉不是特别敏锐吗?能猜出来吗?”

      “做不到……毕竟是电视屏幕上,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是情侣?”

      “谁知道呢。”我主动挽上世一的手臂示意他向前走,“没有公开,私底下又是另一回事了,很多选手都是分手拆队之后才公开谈过。”

      “其实有一种说法,就是谈过又分手的,才会肆无忌惮地作为表演接吻,正在恋爱中或友人以上,只会亲吻额头。”

      “前者因为爱曾得到又失去,所以已经无所谓了,而后者为正在孕育的爱小心翼翼。”

      “所以才想问问世一,只有世一才能注意到的细节能证明。”

      我侧着脸看向洁世一,试图从那双无云的澄澈天空一样的蓝眼睛蛛丝马迹,“世一怎么想的呢?”

      “……呜哇,我的话……”

      洁世一眨了眨眼睛。

      夏天商场里开了凉爽的冷气,漂亮新颖的装潢和用来展示的玻璃柜正在他的眼角余光出于不同角度折射大亮的照明灯光、能听见熙熙攘攘人群的窃窃私语、感觉到空调出风口风的流向、手里拎着的商品袋子正因为走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一切嘈杂的、繁琐的感知,都被手臂上女朋友的体温压倒了。夏季的T恤裸露了大部分的手臂肌肤,内侧被另一个人的手掌握住的时候体温好像暖洋洋地重叠在一起,洁世一有种自己正在出汗的错觉。

      可是、如果是情侣的话……

      他将商品带子勾在手肘,伸出手去将女朋友的手轻轻下移,直到被自己的手握住。

      洁世一分开手指,没察觉到抗拒很顺利地将手指卡进彼此的指缝,肌肤摩挲的感觉从皮肤流窜到脊骨,他的脊骨变成了烟花的导索,连同他的耳尖一起燃烧。

      “我觉得,情侣的话,”他扇动的眼睫仿佛天空将要落下一场小雨,“应该是要牵起手的?”

      我其实察觉到洁世一的性格中有非常强势的部分,只是这部分平常掩饰在他温和的表面下,不易被普通的朋友发现。

      一难足球队的成绩很好,但也不是没有输掉的时候。

      输掉的时候世一会很沮丧,两个人默默走路回家。

      不是没有尝试过让世一高兴起来的方法,但是无论是买他喜欢吃的金锷烧,还是说些安慰的话,总觉得他是为了让我高兴起来才装作被安慰到的样子,这个人实际上对赢下比赛有异于常人的执着。

      或许正因如此,洁世一才会成为职业选手吧。

      我想办法和世一聊天:“世一是为什么想成为职业选手呢?”上次我们聊过了世一开始踢球的动机。

      “诶、这个,”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是因为,我有个很喜欢的选手,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见他踢球……然后觉得我也想要像他那样,登上足球世界的中心……这种感觉。”

      “因为这个理由就埋头苦练这么多年?”

      “诶?”

      “不,我的意思是要达成这个梦想需要很长的时间吧?世一决定坚持下去真了不起啊。”

      “我和诺阿先生比起来还差得远呢……说了不起什么的……”世一又不好意思了,蝴蝶振翅般闪烁着蓝眼睛,天空的某处卷起一阵风暴:“啊,诺阿先生就是我喜欢的那个选手,他现在还是世界第一前锋,在世界杯上拿下冠军了。”

      “世界杯……”

      “说起来太羞耻了,我还没有和别人说过。”说起自己的梦想时洁世一的眼睛在闪闪发亮,“只要进军全国,然后被球探挖掘,去国内联赛然后进入成为国家代表,最后就可以参加世界杯!”

      “很棒的梦想,为什么觉得羞耻呢?”

      “因为看起来很不切实际吧……像梦话一样。”

      我想要代表国家队在世界大赛上取得冠军。

      这样具体的愿望听起来和参加普通地区赛事的高中生前锋太不搭了,洁世一没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没有吧?世一不是很具体地划分了要达到的步骤,而不是直接说想参加世界杯,但是什么步骤都说不出来。说明你认真地想了怎么达到。”

      “那现在应该是世一的第一步?”我注意到他的话,“进军全国,赢下全国赛。这就是所谓的从零到一吧?”

      “对……”话题不知不觉间转到今天的比赛,洁世一的眼神又黯下去,连带着发旋的两簇短发有了弯下去的错觉,“但是今天县级比赛输了,还没有到全国赛……虽然不是选拔赛,但是……”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吗?有什么我这个凡人可以做的事情吗?

      我看着洁世一拼命想着:“全国大赛太远了……”

      最终想到了好点子:“对了!那世一先和我来玩游戏吧?”

