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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無字碑 無字碑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九章無字碑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宋清墨開了門,沒開燈,站在玄關換鞋。顧衍之跟在她後面,手裡提著她的背包,在門口停了一下。

      「進來。」她說。

      他進來了。把背包放在沙發旁邊,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宋清墨開了客廳的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她從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自己端著,靠著沙發扶手站著。

      「你不坐?」她問。

      「站一下。」

      她沒勉強。走進臥室,把外套脫了,玉珮從內袋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她換了一件家居的T恤,把那本灰色封面的《魏氏筆記》從背包裡拿出來,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顧衍之還在站著。他靠著陽台門框,手裡端著那杯水,沒喝,只是端著。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路燈的光從他身後透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淺淺的橘黃色。

      宋清墨翻開筆記本。

      魏明遠的字不難認,鋼筆行書,連筆多但結構清楚。她從頭開始讀——不是跳著讀,是一頁一頁地讀。顧衍之沒有催她,也沒有問她在讀什麼。他就靠在那裡,像一盞不會熄滅的路燈。

      筆記的開頭寫的是魏明遠如何得到那塊玉。時間是一九五六年,地點在湘西一個叫楊家坪的村子。當地一個農民在翻地的時候挖出一座小墓,墓裡沒有棺槨,只有一具已經化成白骨的屍體和一塊玉珮。農民把玉珮留下了,屍骨重新埋了回去。魏明遠輾轉打聽到這件事,找到了那戶人家,花了一個月的工資把那塊玉買下來。

      宋清墨讀到這裡,在腦子裡算了一下時間。一九五六年,一個大學老師一個月的工資。那戶人家願意賣,說明他們不覺得這塊玉有什麼特別的——除了「觸之者熱」。

      她繼續往下翻。魏明遠拿到玉之後,開始了長達十幾年的追蹤。他跑了二十幾個省,訪了上百座寺廟道觀,見過數不清的乩童、道士、和尚、民間異人。他把每一次訪談的內容都記在筆記本上,有的人說話他能聽懂,有的人說話他聽不懂,但他都記了,一筆一劃,沒有省略。

      筆記的中間部分,出現了一個地名:蒼梧山。

      不是湖南那個蒼梧。是福建北部的一座小山,不在任何旅遊地圖上,當地人叫它「鬼嶺」。魏明遠在□□光年間的《福建通志》裡看到一條記載:「鬼嶺有廟,不知始建於何年,廟中供『守門人』像,鄉人祀之,謂其司生死之門。」

      宋清墨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守門人。

      她抬頭看了一眼顧衍之。他還靠著陽台門框,水已經喝完了,杯子放在窗台上。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筆記本上,但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看。

      「魏明遠去過一個叫蒼梧山的地方。」她說,「福建北部的鬼嶺。那裡有一個廟,供的是守門人。」

      顧衍之沒有馬上反應。他想了幾秒,說:「我沒聽過這個地方。」

      「我也沒聽過。」宋清墨低頭繼續看。

      魏明遠在一九六三年的秋天去了蒼梧山。他坐火車到南平,換汽車到一個叫樟湖的小鎮,再步行了一整天,才爬上鬼嶺。廟很小,三間石頭房子,沒有和尚沒有道士,只有一個當地的老人自願看守。老人說這廟「比村子還老」,但沒有人說得出它到底建於哪一年。

      廟裡沒有佛像。正殿的牆上嵌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守門人」。沒有像,沒有牌位,沒有供桌。就是一面牆,一塊碑,三個字。

      魏明遠在筆記裡寫:「碑無款,無年號,無撰者名。字體介於隸楷之間,似魏晉人筆跡。」

      宋清墨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下。魏晉。和顧衍、墨瑤同一個時代。

      魏明遠在蒼梧山待了三天,把廟裡每一塊石頭都看了一遍,每一寸牆都摸了一遍。他沒有找到風玄子的墓,只找到一塊無字碑,立在廟後的山坡上,面向東南方。碑身是青灰色的花崗岩,大約一人高,沒有刻任何文字,但碑座上有淺淺的紋飾——雲紋,和玉珮上的鳳尾雲紋一模一樣。

      「他把無字碑的拓片帶回去了。」宋清墨對顧衍之說,「但筆記裡沒有附拓片。他說『拓片已失,不復記憶』。」

      「你相信嗎?」顧衍之問。

      宋清墨想了想。「一個做了十幾年筆記的人,會把最重要的拓片弄丟?我不信。」

      顧衍之沒說什麼。他從窗台上拿起水杯,走進廚房,又倒了一杯水,端回來。這次他沒有靠回門框,而是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和宋清墨之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宋清墨翻到筆記的最後幾頁。紙張的顏色比前面更深,邊緣更脆,有些地方的字被水漬洇得模糊了。魏明遠的字跡也變了——不像前面那麼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地方寫了又劃掉,像一個人在跟自己爭論。

      「……余反覆推敲,風玄子非尋常道士。其人自稱守門人,然守門非一人之力,乃一脈相承之職。風玄子既為顧衍收骨,則其弟子必知顧衍埋骨之處。若尋得其弟子之墓,或可解此玉之謎……」

      宋清墨把這段話讀了兩遍。魏明遠的思路和她一樣——找不到風玄子,就找他的弟子。守門人是一個傳承,一代一代傳下去。風玄子死了,他的弟子會接替他,繼續守那扇門。

      「魏明遠最後去了哪裡?」顧衍之問。

      宋清墨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重,筆劃幾乎刻進紙裡:

