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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青春期 糸师凛 ...

  •   “我……要和哥哥去踢球。”

      年幼的糸师凛睁着圆圆的眼睛这么说着。

      ……会赢下比赛的,所以可以来看我的比赛吗?可以来看我吗?

      他思索着如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是面前的女孩抢先一步给出了答复。

      “嗯,我知道了。”女孩这么说,“加油啊。”

      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去找别的朋友聊天,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凛?”糸师冴发现了他的愣神,“该走了。”

      “哦……哦。好的哥哥。”他垂下眼,遮住自己一瞬失落的目光。

      周六熬夜太晚,周日早上浑浑噩噩订闹钟起来看儿童秀的我大脑浑浑噩噩。

      看了一半我给糸师凛发消息说【起猛了,少爷变身王样红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后倒头就睡,再醒来已是两个小时后。

      这下大脑清醒了点,醒来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人发消息给我。

      好消息,没有。

      坏消息,我前面好像给糸师凛发了消息。

      line的消息记录上糸师凛的窗口在最上方,点进去的最新记录是来自糸师凛的已读不回。

      上一条记录还是周五我补习班结束问糸师凛要顺路带吃的东西吗,他说不用,在平时的练习场那边等我。

      那天我到的时候只剩糸师凛一个人在整理一地的足球,整理得差不多了,他推回器材室,我在路边给他看包,顺便确认本周超级英雄时间的预告。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和糸师凛一起回家,因为我吃腻了冰棒,路上两个人买了冰激凌吃。

      天气还没有太冷,却也没有热到冰激凌很快就会融化的地步,是个吃冰激凌的好时候。

      我伸出舌尖,一下一下舔着买的抹茶味冰激凌,动作悠闲,走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哼着最近喜欢的调子。

      糸师凛的视线停在我身上,时间有些长了,狐疑的我转过头去,望进他沼绿色的眼睛。

      “怎么了,凛亲?”

      凛亲沉默了片刻:“……我父母最近出门了。今天晚上……来我这里看电影。”

      往常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总是会先移开目光,再不服气地看回来,但今天有些反常。

      我察觉到了异常,却轻飘飘地扔到脑后,想也没想继续舔冰激凌,点点头说:“好呀。”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要给那时候的我来一拳。

      然而时光不能倒流,殊不知自己大难临头的我还嫌弃回家放东西再去浪费时间,雀跃地和凛去了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饭,末了在便利店买零食带到凛的家里。

      凛的家我没有去过,之前最接近的距离不过是在院子外等他,第一次进去还挺新奇的。

      凛亲在前面带路,我的眼睛咕噜噜乱转,像第一次到游乐园的小朋友一样。

      然而能看的东西并不多,凛直接把我带进他的卧室,告诉我随便坐之后去冰箱里拿冰镇的饮料。

      我趁他不在放肆地打量他的房间。

      除了琳琅满目的奖杯和奖状,和小时候和哥哥的照片之外,其他的就是乏善可陈的卧室家具和锻炼器具。

      ……该怎么说呢,很有糸师凛的风格。

      沉思的时间里,我听到了糸师凛上楼梯的脚步声,仿佛被森林里的蛇咬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坐到凛卧室的床上。

      odo,软硬度刚好。

      网上看到说体育生睡的都是木板床果然是骗人的。

      思绪漫游的时间里我全靠本能在行动,于是糸师凛拿着饮料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我坐在床边晃着一条腿试图用脚尖去勾丢在地上的零食袋的场面。

      “好快啊凛亲。”我循声望向门口,看见糸师凛的手里拿着两罐碳酸饮料。

      他的视线一下子落到我的腿上,我讪讪地收回腿,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好,俯身用手去勾零食袋。

      糸师凛的目光收了回去:“……雪碧还是可乐?”

      “嗯……雪碧。”我把零食袋放在腿上翻找,“凛亲要吃什么?”

      “随便你。”

      我眼睁睁看着凛亲拿着绿色的易拉罐饮料走来递给我,红色的那听被他随手放在书桌上。

      “凛亲不喝吗?”我握着他递来的雪碧,触手冰凉的易拉罐头急速汲取外界的热量,一点都没有他人握过的痕迹。

      “不喝 。”

      “诶,体育生特有的饮食管理吗?”我控诉说,“凛亲太狡猾了!”

      “哈?”

      “只有我喝饮料,凛亲不喝的话,不就显得只有我一个人在做坏事、特别堕落吗?!”我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跪在床面上半撑起身体,直直地看向糸师凛沼绿色的眼睛,“凛亲不喝的话,那我也不要喝了!”

      “……啧。”我清晰地听见了凛的一声咂舌声,他妥协了:“水可没有冰的。”

      “反正现在的天气都一样。”

      糸师凛转身出门前我提醒他:“你忘了把可乐和雪碧带走!”

      于是他面色不善地从我手中拿走刚捂热一点的可乐,再拿起桌上的雪碧离开,一红一绿的两听罐头怎么上来的又怎么下去。

      糸师凛背影消失在门后,我低头研究起袋子的零食。

      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我在袋子里挑挑拣拣了两袋于健康完全无益的膨化食品,抱在怀里。

      我自己是个会在床上吃零食的人,虽然不知道凛是不是这样,但他的电视机在床对面,总不能斜着角度看电视吧?

      电光火石间想通之后我心安理得地将挑出来的零食放在盘着的腿中间的空间里。

      电影就看英雄特摄片好了,最近的那部战队vs剧场版我还没有看呢,这么说起来很久没和凛一起看特摄片了,啊对了,先把零食拆开来……

      然而糸师凛在厨房找到纸杯,端着两杯水回到房间时看到的是我跪在床面上到处乱摸的场景。

      “啊……凛亲。”听到他推门声音,我心虚地耳热对他道歉,“对不起,我把零食掉在床上了。”

      我把事情搞砸了。

      想着做点准备工作我拆开零食的包装袋,然而不知怎么回事,有一小块膨化食品的碎片在我拆开包装的同时砰地一起跳了出来。

      我记得我清晰地听见了它掉在充满弹性的枕头上又弹开的很轻的一下声音,然而找不到它在哪里。

      仔细看过床面却毫无发现后,我开始痛恨糸师凛和油炸食品一个色的床单,伸手用触觉补救。

      虽然在床上吃可以吃东西,但弄到床铺上又是另一回事情。

      有限的时间里我找得头晕耳热,忙中慌乱,没能在糸师凛回来前做好补救,被抓个正着。

      “我之后会打扫的。喏,水。”

      “对不起……”

      我愧疚地低声道歉,接过糸师凛递过来的水垂头丧气。

      那片掉在床单上的零食碎片在脑海挥之不去,明明没有视野没有捕捉到过,感觉却像放学回家路过烘培店,在临街的玻璃橱窗里看见的刚出炉的金黄色蜜糖饼。

      我游魂一样心不在焉,心里全是那块掉在床上的零食碎片。糸师凛后来说了什么没仔细听,等我渐渐回神,耳边捕捉到电视里女主演的尖叫。

      我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屏幕上,发现糸师凛怎么又放恐怖片。

      ……什么?