      “游戏?”

      “嗯!世一不是五感很敏锐吗?从今天起和我来玩游戏吧。”

      “下次世一比赛的时候,我不说会不会去。如果世一能猜中我去了没有的话,就给世一奖励,怎么样?”

      “奖励……?”那双天空的残片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是什么方面的奖励?”

      “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办得到的就行。”我想也不想地说,后补充,“哦违反道德和法律的当然不行。”

      “不会提那种要求的!”

      我当然知道洁世一不会提那种要求,只是显得严谨些这么说。

      然而,年轻的我不知道自己许下了什么样的苦果,只是在后续的日子里,我逐渐见识到了洁世一相当强势和坏心眼的一面。

      ……隐性S吗这家伙?

      女友曾经和他玩过这样的游戏,只要分辨出她在不在现场,洁世一就可以得到奖励,这场游戏直到分手前都是有效的。

      洁世一喜欢被夸奖,特别是来源于亲近的人的。

      他常常提出的要求是:“请夸奖一下我。”

      第一次说出来的时候女朋友的反应有点疑惑:“诶?可是我刚刚说了很多吧?‘洁好厉害,比赛又赢了。’之类的?”

      “就是更具体的……”比如你之前夸我的眼睛一样。

      这样的话,高一时的洁世一还没有办法说出口,他只能支支吾吾地用模糊的方向指代。

      好在女朋友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片刻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世一在场上的时候真的很棒呢。该说是天生空间感很好呢,还是说对球场的位置很敏锐呢?足球简直像世一脚下的玩具一样被操控,大家的眼睛都被世一吸引走了,我在观众席上的时候也只顾着盯着世一看呢。世一果然是天生就该踢球的大明星……”

      “够、够了!”最先叫停的是洁世一自己,他耳尖通红制止了女朋友的话。

      “可是我才刚说了一点点呢。”

      “已经足够了……”

      “是吗?那世一开心吗?”

      开心吗?洁世一问自己。

      秋天的风有些冷了,远端不知名的河水正在流淌,落下的干燥落叶被踩碎发出卡嚓卡嚓的声响,洁世一只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好高兴,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女朋友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吐出就好高兴。

      这些太超过了,所以他傻傻地蹦出两个语气词:“嘿嘿……”

      神明垂怜着洁世一。

      我们的命运、不,洁世一的命运在他高二这年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输掉了全国大赛却被blue lock计划选中,在和U20的比赛中取得致胜球,然后在新英雄大战中被德国的俱乐部选中,后续又代表国家队参加U20结束后飞往欧洲。

      和我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洁世一,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世界的人眼中的洁世一。

      当然这是一种比喻,只是我这个凡人的生活还要过下去,我有高中的学习、大学的升学考、大学的课程和考试。

      而洁世一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球员,他有欧洲的联赛和各大其他比赛要踢,常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职业球员的行程严苛,每年的假期少得可怜。

      我有次趁假期飞过去看洁世一的时候见过那些球员太太,她们大部分都辞去了工作跟着丈夫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作为外语不怎么熟练,需要借助翻译器的外国人,我在一堆欧洲的球员太太里不怎么吃得开,还好世一很快就来接我。

      那天的记忆很无聊,很快被扔进大脑内的垃圾桶,但是有一位太太和我的话,却一直记得。

      “别担心你的前途,亲爱的。”她说。“你最好赶紧和他结婚,有孩子最好,就算离婚你也能获得不菲的赡养费了,那可是天文数字,足够你衣食无忧了。”

      大学中途跑出来的假期不长,中转要花不少的时间。世一送我到飞机场,蓝蓝的眼睛仿佛要落下雨:“抱歉,下次休赛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没关系,世一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是吗?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啦!不用介意!”

      最后上飞机前,世一给了我一个拥抱。

      实际上,我觉得那些球员太太很厉害。

      抛弃自己的一切,将赌注压在别人的身上。结了婚还好,结婚前明明一切都是未知数,她们怎么能抛却一切跟着别人呢?又怎么能和爱过的人对簿公堂、抛却一切的脸面,只为了从对方身上多咬下一美金来?