      「庚戌年秋,余將南下,赴閩北蒼梧山,再尋無字碑。此行若不得歸,此筆記留於有緣人。」

      庚戌年。一九七〇年。

      宋清墨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線。她盯著那道光線,手心裡全是汗。

      「他去了。」她說,「一九七〇年,他去了蒼梧山,然後——」

      「沒有回來。」顧衍之替她說完。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冰箱壓縮機也響,兩個聲音一高一低,像兩個人在吵架,又像兩個人在合唱。

      「你要去嗎?」顧衍之問。

      宋清墨抬頭看他。他坐在沙發另一頭,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之間。他的左眼在日光燈下那圈藍色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的目光很重,重到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身上。

      「你要去蒼梧山。」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對。」

      「去找風玄子的墓?」

      「去找魏明遠。」宋清墨說,「他不見了。他的筆記留給了江教授,他自己沒有回來。我要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顧衍之沒有說「不要去」,也沒有說「我陪你去」。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明天我開車。」

      不是「明天我送你去」。是「明天我開車」。他要一起去。

      宋清墨沒有拒絕。她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臥室。她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燙的。比白天更燙了一點,像一個人的體溫在慢慢升高,因為知道她要來了。

      她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閉上眼。

      她沒有換睡衣。她穿著那件家居T恤,牛仔褲也沒脫,就這樣躺在床上。枕頭有點低,她把手臂墊在腦袋下面,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閉上眼。

      夢來了。

      不是火海。是城牆。灰色的磚,很高,站在上面往下看,人和馬都變成了螞蟻。風很大,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獵獵作響,衣帶打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拍她。

      她站在城牆上。

      她知道自己不是宋清墨。她是墨瑤。她穿著白色的衣服——不是喪服,是戰袍。白色的,沒有任何紋飾,領口和袖口用紅色的線縫了邊。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被風吹得到處飛。

      她知道自己在等人。

      不是等一個人來救她。是等一個人來見她最後一面。

      馬蹄聲從城牆下傳來。一匹馬,一個人。那個人沒有穿鎧甲,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革帶,沒有佩劍。他騎馬的速度很快,快到城牆上的士兵以為是敵襲,弓箭手拉滿了弓。

      她喊了一聲:「放下!」

      聲音不是她的。不,是她的——是墨瑤的聲音。比她自己的聲音更低,更沉,像一個習慣發號施令的人,連喊話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弓箭手放下了弓。

      那個人騎到城牆下,勒住馬,抬頭看她。

      宋清墨看見了那張臉。

      年輕的,極其年輕。眉骨高而鋒利,顴骨線條硬朗,鼻梁挺直。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那是顧衍的臉。不是顧衍之,是顧衍。比顧衍之更瘦,更硬,像一把還沒有被磨鈍的刀。

      他沒有喊她的名字。他就那樣仰頭看著她,風把他沒有束起的頭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他也不撥開。

      城牆上的墨瑤開口了。

      「你來做什麼?」

      聲音很冷,冷到像冬天的河水。但宋清墨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冷。真正的冷是不會問「你來做什麼」的。真正的冷是根本不見他。

      顧衍沒有回答。他從馬上下來,站在城牆下,仰著頭。他的姿勢很奇怪——不是仰望,不是祈求,而是更接近於一種習慣。像是他已經這樣抬頭看過她很多次,看了一輩子,還要再看一輩子。

      「你來做什麼?」墨瑤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軟,是裂。像冰面底下有一條裂縫,水從裂縫裡往上滲。

      「來帶你走。」顧衍說。

      他的聲音和顧衍之不像。顧衍之的聲音更平,更低,沒有情緒。顧衍的聲音裡有東西——不是情緒,是比情緒更原始的某種東西,像一塊石頭被燒了很久,從裡到外都是燙的。

      「我不走。」墨瑤說。

      「為什麼?」

      「因為我走了,這裡會死很多人。」

      顧衍沉默了一會兒。風把他的長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宋清墨看見他腰間那條黑色革帶上繫著一個東西——一塊玉珮。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

      和現在她枕頭旁邊那塊,一模一樣。

      「那我留下來。」顧衍說。

      墨瑤沒有回答。她轉身走下城牆,白色的衣袍在風中翻捲,像一面正在降下來的旗。

      畫面到這裡就斷了。不是突然黑掉,而是像水一樣慢慢褪色,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白色,最後整個畫面都消失了。

      宋清墨睜開眼。

      臥室裡很暗。窗簾拉著,路燈的光透不過來。她躺在枕頭上,臉頰旁邊是那枚玉珮。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它從床頭櫃上拿到枕頭邊的,也許是夢裡拿的,也許是醒來的時候拿的,她不記得了。

      她把它貼在臉上。

      燙的。燙得她眼眶發酸。

      「你一直知道的。」她對著黑暗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她終於知道那個將軍在火海裡回頭對她說的是什麼了。不是「等我」,不是「對不起」,不是「活下去」。是另一句話,一句更短的、更重的、只有兩個字的話。

      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把那枚玉珮貼在臉上,閉上眼。

      客廳裡沒有聲音。但她知道顧衍之還在那裡,坐在沙發上,沒有睡。她知道他會坐到天亮,就像昨天一樣,就像前天一樣。

      就像一千六百年前,有一個人站在城牆下,抬頭看著她,說:「我留下來。」

      他留下來了。

      留了一千六百年。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濕了一小塊,不知道是淚還是汗。她分不清了。

      明天她要去蒼梧山。

      去找一座無字碑,去找一個沒有回來的人,去找一扇關了一千六百年的門。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找到。但她確定一件事——那塊玉會帶路。它帶了她一千六百年,不會在這裡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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