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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枯井 枯井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十章枯井

      天還沒亮透,顧衍之就把車開到了樓下。

      宋清墨揹著背包下樓的時候,看到他正靠在車門上喝咖啡。保溫杯的蓋子當杯子用,咖啡冒著熱氣,在清晨的涼空氣裡白得特別快。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領口豎起來,頭髮沒怎麼整理,幾綹垂在額前。

      「你睡了嗎?」宋清墨把背包放進後座,問。

      「睡了。」

      「多久?」

      「比昨天多。」

      她沒有追問。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繫安全帶。玉珮在內袋裡貼著胸口,溫的。她把背包抱在腿上,從裡面拿出那本《魏氏筆記》,翻到昨晚看到的地方。

      車子發動,駛出小區。天色從深灰慢慢變成淺灰,路燈還沒滅,一排一排地往後退,像有人在數數。

      省城的早晨很安靜,街上的店鋪大多沒開,只有幾家早餐店亮了燈,蒸籠冒著白煙,有人在門口炸油條,油鍋的聲音隔著車窗都能聽見。宋清墨看了一眼那些早餐店,想起昨天那張照片——她自己在吃油條的樣子。

      「你吃過了?」她問。

      「吃了。」

      「吃的什麼?」

      「麵包。」

      「在哪裡買的?」

      「便利店。」

      宋清墨沒再問。她把筆記本翻到那一頁——廟後山坡,無字碑東三十步,有枯井。井中有聲,如風過空谷。她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後看下面那條線。魏明遠用鋼筆畫了一條橫線,從「枯井」兩個字下面開始,一直拉到頁面的右邊緣,線的末端是一個箭頭。箭頭指向頁面之外,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有人打斷了他,或者他自己決定不寫了。

      但箭頭的方向是向右的。右邊是下一頁。她翻到下一頁,是空白的。再翻一頁,還是空白的。從那一頁之後,整本筆記本再也沒有任何字。

      魏明遠沒有寫他下井了沒有。但他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一個沒有寫出來的地方。宋清墨覺得那個箭頭不是「待續」的意思。是「我下去了」的意思。箭頭往下,但紙面上是往右——她閉上眼想了想,如果把筆記本豎起來,右邊就是下方。

      「魏明遠下去了。」她說。

      顧衍之正在開車,聽到這句話,右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又鬆開。

      「你確定?」

      「不確定。但他的筆記到這裡就斷了。沒有結尾,沒有結論,沒有『我回來了』。」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一個寫了十幾年筆記的人,不會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下來。除非他沒辦法繼續寫了。」

      車子開上了高速。收費站的欄杆抬起來又放下,車速提起來,風噪變大了。宋清墨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地圖,輸入了「福建南平樟湖鎮」。導航顯示還有六個多小時。

      她把手機架在空調出風口上,靠回椅背。

      「你睏嗎?」她問顧衍之。

      「不睏。」

      「如果你睏了告訴我,我來開。」

      「好。」

      他說好,但宋清墨知道他不會告訴她。這個人只會在不睏的時候說不睏,在睏的時候也說不督。她把外套的拉鍊拉開一點,讓玉珮的熱度散出來一點。車裡開了暖氣,但她的胸口還是比周圍熱,像揣了一個暖水袋。

      「你說那口井裡有什麼?」她問。

      顧衍之想了想。「如果魏明遠下去了沒有上來,那井裡要嘛有東西,要嘛沒有路出來。」

      「你不覺得可怕嗎?」

      「可怕。」他說,「但你還是要去。」

      「你不怕?」

      他把車子切到內線,超過一輛大貨車。貨車的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從車身底下傳過來,轟轟隆隆的,像打雷。

      「怕。」他說,「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

      宋清墨沒有接話。她把臉轉向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樹是一排一排的,間隔很均勻,像被人用尺子量過。陽光從樹梢之間穿過來,一道一道地打在車窗上,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像有人在跟她打信號。

      她拿出手機,給江教授發了一條定位。然後又發了一條:「上高速了。預計下午到。」

      江教授回了兩個字:「小心。」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每兩個小時給我發一次定位。不要忘了。」