      我的战队和假面骑士呢?

      努力回忆之后发现好像确实有我说的随便看什么都行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转头去看旁边的凛,意外发现他正在盯着我。

      眼神专注,但该怎么形容呢?有点像等待猎物的猛兽。

      我被那样的眼神吓到,下意识逃避,转身跪在床面上摸索起来。

      “果然还是找出来比较好吧,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床。”

      “都说了无所谓。”

      凛嘴上这么说着,暂停了电影,替我打开为了看电影而关掉的白炽灯。

      “我记得我听到了掉在枕头上的声音呀,怎么不在附近呢?”

      凛的床是双人床,他听了我的话去另一半找。

      我找来找去没有在自己这边找到,探头探脑地往凛那边看。

      “啊!在那边!……哇!”

      我的眼睛捕捉到了掉落的零食,兴奋地越过凛去捡,起身的时候却不小心绊到了凛,两个人纠缠着倒在床面上。

      我下意识闭着眼睛,凛让我摔在他的身上,我慌忙地想要爬起来,却为睁开眼睛后从脑海飞出来的记忆停顿了一下。

      ……小时候打架的时候是不是有次这样了?

      我愣了一秒,再继续爬起来的动作,腿却忽然蹭了什么。

      “什么东西?”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转头去看,转了一半,忽然被凛强硬地拉住了手臂。

      他的声线绷得很紧,有点脸红:“起来。”

      “我刚刚好像碰到什——”

      我有好好上上生理课。

      凛的神色和生理知识瞬间重叠在一起,我立刻止住了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连滚带爬从糸师凛身上下来,嘴里一直在道歉,糸师凛是怎么回复我的?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的耳朵通红,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脸,我鞠躬道歉马上拎起自己的包就走,动作莽撞撞到了椅子,顾不上扶起来。

      我从糸师家夺路而逃,活像有怪人干部在背后追我。回到家后我用发热的脑袋猛击枕头,试图把自己撞到失忆,找到时光机,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糸师凛……他是个男人啊!!!

      冷静下来我仔细一想,想到了很多细节。譬如糸师凛的手掌要比我大很多,身高比我高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冬天天黑的早,一起走路的回家时候会很有安全感。

      诶?!这么一想的话好像有些奇怪吧!

      因为糸师凛本来就是个男人啊,我一直都知道吧?

      我为什么要突然这么想呢?

      我开始细数和糸师凛的过去。

      因为住得街区很近,小时候我和糸师凛在一个幼稚园。印象最深的记忆是老师带着我们在扮演英雄游戏,忽然听见一声惊呼,有个深绿头发的小男孩用身体撞倒了积木。

      老师连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糸师凛!”

      我这么记住了他的名字。

      我小时候很顽皮,和男孩子一样喜欢看英雄特摄片,学每周日早上八点播放的儿童秀里的招式互相攻击,天天在幼稚园和男生们摸爬滚打,一起玩耍。

      妈妈说过,那段时间我的衣服每天都会弄脏,身上有时候会有细小的伤口,但是我完全不记得了,应该是不痛的。

      我只是觉得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我想要继续这样下去。

      摸爬滚打的结果是我在幼稚园的人缘还不错,毕业的时候收到的同学录填了厚厚一本,回家的路上也会有很多人和我打招呼。

      上小学之后我逐渐收敛,不再和男同学打架了。老师说打架是不好的,我也觉得不好。

      我只是想要别人和我一起玩,喜欢和别人分享我喜欢的东西,不是想要伤害别人。

      可是之后,大家渐渐离我而去了。

      糸师凛是第一个,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跟着哥哥去踢球,想见他只能去足球场,或者偶尔在回家路上碰见。

      我还记得他离开我时的情形,或许因为是第一个所以太难忘了,耿耿于怀。

      他睁着一双圆圆的漂亮的春日般的眼睛说:“我……要和哥哥去踢球。”

      哦……

      我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和他说加油。

      去和哥哥踢球的话,就不能继续和我一起玩了吧。

      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也不再需要你。

      为了快点忘掉糸师凛,我努力和别人交谈起来。

      现在看起来这样的做法很蠢,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为了不让自己露出难过的脸而必要的做法。

      然后是别的朋友。

      升入国中后男生们加入了各种体育社团:排球部、篮球部、羽毛球部、棒球部……简而言之是各种体育社团。

      女生们则关心起别的事情:新的美甲款式、电视上播放的电视剧的帅气男明星、当然还有各种各样其他的类型的社团。

      我试过努力拿特摄片的帅气演员截图给她们看,她们兴致缺缺,即使看上了脸,也会找那个演员演的找别的剧来看。

      其他人有自己的人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就像糸师凛一样,我没有办法抱怨指摘。

      ……我只是很奇怪,大家都到别的地方去了呢?为什么不继续和我在一起?

      但是就连我也变了,我变得要在放学后参加补习班,放学后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

      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认识新的朋友,不过试着和补习班的其他人谈论特摄片的时候,被说那是小孩子看的东西。

      可是,国中生也不能算作大人吧?

      生理课我有好好听,上国中之后吃掉了红豆饭,但是对老师们说的【成长】之类的事情没有什么实感,被动地过着平平无奇的每一天。

      即使去问老师,大部分的老师都答不出来,只有生理课老师会笃定地说我们正在健康地成长。

      ……我不想长大。

      我想要不会枯萎的花,不会褪色的爱。

      无论是数码宝贝还是守护甜心,来自霍格沃兹的邀请函,都在主人公长大之后消失了,真新镇的小智永远只有十岁,就连邪恶的会和主人公签订契约的白色外星生物不是也只会和小孩子签订契约吗?

      认识的大人们嘀咕自己的工作,会听见学校的老师抱怨生活上的事情。大人的时光好像变成了斑驳的齿轮,走一步都要落下淅淅沥沥的铁锈。

      在一大堆长大的弊端里,我学习到的长大的唯一好处是每周日播放的特摄英雄片里的主人公那样的,能够守护其他人的力量。

      片尾曲时我在电视前荧光屏前陷入沉思,试着握紧拳头,得出我一拳应该打断不了别人肋骨的结论。

      ……我真的能得到守护他人的力量吗?