      像我理直气壮地放弃了滑冰,是因为我知道有更适合我的、普通的凡人的路可以走,我绝对不会把这条路也丢掉,我会找一份凡人的工作,我不是罗珊。

      世一出名后,有很多很多的粉丝,粉丝给他起了很多外号:

      中二的有譬如【魔王】、【司掌希望与绝望之人】、可爱的话有【小草】、【小洁】,但大部分人都会叫他【洁神】。

      在场上司掌了全部,像神明一样的人。

      我对此表示同意。

      蜕变了的洁世一就是神,而我是凡人。

      凡人有凡人的烦恼,神有神的身不由已。

      和世一相遇、交换姓名的那个神社,是我兴冲冲第一次穿上巫女服的时候,也是最后一次。

      介绍神社时宫司带着我们来到正殿,说神明每天就是这样看着我们。

      拉开的帐子门、卷起的帘子,我从正殿向外看见门前登上层层阶梯的信众,心想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每日见到的应该是人类被现实困住的七情六欲。

      镂金铺翠、光怪陆离。

      我只是觉得相差将近十小时的时差,一年只有三个月的假期,九个月相隔几万公里,没办法再和世一正常地作为情侣相处下去。

      世一在暑假的休赛期回来看我,我看着他蓝蓝的眼睛,很多次话到嘴边都欲言又止。直到最后世一再过几天就要上回欧洲的飞机,我才下定决心。

      但是就像高中时告白那次一样,在我将要开口之前,世一忽然抢过了我的话。

      他说:“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我们要不还是分开一段时间……不,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看向他的眼睛,点点头,回答说:“好啊。”

      世一垂下了圆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在氤氲一场风暴,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起住的地方是世一租下的,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慢吞吞地整理东西。

      临走前世一、不,洁世一说:“房租要到下个月才到期,你可以慢慢找地方的,到时候我会让经纪人来处理。”

      “不啦不啦,我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要理,大学那边我其实没有退宿,很快就能搬回去。”

      “好……”他推着行李箱往外走,垂着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可怜,“那我走啦。”

      分手前我一般会送他到飞机场再给一个拥抱,但分手了就不该做这些,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挥挥手:“一路顺风。”

      我其实没有多少行李,更多的是难以取舍的东西,譬如和男朋友约会时一起买下的玩偶算是我的还是他的、交换着买单的东西算谁的、买下的生活用品算谁的。

      情侣就连金钱关系都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难以分割,刀切下去的时候立刻流出血来。

      太麻烦了,所以我干脆只要和洁世一沾上一点点关系的东西都留给了他。

      之后想想也是对的,毕竟和平分手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万一洁世一不退租或者临时有事要来,难不成我要让他荒野求生吗?我会被立本足协和全球粉丝游街示众的吧?

      和世一分开,我回到了自己原来的生活中去。舍友们见到了我纷纷要讨伐渣男,但我坚称是和平分手,她们又只好悻悻作罢。

      我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们一样埋头苦读大学,期末周突击复习,平日里在一天的课后嚼着零食一边写报告一边骂老师,考完试疯玩几天后又开始提心吊胆地担心自己的成绩。

      空的时候我才会看看洁世一的比赛剪辑和最近消息。

      掏出平板看洁世一的视频被发现之后我才知道还有个舍友也看球,是洁世一的粉丝。

      和洁世一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分手那天,我没有打扰前任的爱好,何况洁世一的训练应该很忙。不过,大约两个月后,我突然收到了一笔转账。

      转账的提示和洁世一经纪人的聊天框一起弹了出来,大约是俱乐部必要的流程。

      那是一笔不多不少的钱。没有像我见过的球员太太说的天文数字那么多,大约是底层普通人普通地工作十几年能拿到的工资,职位高的十年内也能拿到、也没有少到会让人觉得和天价球星谈恋爱是件掉价的事情。

      反正是俱乐部出的,不要白不要,何况数字也合适。

      我和经纪人礼貌地道谢,并且表达自己不会搞事的意愿后,聊天框再度沉了下去。

      但是,凡人的底气就是来源于银行卡里的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想着如果我一开始拥有这些的话,会不会就可以像那些球员太太一样,义无反顾跟着洁世一走了呢?

      可笑的是没有如果,执着于过去没有意义,而且这串数字是我和洁世一分手之后得到的,现实实在是一堂荒诞又滑稽的剧目。

      我默默看着洁世一在欧洲踢球,踢欧冠踢德甲踢意甲,和舍友一起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看。

      因为有共同的话题,我们的聊天比较多,时常收到她转发给我的洁世一的剪辑视频。

      “用神来形容洁世一真的足够吗?!”她常常说这句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洁世一在踢球时有了个环视全场的习惯,赢了球看,输了球也看。媒体和粉丝猜测他的用意,众说纷纭,舍友称之为【伟大的洁神君临他忠实的赛场】

      我知道洁世一如果只想看观众席的话不需要做这么夸张地动作,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盯着屏幕上他蓝蓝的眼睛,觉得天空就在他眼睛里。

      大学毕业前舍友专门买了一张内场球票去看洁世一,我想了想还是没去,互不打扰是前任的美德。

      我喜欢洁世一是因为我是人,我选择和他分手也同样因为我是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一边看洁世一最近的视频剪辑,一边去翻以前的聊天记录。

      我看着如今褪去青涩的洁世一,只觉得那片天空曾经笼罩过我,我已经满足了。

      直到很久没联系的前搭档突然找来问我能不能做他的编舞。

      “拜托啦!我知道你懂滑冰乐感又好绝对能帮上我的!”