      宋清墨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收起來。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在一個服務區停下來。宋清墨去上廁所,顧衍之去加油。等她從洗手間出來,他已經加好了油,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兩瓶水和一袋餅乾。她把餅乾接過去,撕開,兩個人站在車旁邊吃。

      服務區的停車場停了很多大貨車,司機們蹲在車旁邊吃泡麵,熱水從保溫瓶裡倒出來,泡麵的香氣混著柴油味,說不上好聞,但很真實。

      「你以前去過蒼梧山嗎?」宋清墨咬著餅乾問。

      「沒有。」

      「你聽說過那個地方嗎?」

      「沒有。」他把水瓶的蓋子擰開,喝了一口,「魏明遠去過之後,好像沒有人再去過。」

      「你覺得是沒人去,還是去了沒回來?」

      顧衍之把水瓶蓋子擰緊,放回車頂上。他看著遠處的山,高速路從兩座山之間穿過去,山上的樹葉子黃了一半,綠一半黃一半,像一件穿舊了的迷彩服。

      「都有可能。」他說。

      吃完餅乾,繼續上路。宋清墨在副駕駛座上瞇了一會兒,沒睡著。她閉著眼,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聽著風噪,聽著顧衍之偶爾打方向燈的滴答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一直在唱,一直不停。

      她睜開眼,拿出手機,給江教授發了第二條定位。

      然後她翻開筆記本,重新看魏明遠寫的那段關於枯井的文字。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試圖從那幾個字裡讀出更多的信息。井中有聲,如風過空谷。是什麼聲音?是風吹過井口的聲音,還是從井底傳上來的聲音?魏明遠沒有寫他靠近井口了沒有,沒有寫他往裡面看了沒有,沒有寫他扔了石頭沒有。

      她閉上眼,想像那口井。一口枯井,在山坡上,在無字碑東邊三十步。三十步,大約二十公尺。不遠。魏明遠走過去了。他站在井邊,往裡面看。井裡很黑,看不見底。他聽到了聲音——風過空谷的聲音。不是尖叫,不是哭號,是風。乾燥的、冷的、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來的風。

      然後他下去了。

      或者他沒有。但宋清墨覺得他下去了。因為如果她站在那口井邊,聽到那個聲音,她也會下去。

      車子下了高速,轉入省道。省道窄了很多,兩邊是農田和村莊,路面上不時有農用車和摩托車,顧衍之開得慢了。宋清墨打開車窗,風灌進來,帶著稻子和泥土的氣味。田裡的水稻已經黃了,快要收割了,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風吹過去,一整片田都在晃,像一塊很大的金色絨布被人抖了一下。

      「還有多久?」她問。

      「大概兩個小時。」

      宋清墨看了一眼導航。目的地是一個叫「樟湖」的鎮,在閩北的山區裡,離最近的縣城還有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她把導航地圖放大,看蒼梧山的位置。山上沒有標註任何道路,沒有寺廟,沒有村莊。就是一片綠色的區域,寫著「蒼梧山」三個字。

      「魏明遠那個年代,沒有導航,沒有公路。他從樟湖鎮走到蒼梧山,要走一整天。」她說。

      「你也能走。」顧衍之說。

      「你怎麼知道我能走?」

      「你考古的時候在工地蹲一天都不喊累。」

      宋清墨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什麼樣子」的篤定。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向窗外。

      省道兩邊的房子越來越舊了。土坯牆,黑瓦,有些房子屋頂長了草,風吹過來,草在瓦片上搖來搖去。路邊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有狗趴在路中間,車子開過來也不讓,按喇叭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趴下。

      宋清墨給江教授發了第三條定位。

      「快到樟湖了。」她打字。

      這次江教授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你到了之後,先在鎮上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上山。」他的語氣比平時更重,像一個在交代後事的人,「天黑了不要上山。那條路不好走,魏明遠的筆記裡寫過——『山路多岔,易迷失』。」