      上国中的我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某天下补习班回家的时候,遇到了糸师凛。

      秋天的镰仓天黑得越来越早,我有点害怕夜晚一个人走在街上,心想着早点回家,快步走过球场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单调的砰砰声。

      我随意地瞥了一眼,见到了有段时间没看见的糸师凛。

      我对糸师凛的印象停留在小学,同样对足球感兴趣的朋友拉着我一起看过几次他和他哥的比赛。

      那个朋友之后同样离我而去,好像加入了什么别的体育社团,现在凭空都想不起他的样子来了。

      对球赛的印象倒还有,要描述的话大约是冰系双杰横扫战场,进攻得分流畅地像在滑冰,不是零封就是只让了一两分。

      我还记得从前和他一起玩过的事情。

      毕竟到了这年头喜欢反派的干部情有可原,喜欢怪人皮套的仍旧有点xp超前,何况他还是离我而去的第一人。

      脑海里还能翻出幼儿园毕业那天我找他填同学录的情形。

      他半垂着圆圆的眼睛,听完我说话后呆呆地说好啊,青绿色的眼睛像是没有打磨过的漂亮原石,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留下自己的信息。

      字有点丑,但是没关系,我喜欢的并不是表面上的字迹。

      没想到那时候呆呆的小男孩在球场上追逐他哥哥的脚步大放异彩。

      然而现在糸师冴离他而去,我忽然生起一些同病相怜的战友情,又心肠很坏地想着这是糸师凛抛下我的现世报,停在球场边看他踢球。

      即使只剩他一个人,糸师凛踢球踢得非常认真,我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发现他没有发现我,不得不出声招呼他。

      “凛君,不回去吗?”他看过来后,我指了指逐渐暗下来的天幕,“天要黑了哦,再不回去就太晚了,一起回去吗?”

      糸师凛看着我没有动,我想了想指着自己补充一句:“是我哦,很久不见了!”

      自我介绍完后,不知道哪个理由说服了他,糸师凛抱着球看了看天,绿色的眼睛像湖底蔓生的青苔,随后点头:“嗯。”

      我等了一会儿糸师凛收拾东西,很久没有和糸师凛一起走过了,印象中他的圆眼睛感觉拉长了一点。

      老师在生理课上说过女生的身体发育比男生早,我得意于学校里平时见到的比我矮的男生变多了。但和糸师凛走在一起,偷偷比身高后我遗憾地发现我最多还是只能平视他。

      不过平视有平视的好处,距离更近了。

      我的视线从糸师凛墨绿色的发梢移到他纤长的眼睫,再下移和他青绿色的眼睛对视几秒,再偏移到他有些发红的耳垂上。

      糸师凛受不了地别过脸:“……别盯着我看。”

      “抱歉,因为很久没见过了。”我收回视线,“但是之前都是可以的呀。”

      糸师凛鼓了鼓一侧的脸颊,没有回复。

      我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凛君最近还有看特摄英雄片吗?”

      “没有,不看。”

      “哦,那平时看点什么呢?”

      “……恐怖片。”

      果然,大家都不看特摄片了。

      有心理预期后倒没什么失落感,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糸师凛上国中后变得更沉默寡言了。

      我试着问他足球相关的事情:“凛君还在踢足球吧?现在成绩还好吗?”

      一边说一边在脑海回忆着相关的情报,我的食指在空气乱晃:“我记得听说过你被选进当地的青年队了,这不是很厉害吗!”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凛君的表情看起来没有高兴的迹象,“哥哥的话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被星探选中去西班牙的青训营了。”

      “星探是说不准的啦,还是成绩比较重要,只要赢下比赛就能被看见吧?”

      “嗯,我一定会赢下U15的冠军,成为第一,追上哥哥的脚步。”糸师凛说这话时很认真,仿佛在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绿色的眼睛里面仿佛有一片荧光海。

      “那最近的比赛赢了吗?”

      “今天的练习赛赢了。”

      “诶!完全看不出来诶!”我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凛君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

      “那样的比赛赢了也只觉得很无聊。”

      “……但是赢了就是赢了吧。如果赢了还不庆祝,难道输了再去庆祝吗?”

      我不太懂凛眼中的足球比赛。

      如果是我的话,赢了就会很开心,像小时候和男生们打架赢了一样,虽然打起来之后为什么打起来完全忘了。

      “等我一下!”

      我丢下一句话,把糸师凛留在原地。小卖部刚刚走过了,要买东西的话得折返一段路。

      我怕糸师凛等久了不高兴,跑着过去,结账出来却发现他在门口不远处等着我。

      “咦?你怎么跟过来了?”

      “……你去做什么?”

      糸师凛青绿色的眼睛看着我边拆包装袋边慢慢踱步过来,走到他身边时递给他一个小包装。

      “……?”

      “抹茶麻薯,买一送一。”我把自己的份塞到嘴里,不停地咀嚼着,“正好我想着一个人吃不掉两个呢。”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凛赢了比赛不是么,就算不庆祝,那么至少开心点吧。”

      “科学课上老师说过,因为……呃,反正吃东西的话会感觉到快乐,这是一种本能反应。试试看吗?”

      我嚼着麻薯,与糸师凛对视着。

      富有弹性的面团在口腔里翻来覆去,表皮和馅料咕噜噜地滚做一团,倔强地不肯变软,像是不可食用的口香糖。

      糸师凛垂下眼,避开了我的视线,盯着手里的包装袋,撕开包装,将麻薯扔进了嘴里,同我一起嚼起来。

      “怎么样?”

      “……一般。”

      “嘛,我也觉得是。”

      我和糸师凛一起嚼着味道一般但富有嚼劲的麻薯,直到岔路口分开。

      原以为是生活中的插曲,没想到糸师凛好像认同了和我一起回家这件事。

      第二天我照例路过球场的时候,糸师凛注意到了我。视线相交的瞬间,我停下了脚步,糸师凛则开始收拾起东西。

      从这天之后,我们开始一起回家。

      我有点高兴。

      但又觉得世界真是好奇怪啊。

      明明糸师凛是第一个离开我的,兜兜转转却重新回来,变成最后一个小时候认识的和我还保持我联系的人。

      和糸师凛再度熟悉起来之后,我开始喊他凛亲。

      是从班级里的女生们学来的,她们相互在名字后面架上亲昵的翘舌音,听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我不太懂女生间的潮流,注意到女生们这么叫之后自然地加入进去。

      我第一次叫的时候糸师凛愣了一下,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喊他。

      “因为班级里的女生都是这么叫的。”我拎着书包背着手,书包在身后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凛亲不喜欢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还没有到可以互称名字的关系?”