      这家伙在和我拆队之后转去滑了单项,搞得我有点莫名的愧疚,再加上当时吵架一直没和他道歉。存着里的数字让我有和领导请假的底气,我当即就答应了。

      除此之外……是我忽然又想看一看。

      像洁世一教我踢球那次一样,我忽然很又想看一看,看一看现在世界舞台上的洁世一眼中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尽管全日赛比不上世界赛,但还是能有一两分相似吧?

      像在神社百无聊赖时跳起来够到枝头垂落的椿花那样,努努力的话还是能办到的。

      我想知道那份参与在无数命运交织的舞台上的感受。

      …………然后就变成了和前任前后脚上热搜。我是黑历史,而他是人生再度高光中的一次。

      为什么啊?!

      我用头猛击枕头,试图让自己失忆。

      和女朋友分手后的那个赛季,洁世一感觉自己患上了一场久病不愈的热症。

      他自认为有强大的自控能力、职业道德和对足球的热忱,觉得这或许只是临时的、来源于分手的戒断反应,不会影响他在场上的发挥。

      洁世一很明白和女朋友分开是对双方都好的,无比正确的选择,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神不宁,等到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就好。

      然而这场热症持续了赛季初,隐隐有向整个赛季蔓延、愈演愈烈的趋势。

      时间有些长了,尽管他隐藏地很好,还是被某些有心人察觉。世一中隐隐约约投来的目光让洁世一产生了他或许可以向看起来靠谱的前辈求助的预感。

      于是某天抓到了空闲时间的洁世一试着向糸师冴请教,不幸的是糸师冴听了个开头就浅浅皱起眉,等自己说完了,洁世一听到的是:

      “蠢货白痴。”明明发色是温柔小豆色的青年说出来的话堪比一把锋利的翡翠刀,“你比凛的儿童魔幻剧还要令我发笑。”

      中途进来的糸师凛在反驳哥哥和攻击哥哥中选择了赞同哥哥攻击他:“嫩得要死啊洁,你去死吧。”

      洁世一没骂回去完全是他不喜欢在和女友相关的话题中使用任何负面词汇和素质高。

      分手后不久经纪人和他讨论过关于和女友分手的事宜,那段时间他总是期待被置顶的line窗口发来新的消息,然而事与愿违,消息记录停留在分手那天,消息提示不再冒出来。

      ……是不想要和我再联系了吗?

      洁世一不知道,他自认为分手那天的气氛还好,不至于说不上一句话吧?

      防止越想越多,洁世一将自己投入到足球训练中去。

      渐渐地,赛季中的时候,他的热病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在进球后环视全场的动作。

      直到某次球赛后媒体提出了这个问题,洁世一方如梦初醒,愣了一秒后讪讪打着圆场:“嗯……是这样吗?可能是想享受进球的喜悦吧。”

      糸师冴在旁边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

      洁世一的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

      跟着俱乐部飞来飞去、参加球赛、严格地训练,但是冬日的冰雪、春日的椿花、夏日的晚风、秋日的落叶统统离他远去了,只有四季在徒然地流转。

      世界杯洁世一被征兆回国,顺便买下了一套日常使用的公寓,手机也换了一个。他舍不得丢掉那些聊天记录,花很长的时间把数据都移动过去,又重新把女朋友的消息框置顶,可人在立本,直到世界杯开赛他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过。

      球场下糸师冴看他的眼神已经接近于看废物,就连凛也投来莫名其妙的目光。

      小组赛后短暂的一天的假日里,洁世一选择回到自己买下的住处。

      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只拿走了私人物品,像是要把一切回忆都丢下一样把两人的东西都留在了公寓。

      洁世一延期了原来公寓的租约,买下现在这套公寓的时候请人原样将房间里的布置一模一样地办了过来。

      或许因为房间里大量的两个人的东西,他梦见了从前和女友的事情。梦境终止于约会后的分手告别,洁世一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有一只毛茸茸的大玩偶。

      那是从前约会的时候在夏天的祭典摊位上赢下的,女朋友很喜欢,洗干净之后它就成为了床铺上的常客。

      他抱了一下玩偶,拖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在镜子里看到从小到大的看了无数遍的自己。