      「好。」

      「你帶了什麼裝備?」

      「頭燈,登山鞋,防水外套,乾糧,水,急救包。」

      「繩子呢?」

      宋清墨愣了一下。「沒有。」

      「到了鎮上買一條。二十公尺的,不要太細。」江教授說,「下井用得著。」

      宋清墨沒有說「你怎麼知道我要下井」。因為江教授知道。他和魏明遠一樣,追過那塊玉,追過那扇門,追過那口井。他沒有去,不是因為他不夠勇敢,是因為他選擇了不去。

      「老師,你為什麼不阻止我?」她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清墨以為他掛了,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很多。

      「因為我不是你。」他說,「我沒有那塊玉,沒有那些夢,沒有那個人。你有。你不去,你會後悔一輩子。」

      他掛了電話。

      宋清墨把手機放下,靠回椅背。車子開進了一條更窄的路,兩邊的樹枝刮著車頂,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

      「江教授說的?」顧衍之問。

      「嗯。」

      「說什麼?」

      「說他不是我。」宋清墨看著車窗外越來越密的樹林,「他有選擇。我沒有。」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車速放得更慢了,路面的碎石在輪胎下面嘎吱嘎吱地響。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樹縫裡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像一條條黑色的蛇在爬。

      下午四點多,他們到了樟湖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兩三層的樓房,一樓是店面,二樓住人。街上人不多,幾個老人在路邊下棋,一個婦女在門口擇菜,一隻黃狗趴在雜貨店門口,看到車來抬了一下頭,又趴下去了。

      顧衍之把車停在鎮口一個空地上。宋清墨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坐了六七個小時的車,腿都麻了。她蹲下來揉膝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蒼梧山在鎮子的北面,遠遠的,山頂被一層淡淡的霧氣罩著,看不太清楚。

      「先找住的地方。」顧衍之說。

      鎮上只有一家旅館,在主街的中段,樓下是雜貨店,樓上幾個房間。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皮膚曬得黑紅,說話帶著濃重的閩北口音。宋清墨聽不太懂,顧衍之居然能聽懂,跟她聊了幾句,開了兩間房——一間在走廊盡頭,一間在隔壁。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台老式的空調,運轉的時候聲音很大,像一台快報廢的發動機。窗戶對著後面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竹子,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和顧衍之車子刮到樹枝的聲音一模一樣。

      宋清墨把背包放下,從裡面拿出頭燈、外套、乾糧和水,檢查了一遍。她又去樓下雜貨店買了一條二十公尺的尼龍繩,老闆娘從櫃檯底下翻出來的,上面落了一層灰,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她回到房間,把繩子捲好塞進背包。玉珮從內袋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青白色的,六尾鳳,朱紅的眼。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隻鳳凰的尾羽,凹凸不平的,是刻出來的。

      「明天早上六點出發。」顧衍之站在她房間門口,沒有進來。

      「好。」

      「晚上早點睡。」

      「你也是。」

      他轉身走了。宋清墨聽見他開隔壁房間的門,關門,然後就沒有聲音了。她把門關上,鎖好,用椅子頂住門把手——在工地養成的習慣,改不掉。

      她躺到床上,沒有關燈。玉珮在床頭櫃上,溫的。她把枕頭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自己能看到那塊玉。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它沒有發光,沒有變燙,就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塊普通的、舊舊的、被人摸了太多遍的石頭。

      她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山路。岔路。廟。無字碑。枯井。井裡的風聲。魏明遠,他下去了沒有?他看到了什麼?他為什麼沒有回來?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窗戶。竹葉的影子被路燈投在窗簾上,一動一動的,像很多隻手在輕輕敲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魏明遠的筆記裡寫的是「井中有聲,如風過空谷」。不是「如風過空井」——是「空谷」。山谷。一口井再深,也不會像山谷。除非那口井不是井,是入口。一個通往別處的入口。

      她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拿出手機,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井中有聲,如風過空谷。

      她把這句話念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躺回去。

      明天就會知道了。她對自己說。然後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夢。只有風聲。不是井裡的風,是窗外的風。吹過竹林,穿過窗戶的縫隙,在她的耳邊低低地響著,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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