      “作为交换,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哦!”

      糸师凛没有说话,他盯了我三秒,眼睛里像是有跳动的磷火,末了做了一个很小的顶腮的动作:“……为什么不直接喊名字。”

      凛。

      写起来是一个汉字,念起来也是一个音节。

      轻轻弹起舌尖,很简单就能吐出来的字,为什么要在后面加上乱七八糟冗余的音节?

      “因为……直接喊你凛的话总觉得你会去游泳或者打圣杯战争诶。”我很仔细地想着,“如果是不喜欢这种叫法的话,还有碳啦,叠字啦,之类别的说法哦?”

      “……随便你。”

      我看他转过脸去,面色有些阴沉,像在场上输了的样子。

      熟悉之后,我知道了凛亲的足球成绩有一段下降,但现在渐渐好了起来。

      虽然糸师凛说随便我,我之后还是没有给他起新的昵称,一直凛亲凛亲地喊他,没有得寸进尺。

      这是我对凛说了谎的愧疚。

      凛这个字,念起来太简单了。

      简单的音节,轻轻弹起舌尖就结束了,念出来后一瞬间就空空落落。

      所以要加上亲昵的、一听起来就像是好朋友的点缀,证明我们的关系很好,仿佛这样就可以减少以后和凛渐行渐远的概率。

      如果人生能看见进度条就好了,如果感情能看见数值就好了。

      这样我就可以明确地知道凛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而不是一点点去试错、揣摩,就能帮上凛的忙,也不会因为害怕未知的未来而努力抓紧一切和凛联系在一起的机会。

      ……我很害怕,害怕凛再度把我丢下。

      所以当糸师凛用颇为冷淡的语气问我要不要去看他最近的地方比赛时我立刻点头答应了:“好啊。”

      地方赛还没有到要买票的地步,凛亲把地址发给我,我很仔细地确认了时间地点和日期,心想到时候肯定准时到场。

      然而,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没想到那里有很多个场地,同时有几场比赛进行,开赛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场地。

      凛亲在场上不可能给我回消息,我试着自己找到正确的地方,可是走出场地后才发现都禁止入场了。

      我愧疚地握着手机等凛结束比赛之后来接我。

      汇合的时候太阳很大,我蹲在路边晒了一头细密的汗,注意到凛亲停在我面前,我拍拍裙子站起来。

      上学日大多穿校服,周末的私服我想打扮得漂亮一点,足够漂亮的话,会讨人喜欢的吧?

      “抱歉啦,凛亲,我迷路了,下次肯定不会这样。”我急着留下承诺,面前的凛的神色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正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我,我试着问,“比赛赢了吗?”

      “嗯。”

      “哇!”

      “……为什么这么高兴。”

      “比赛赢了当然要高兴吧!”

      我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理论,扬起笑脸。

      听说打哈欠是会传染的,那么笑容是一样的吗?

      如果我笑起来的话,凛亲会不会笑起来呢?

      我不知道。

      我只是很高兴而已。

      注意到凛的头发黏在脸上,大约是为了来接迷路的我没顾得上洗澡,我提议先回家,可是凛亲却提出来想去吃东西。

      “好啊,你想吃什么。”

      “茶泡饭。”

      “哦,那我们先去找吃东西的地方。”

      我说着迈开脚步,凛亲却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疑惑地回望过去,视线撞进他藻绿色的眼睛。

      “下次。”他将视线焦点转向地面,“下次的意思是之后也会来看吗?”

      “嗯,当然了。有空的话凛亲的比赛都会来看的。”

      我不明白他提问的含义:“还是说凛亲不希望我来看?”

      “……怎么可能。”他在一瞬间露出纠结的表情,随后恢复冷淡,说,“我会一直赢的,所以你要永远看着我。”

      “输了也没关系。”我觉得凛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我会一直站在凛这边的。”

      “……”他良久嗯了一下,难得没有在输赢的问题上反驳我:“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上国二之后,班级里的男生开始猛窜个子,我俯视男同学的体验卡遗憾到期。除此之外,班级里还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躁动的氛围,去吃饭路过学校风景地的时候,经常撞见告白的男女。

      不变的只有我放学后的补习班,路过球场后回家路上拉长的影子变成两道。不过凛有越长越高的趋势,我则生长逐渐变缓。

      一起走在路上时我会突发奇想,觉得凛会不会为我找回那颗飘走的红气球?永远和我在一起?

      但是,世界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仍旧改变着。

      某天我像往常一样等糸师凛一起回去,凛却突然说让我自己一个人走。

      我忽然感到一阵惶恐,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变调:“为什么?”

      糸师凛在远处把一颗球踢进球门:“……今天练习的时间不够。”

      球从网框里落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仿佛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理解,学着电视上看过的情节用调笑的语气问:“哎呀凛亲是厌倦了我吗?找到别的好朋友了吗?”

      “……不是。”凛别过脸,“只是今天有事情耽误了。”

      我刨根问底:“什么事情?”

      “……”

      他不说话,我盯着他。

      最终几分钟后,视野中糸师凛的耳朵渐渐红了,他看了我一眼,复又盯着球门,咬着牙说:“去还情书。”

      咬牙切齿的开头,轻飘飘几乎听不清的句尾。

      我被情书两个字袭击了,一瞬间觉得世界离我远去,半晌发出一个:

      “……诶。”

      几秒钟后我反应过来,不加掩饰放大声音:“诶诶诶???”

      我用手挡住了下半张脸,越过球场的白线,跑到糸师凛身边,兴奋地问:“你怎么还的?见到本人了吗?长得怎么样?是学姐吗?学妹?是温柔漂亮大姐姐吗?”