      洁世一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学习成绩一般,并且没有物理学的兴趣。

      他其实不懂女朋友那时候说的光的折射原理之类的话,当时类似害羞的反应是感觉到了女友隐含的夸奖的意思。

      来源于女友的奖励是他最喜欢玩的游戏,用来测试女友的底线和稍稍逼迫她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是洁世一乐此不疲的兴趣。

      欧赛的舞台上、世界杯的舞台上,他站在足球界最高、最闪耀的舞台上,面对看台上兴奋的人群,想着请看到我。

      请夸奖我、请奖励我。

      只要你出现在观众席上就好,不为我加油也好,只需要一点点的暗示和可能性就好。

      可是女朋友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洁世一喜欢女朋友是因为他是人,选择和女朋友分手也正因为他是人。理性压倒了私心,选择给两个人更有余地的路,不需要谁为谁牺牲。

      洁世一很努力地说服自己,直到他在十六强赛后的推特上看到了女友相关的视频。

      一滴眼泪沸腾了整片天空。

      那场热病似乎从未消失,它只是暂时被隐藏了、或者说,与他共生,那些早已消去的隐痛开始反潮似得涌来,涌起的私心像是天气阴沉时厚重的积雨云,铺天盖日、连太阳都能吞食。

      ……如果在冰上接吻都只能算作表演,那在等分席上落下的眼泪又是为了什么?

      洁世一名副其实地心烦意乱,讨人厌的凯撒从前在欧洲撞见过他的女友,现在每次见到他都会问哎呀好巧,世一怎么不见你的缪斯了?

      世界杯最后的晚宴活动,洁世一偷偷溜出去在无人的角落定新干线票。同样对晚宴的社交毫无兴趣的糸师冴路过,默不作声地看他操作,不咸不淡地问了两句决定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世一中难得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说:“你不能不付出任何东西就要求别人抛下一切。”

      洁世一回答知道,时隔三年,终于向置顶的聊天窗口发出一条消息。

      世界杯结束后,我收到了洁世一的消息。

      他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我惶惶然以为自己和他的事情导致了什么公关危机,然而用推特搜了搜,完全没有相关的事情。

      ……那还能有什么事情呢?

      我想不明白,发送地址后不安地等待洁世一的到来,顺带整理租住的公寓。

      得到消息后急匆匆地打开门,我看见了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洁世一。

      我愣了一下,觉得正如电视上说的,无法忘怀的人,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没有办法忘记。

      更何况我一直有在看洁世一的比赛。

      “抱歉,我可以先进去吗?”

      “哦哦,请进。”

      和高中时比起来,尽管气质成熟了许多,洁世一蓝蓝的像天空一样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久违地看进那双眼睛,我忽然涌出了不合时宜的念头:

      我是人,而人的尊严来源于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和不动产证明。现在我有拥有了人的尊严和底气,而你又是否还愿意带这样的我离开?

      洁世一曾有过三次和女友相关的预感。

      一次是和女友告白的时候,一次是和女友分手的时候,其实还有开始的在神社中的那一次。

      求签途中被临时巫女带走,分别后其实洁世一没有去求签。那是他唯一新年参拜时没有求签的一次,因为从巫女的手中拿过御守的时候,洁世一已强烈地预感到,那就是大吉。

      现在,敲响女友的公寓门的洁世一,得到到了第四次预感。

      昨日的新干线上,他想好了步骤,先和女朋友复合,再想办法找机会求婚,找个机会试探性地问问镜头前的眼泪是怎么回事。

      整理财产清单的事情昨晚交给了经纪人去做,还没有结果,可洁世一像个刚上高中的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一样,晚上回公寓时早早借道去区役所拿了一份婚姻届。

      顺便还填完了。

      ……但用不到的吧?

      理性这么告诉他,然而上门前他本能地将那份填完的文件放进包里。敲响女友的门,望进她眼里的时候,洁世一的预感像划破积雨云的雷霆一样明亮而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它提醒着他、促使他遵循本能说出那不合时宜的话——

      我会安排好所有的、献上我所拥有的,你是否愿意和我一道离开?

      假期过后赛季开赛,洁世一的第一场赛对上了蓝玫瑰,开球前的间隙里是他们互相问候的固定环节。

      凯撒:“听说你的缪斯回到你身边了,世一?”

      对此,洁世一只是漫不经心地碾了一下草皮,说:

      “那不是缪斯,凯撒。”

      “那是阿芙洛狄忒。”

      神啊,请垂怜于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阿芙洛狄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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