      “……”

      我想问的事情一大堆,然而糸师凛的表情相当难看,说实话他长大后性格有往阴沉发展的趋势。我拉了几下他的衣服,他眼风扫来,很有杀气,我悻悻放开手。

      “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不记得了。”

      我们两个人的话撞在一起,又同时收声。

      我看了看糸师凛,瘪了瘪嘴,接过这个话题:“好吧。”

      “凛亲大受欢迎捏~”我一边嘀咕一边背着手走出球场,向明亮的天空发呆数秒,“算了,我等你好了。反正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

      我这么在球场外坐下,写补习班留下来的作业。

      可是提起笔时心烦意乱,作业本上的平假名变成片假名来攻击我,我头晕目眩,注意力全在耳边听见的足球和钉鞋接触的沉闷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又说谎了。

      其实,从最开始听见凛还情书的说法,我就知道他拒绝了。因此,我才能以平常心轻轻松松地说出后面那些好奇、调笑的话来。

      我不想改变和凛的关系,还想要放学后两个人一起走,想要他听我说英雄特摄片的剧情,想听他说球队里糟糕的前辈、无聊的比赛的事情。

      我是个坏孩子。

      在糸师凛踢球的背景音里,我想,我长大后应该会变成糟糕的大人。

      可是,凛不知道为什么也很不高兴。

      等他训练完天都黑了,回家一路上简直是低气压,我每次偷偷去瞟他的侧脸都被他抓到,相当凶狠地盯了回来。

      我弄不清凛在想些什么,我都等他一起回家了欸,天都黑了还要对我这么凶吗?

      曾经认识的运动社团的学长向我炫耀自己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的数量,和加过的女孩子的line数量。

      虽然我对他的评价是垃圾但收到情书应该会觉得自己的魅力得到了肯定而很高兴吧?

      凛亲,为什么要不高兴呢?

      我和难以捉摸的糸师凛继续一起上了国三。

      学校里我和糸师凛基本没接触,下补习班之后糸师凛的队友都早早离开,基本没有人知道我一直会和他一起回家。

      但是国三的某天,我忽然被同年级的一个女生叫了出去。

      是名字听都没有听过的人,完全不认识。

      我的脑子里晃过一圈关于校园霸凌的新闻,犹豫许久才答应赴约。

      女生约我在一个安静的角落见面。我有点害怕,拜托相熟的同学在不远处等着,如果听到我的惨叫的话就立刻喊老师来。

      然而,来见面的女生看起来长相清秀,不是坏学生的样子。

      公式化地互相问好,我好奇地看着她,黑色头发的女孩深呼吸后问我:“请问……”

      “是?”

      “……请问,你是晚上和糸师凛君一起走的女生吗?”

      “诶?”

      对我看起来不加掩饰非常惊讶的表情,她步步紧逼:“失礼了。请问你和糸师君是情侣关系吗?”

      “……不是的。”我很努力地放平心态,“只是关系还可以的朋友罢了。是有……要我转交吗?”

      我没有说出那个词,青春期的同学间有特别的心领神会。

      面前的女孩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递出一封白色信封:“是的。能否请您帮我转交给他。”

      “好。”

      我收下了信件,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这种情况愈演愈烈,下补习班晚上去球场边找糸师凛回家,走着走着我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一跤。

      “你怎么心不在焉。”

      幸好糸师凛扶了我一下,免于我和大地亲密接触。

      我惊魂未定地抱着他下意识扶住我的手臂,心砰嗵砰嗵跳起来,过几秒才松开:“抱歉。”

      “……”

      站稳后我却没有继续拉开脚步,沉默着站在原地。糸师凛察觉到什么,同样一言不发地站在我前方半步的位置,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脸上的视线。

      我一边默念着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一边视线乱转,不敢和凛对上,焦虑地用指甲不停地抠书包带子上的纹路。

      “那个,凛亲。今天有人拜托我给你带东西。”

      我拉开单肩包,从包里取出那封白色的信,递给他:“看看?”

      “……我不收情书,还回去。”语气相当冷硬。

      “不是情书。”我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青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白色的哦。能找到我来递的话应该对你很了解了,不看看吗?”

      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能了解凛亲到知道我和他相熟的地步,那一定是真的去了解过凛亲的。我愿意为那样人递信,可一想到凛说不定会因此而离开我觉得失落。

      两厢矛盾之下,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

      糸师凛不说话,伸出去的手有点酸,我试着往他那边推了推:“看看吧?看看嘛?”

      糸师凛的眼神看起来是想杀了我,忍耐着这份杀意接过去,打开信封的动作却并不粗暴。

      信封里的信纸折叠了三次,展开时黑色的文字在视野中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没看清里面写了什么。

      糸师凛的目光移到信纸上,我在等待的时间里有些难熬,左右脚重心来回倒腾,目光游移不定,偷偷瞥他,又移到脚下平平无奇的地面上去。

      末了,糸师凛看完了,原样折回去封好,还给我:“还回去。”

      我试探着捏上信封边角:“……说了什么?”

      “一番不知所谓的话。”糸师凛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扯着我示意往前走,“说了看见我的事情、球赛的成绩、乱七八糟的问我喜欢吃什么……”

      “啊。”我脚步一顿,抬眼看向糸师凛,“那是喜欢你的意思。”

      “喜……哈?”糸师凛有一瞬间的热意上涌至二件,听清后迅速冷下去,他再度停下脚步,青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片春潮涌动。

      “是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上的告白台词。我觉得如果是喜欢的人的话,要了解他的喜好。这是最基础的吧?”面对凛亲说这些话我有些脸热,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摩挲脸颊,希望它没有红得太明显。

      我以为他不服气:“凛亲不是收到过情书么?一封都没打开看过吗?”

      “不然呢?”糸师凛反问,“下次别再给我带这种东西。”

      “不要说是这种东西嘛。”我不高兴,“毕竟都找上我了,不好意思拒绝。”

      “至少都知道我和凛亲比较熟了,应该对你很了解啊。这封信的人选你一点印象哦都没有吗?”

      “完全没有。”凛的脸完全沉下来了,“我为什么要关心根本不认识的人?”

      “可是人家挺关心你嘛。”我撇了撇嘴,“至少问了你喜欢吃什么,好生活啊。”

      “……那你说说看。”

      “嗯?”

      我不明所以地抬起眼,面前的糸师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我喜欢吃什么?”

      “……你不是什么都吃吗?”在糸师凛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前,我急忙滑跪:“我开玩笑的。”

      “不过大部分时间你什么都吃啊……”我低头沉吟思索,“非要说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唔……”

      “果然是茶泡饭吧!”我肯定地说,“印象中你吃这个的频率比较高!”

      “……”

      糸师凛不说话了,他抬起眼,我们眼神交错一瞬,他移开目光向前走。

      “怎么不说话?我答对了?答错了?”我追了他几步,去拉他的外套袖子,“呐,凛亲~!”

      “嘁。”

      那就是答对了。

      我心情又好起来:“这么说起来,好像有段时间没见你吃茶泡饭了。怎么样?下次比赛前去吃怎么样?”

      “随便你。”

      两人之间再度沉默,单纯默契地沿着走过无数次的路走。我盯着粗糙的地面看了会儿,不知道为什么,那封白色的信件的影像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我好想知道上面具体写了什么,光是凛说的还不够,我想要一字一句地读下来,知道凛不喜欢什么,要怎么说他才会接受。

      可是、可是看别人的信不好的。

      两方的想法在我的脑中撕扯,没注意到凛忽然缓下脚步,差点一头撞上去。

      凛按着我的肩把我往后推了推,似乎想说些什么,我忽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凛说说看?”

      “说什么?喜欢吃的东西?”

      “不是,你不是不满意那封信吗?那你来说说看。”我学着电视上看到的女二号,将手指交叠垫在下巴,语气飘渺幽深:“说说看【爱的话语】。”

      “……哈?哈?!”糸师凛差点跳起来,浑身刺挠,连单纯站着都觉得不舒服,“不对,为什么突然我要对你说这种话?!”

      “反正凛亲以后也会用到的吧?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大?”我说,“就当是练习,说一下怎么样?说得不满意也会原谅你的,不如说就算凛染上黑暗零食只要愿意戒掉我也能原谅你。”

      “……不要。还有你不要说我听不懂的特摄英雄剧台词。”

      “真的不行吗?”

      “……”

      我看着别过脸去的凛,最终以我让步告终,别别嘴说:“好吧。”

      接下来的时间相顾无言,我们沉默地一起走着,好像两个不熟的陌生人。

      和往常一样和凛道别,我转头刚走几步,突然被凛叫住:“喂。”

      我停下脚步转过脸:“凛亲?”

      “……”糸师凛站在不远处,夕阳在他的眼里勾勒出熠熠生辉的边缘,像落日沉入镰仓海的情形。

      “怎么了,凛亲?身体不舒服吗?”

      我等了半分钟没听见下文,疑窦丛生转身刚打算走过去,糸师凛开口了:

      “你……喜欢看什么?”

      “……”

      “…………”

      一阵风追逐着落叶漫步而过,我听见心跳欢呼鼓舞的雀跃。风的声音、树叶擦过地面的琐碎声音、呼吸的声音、衣物摩挲的声音都变成一场盛大的欢喜。

      “凛亲……莫非你……”

      我努力找到自己的声音:“要回来和我一起看特摄片了?!!”

      “………………”

      我听见糸师凛咬牙切齿,头也不回:“……你这混账!”

      糟糕。

      这么一回忆,我确实很多时候没有刻意把凛当做异性来看。

      当然、当然我知道他是个男性。

      我去拉他衣服的时候,透过单薄的球衣传来的热度、扶住我的的时候感觉到的小臂上的肌肉,抬头去看他会看见随着吞咽滑动的喉结的时候,我都知道凛是个和我不一样的异性。

      可是……可是我下意识想要忘掉那些。

      我想要继续和凛黏在一起,如果要按照大人那些异性交往的规则来的话,我就不能继续和凛呆在一起了吧?我们的关系要从头来过了吧?

      我不想要那样,没有办法了,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我是不是不能再对这个问题逃避式地视而不见了?

      我心情挫败地从想床上爬起来去洗漱,刚动了动腿,却忽然感到一丝疼痛。顺着感觉的方向看去,膝盖下方多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

      我想起从凛家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撞到的椅子和疼痛,看起来那时候撞到的,青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张牙舞爪。

      ……那青色好像春潮下蔓生的藻类。

      湖底蔓生的春藻,正在我的皮肤下脉动。

      之后的一周我穿上了过膝袜,来遮掩膝盖上的痕迹。

      明明用不小心走路摔倒就可以解释,我却莫名地不想让他人问起来。

      和糸师凛line上的对话停止在糸师凛的已读不回。

      我好几次点进line的画面敲敲打打,最后全部删掉,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还是很害怕,不想要成为大人,想和凛永远保持这样的关系。

      可是我究竟是害怕和我一起看特摄片的糸师凛离开我?害怕会垂着眼一笔一划给我写同学录的凛亲离开我?还是害怕会走在我身边的凛离开我呢?

      我盯着膝盖上的淤青,心想又有谁会给我答案呢?

      我和凛冷战了一周,但比起冷战,应该说我在单方面疏远他。为了不见到凛,下补习班后我换了条不经过凛的练习场的路走。

      回到独自一个人的一周,生活好像空缺了一块出来,我仿佛摸到了关于【成长】这件事本身的边缘。

      某种程度上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气,我仿佛摸到了它的一点隐隐约约的轮廓,在黑夜中泛出点点的海藻特有的荧光。

      我手足无措,害怕的心情压倒了触及未知的兴奋。

      第二周的周一,膝盖上的淤青转化为狰狞可怖的紫色,又渐渐消失不见,我脱下了及膝袜。

      滑腻的肌肤上看不出任何淤青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学校里一起去补习班的女生因为谈恋爱转向了男朋友,我一个人走过那段路程,觉得稍稍有点寂寞。

      ……大人是不会这样的吧?

      大人是很成熟的生物,就算一个人做事情也不会难过,不会总是要别人陪自己去做事情。

      今年我和凛都是国三,过完年就要升入高中,无论是身体的本能还是理性的思考都在告诉我得做个大人了。

      就连电视里放的特摄片剧情也变了。

      ……男二号老婆和男三号的未婚妻是同一个人,三角恋变成了五角恋。狗血与badCG齐飞,这真的是子供向的剧情吗?

      任性地不想改变的好像只有我自己。

      不过,我很仔细地想过,其实那些女生们、认识的学长学弟们,都无所谓,就像一起去补习班的女生转向男朋友所带给我的寂寞仅仅持续了五分钟,消失在我吃下路边的便利店的关东煮时候。

      我只想和凛一直在一起,不能接受离开的只有凛而已。

      下课时下起了雪,我磨磨蹭蹭既想和凛和好,又不想面对现实,故意在心里借口地滑慢悠悠地走,平时走得快一刻钟就能到的练习场这次多走了二十分钟。

      我任性地把选择权单方面交给凛。

      如果凛走了的话我就继续逃避现实,他没走我就和他道歉,但是我满腹纠结地来到亮着灯的足球练习场外,看到的却是在细雪中跪在场上的凛。

      凛?

      ……我磨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本意,惶惶然把包丢在一边。快步走过去,临到他身边又慢下步子,停在一两步远的地方,很轻地喊一声:“凛。”

      他蜷在操场上的手指一动,半晌低低回了一句:“……滚开。”

      ……听起来在哭。

      我局促地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细雪落到睫毛上,在视野中变成模糊的一点。

      我试图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更多的别的念头接二连三浮现出来。

      我想要凛从地上起来,和他说镰仓难得下雪,还挺好看的、想要问凛会不会觉得冷,我们赶快回去吧、想要……凛不再哭泣。

      这些念头像池塘底部淤泥里的气泡一样涌现,催促我迈开步子。

      什么都没想,我凭本能几步绕到他面前,跪下来直起身抱住了他。

      下巴搁在凛的肩上,我的手绕过他的脊背,第一次切身感觉到凛比我要高大得多。

      ……这就是,和我同龄的高大的男孩子的身体。

      隔着冬日的厚重衣服,我还是能感觉到凛一瞬间僵硬了:

      “……!干什么、突然?!”他瞋目切齿,上手试着拉开我,那力道却很轻,在我能不费什么力对抗的范围内,“你这家伙……不要可怜我!”

      “我!”我大喊了一声,凛被我反常的动作吓了一跳,动作陡然停下。趁他愣住的瞬间,我收紧了手臂,抱着他小声说,“我现在是世界上唯一看不见凛的脸的人了!”

      视野里是凛身后堆积起细雪的球场草地,还有一小段他的脊背。

      “……哈?”

      感觉凛的动作不像反抗的样子,我膝行了几步,更深地嵌入凛的怀抱。继续说下去:“就算有人路过、就算现在有卫星在天上拍到凛,现在看得到凛的人肯定不包括我!”

      “所以、所以请你……”

      我的话说得断断续续,视线模糊起来。

      要是世界上能有让凛的心情变好的咒语就好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念出来、要是世界上有能够实现理想世界的大逃杀,我也会不假思索地在参赛卡上写下【凛不会哭泣的世界】,要是我能成为神明就好了,被世界遗忘我也愿意。

      可是世界上没有这些魔法呀!

      所以我只能抱着他,除了尝试用体温温暖他之外什么都办不到,连话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说出来。

      “……嘁。”凛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模糊音节。同时我感觉肩头一沉,是凛靠了上来,能感觉到他的细碎的鬓发蹭到我的脖子,带来轻柔模糊的痒。

      不知什么时候他试图拉扯我的手反过来抱住了我,一只手搭在我的后脑,把我往他肩上按了按。

      “你哭什么。”

      “对、对不起!我……我……”我这才发现我哭了,眼泪水打湿了凛的衣服,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下意识撑起身体,却被凛按回去。

      “……就这样。”

      他的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和脸颊旁边他说话时声带的震动一起传来。

      “就这样。”

      “随便你了。”

      我们僵持在原地,活像按了暂停键的文艺片,只有雪在不停落下,在草地上堆积起白色。

      眼泪,停不下来。

      直到凛把我拉起来,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我还在抽抽噎噎打哭嗝。

      明明是要去安慰人的,结果自己哭了还要别人反过来安慰,太逊了。

      我们两个人慢吞吞地走在落雪的路上,雪吞没了声音,我抽噎的声音格外明显。

      凛的视线落在我眼睫上,我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挡住了他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我哭的样子。

      凛送我回家门口,手指犹豫片刻,最终在我眼尾轻轻划过,带走最后一点潮意:“别哭了。”

      “没有哭了,那是雪。”我吸了吸鼻子,哭过之后的声音也很奇怪,我不想说太多话。

      “那、之前为什么哭?”

      “想到以前难过的事情。”

      “……我没有哭,你也不要哭了。”

      凛沉默了半晌,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这么离开了。

      我在窗帘后偷偷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觉得右手有些空荡荡的,握了握拳才意识到凛先前握的是这只手。

      ……哭泣也是会传染的东西吗?

      我先前再度对凛说了谎,我是知道我为什么哭的。

      抱着哭泣的凛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再做个无视凛的需求,只知道索取的的孩子。

      像这样肆无忌惮抱着凛是最后一次。

      我决定要从童年不切实际的幻梦中醒来,成为现实的大人了。

      我下定了决心,决定改变,就以国中毕业为契机。

      凛的志愿早就决定了,要去一所县内的足球强校,我则尽力去够得到的偏差值高的高中。一来二去,以后恐怕不会在放学路上遇见了。

      国中之后我们就会分道扬镳。

      怀揣着这种想法,我和凛迎来了国中的最后一天。

      国中毕业的最后一天,凛的俱乐部难得同样放了假,三点放学后,我们两个难得穿制服一起回家。

      “……国中的最后一天。”我盯着光秃秃的地面,“凛打算做点什么?”

      “踢球,锻炼,睡前看恐怖电影。”凛回答得很快,后半句话他转过来看我,“称呼……怎么变了?”

      “嘛。”我卷了卷头发,“因为觉得要升入高中了,不能胡闹了之类的。”

      “嘁……随便你。”

      “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哦。”我把话题拽回来,“最后一天,就没有想做的事情吗?踢球明天也可以去吧?再说你还穿着制服呢?”

      “都是为了击溃混账兄长。”糸师凛的语气和脸色很差,说起来,那天之后他给我的感觉更加阴沉了,“现在他还在西班牙俱乐部练习,我怎么可以温吞地休息。”

      “球场即战场,温吞的家伙是会死掉的。”

      “……”我别了别嘴没说话,不理解足球天才的理论,“那你接下来去练习场?”

      去的话,我们应该就此分别了。

      然而糸师凛答非所问:“你要去做什么?”

      “我的话……打算买点冰激凌回家把存着没看的特摄剧看完,晚上泡个澡然后早点睡觉。”

      我比了比手势,“嗯,完美开启假期模式!”

      正巧走到了岔路口,我挥挥手:“那凛你要去练习场,我先走——?!”

      凛拽住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转了半圈的动作遏止,拉回去。来回转半圈的我差点咬到舌头,一脸惊讶:“怎么了?凛。”

      我的目光从他低垂着眼的脸移到他握在我手腕的手上,仿佛被我的目光烫伤,糸师凛恰时松开手。我停顿一秒,复又望向他的眼睛,重复:“怎么了?凛,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糸师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想去吃茶泡饭。”

      “哦。”这么回答然后被瞪了,我站在原地思索数秒,“可是现在才三点?”

      十二点才吃完午饭,这个点是会饿到想要吃饭的吗?

      我打量起面前的糸师凛。

      非要说的话确实到可以吃点心的时间了,我刚刚也在想冰激凌的事情。而这家伙身高比我高这么多又在成长期,还是体育生,会饿好像是正常的。

      我听说别人说过男生的饭量很大,特别是体育生。青春期的躁动少女们经常会在午休时提到异性的话题,我多少有听到一些。

      这么一想的话我的反问就有点不近人情。

      “走吧!去吃东西!你有想去的店吗?还是现在开始看?”

      “你决定。”

      “……”我盯着他那张漂亮的脸看了几秒,低下头去认命搜附近有茶泡饭的店。

      半小时后,我们按照手机结果来到一家平时没见过的店面。

      想着凛来吃茶泡饭,我也点了份咖喱猪排饭,但下午吃猪排饭果然对我来说还是太勉强了,端上来的那一刻我就在后悔。

      “……凛。”我果断说道,“你要来点猪排饭吗?”

      他春潮般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直接问店家要了额外的碗,开始分我盘子里的食物。

      我喜欢的特摄剧编剧说过,分享食物是一种亲密的行为。

      因为食物会在口腔黏膜里转来转去,直抵喉咙,这不就和接吻是一样的吗?

      我垂着眼看他前倾身体,替我将咖喱猪排饭切分的样子,看着糸师凛吃下猪排饭的样子,低头划开了自己那份,送进嘴里。

      味道一般。

      凛吃完了半份咖喱猪排饭和茶泡饭,我频频望向他的脸,却没有发现任何吃撑了的蛛丝马迹。

      准男高体育生的胃容量真的好可怕啊。

      吃完东西,我和凛一起回家。

      走出店门时门上的风铃敲响,宣告国中时代的终结,接下来凛要回他的家,我也要回的家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我垂着眼拨弄背包带子上挂的小挂件,糸师凛忽然问我:“你之后还要上补习班吗?”

      “应该是吧,爸爸妈妈已经在选补习的学校了,我要等开学开班再知道。”

      “嗯。”糸师凛盯着街道的尽头,语气冷淡,“等你知道了记得告诉我。”

      “可以是可以,但是凛要做什么?”

      “啧,什么做什么?”糸师凛侧脸来看我,开头气势很足,后面却又说越轻,“当然是……我过来接你,高中的补习班会上到很晚。”

      我莫名其妙:“我会找同路的朋友一起走,凛君每天都要去训练吧?特地来找我做什么?”

      糸师凛的脸色和语气骤然同时阴沉下来:“……凛君。”

      心里刻意疏远的称呼不小心说漏嘴了,但重点不是后面的问题吗?

      我冷淡地蒙混过关:“是凛,我说错了。”

      “哈?是说漏嘴了!你其实在想和我分开的事情吧?!”

      “从前段时间开始你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这人要不要在这方面这么敏锐?!

      平时的话我就顺着他说了,但今天我的逆反心理也上来了,一了百了想和糸师凛一起一头撞死:“那也无所谓吧!凛君又不是我的谁,隔了那么远,每天来找我才奇怪吧!”

      ?这下凛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了:“你……又要因为一点改变就抛下我走掉吗?说过的话全部都不算数了!”

      下午的阳光开始变得灼热,糸师凛感觉过热的太阳开始灼烧,使他发热,使他过载。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是只要你招招手就在你脚边追逐着自己的尾巴打转,等着你施舍的小狗吗?!”

      无稽之谈,血口喷人!

      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只有糸师凛和他哥哥去踢球转头就扔下我的事情!

      “不要说别人听不懂的话!”我据理力争,“我可是为凛着想才说这种话的!凛什么都不明白!”

      凛的表情完全是一副电视剧里发现自己的女朋友和别人的老婆是同一个人的样子:“我不明白什么了?你说啊。”

      “隔这么远还来接我,想和我一起回家,意味着什么凛君明白吗?”

      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积攒的情绪爆发出来,想也不想立刻说:“意味着凛要继续和我在一起、和我牵手、不可以和别的女生关系好、和我吃一件东西、每天和我line联系、两个人单独出去玩、戴同款式的首饰……”

      我绞尽脑汁把想要做的事情都说出来,但奇怪的是凛的情绪竟然渐渐缓和了,我看见他的耳朵渐渐爬上红色。

      “还有呢?”

      “哈?”

      糸师凛瞪着我:“这些我都可以做到,甚至绝大部分都已经做到了。”

      “……是吗?”我开始回想。

      糸师凛却不留给我时间,反问:“这些我都可以做到,那你呢?你只想着这些吗?”

      “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和我一起住一个房间、一个房子里,不和别的男性说话、不可以和别的男生关系好、和我接吻、和我……”他的脸完全红了,停顿一下,不得不借着理头发的动作遮挡自己熟透的脸,来说出最后的话,“让我抱你……吗?”

      “诶。”

      ……还有这种好事吗?

      这些事都是可以被办到的吗?

      虽然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觉得我的脸和凛一起红透了,比下午的阳光还要热。

      我好像坏掉了,巨大的困难被轻而易举解决的不真实感伴袭击了我。

      感觉不到喜悦,只有像地球上的空气那么庞大的疑惑笼罩着我。

      糸师凛。

      为什么你能在一瞬间说出这么多要求?

      为什么你可以轻而易举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熟练?

      糸师凛!

      你该不会很早就在想这件事了吧?!

      “……”

      “……”

      我们两个不知所措的大龄儿童沉默着面面相觑,偷偷看对方的神色,又在视线相交的下一秒默契地移开。

      “简、简而言之,我们互相都是觉得做得到的对吧。”

      “……废话。”

      我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被我带跑的糸师凛同样呆呆地伸出手。

      我们两个像合作的业务人员一样在街上面对面交握双手,上下摇晃几下,好像签了一份合同。

      我率先松开手:“那先、先回去吧。”

      “哦。”

      凛过来牵我的手,开头的动作像抓取猎物一样凶狠,真正牵上的时候又不会觉得痛,只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直到到我家门口再分开。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是占有欲吗?是排他性吗?是控制欲吗?是恶意吗?是善意吗?

      我偷看糸师凛的侧脸,这次被他抓住后,我们互相都不肯移开目光,互相较劲似得盯着对方。

      但是,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我心想。

      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探明它。

      牵起手吧,牵起我的手,就算被汗水打湿也不要放开。

      不要放开,不要放开,直到光之国都破灭,直到光的尽头。

      第二天我照例打开电视,浑浑噩噩地看特摄儿童秀。

      还是起猛了

      科学家变桃太郎

      果然在梦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前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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