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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魏明遠 魏明遠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十一章守門人

      清晨五點半,宋清墨的手機鬧鐘響了。

      她幾乎是在響的第一秒就睜開了眼,像是在等他。不是等鬧鐘,是等今天。窗簾外面還是黑的,竹葉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墨色。她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關掉鬧鐘。

      玉珮還在床頭櫃上。她拿起來握在手心——溫的。和在工地一樣,和在省城一樣,和昨天一樣。那溫度沒有一刻離開過,只是有時候她感覺得到,有時候感覺不到。

      她穿好衣服:登山鞋,厚襪子,防水褲,排汗衣,外套。頭燈掛在脖子上,還沒開。她把背包裡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乾糧、水、急救包、繩子、頭燈備用電池、魏明遠的筆記本。拉上拉鍊,把背包甩上肩膀。

      開門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隔壁的門也開了,顧衍之走出來,穿著和昨天一樣的深藍色外套,揹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裡提著兩瓶水和兩顆茶葉蛋。

      「你又在哪裡買的茶葉蛋?」宋清墨問。

      「樓下。雜貨店老闆娘煮的。」

      他們站在走廊裡,一人一顆蛋,剝殼。蛋殼碎了一地,宋清墨蹲下來撿,顧衍之說「不用撿」,她還是撿了,用紙巾包好,扔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

      走出旅館的時候,天剛濛濛亮。主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雜貨店的鐵門拉著,門口那隻黃狗換了一個姿勢趴著,看到他們出來,抬了一下頭,又趴回去了。空氣很涼,但不像工地那種濕冷,是乾的,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氣味。

      車子停在山腳下,再往前就沒有路了。

      宋清墨站在車旁邊,抬頭看蒼梧山。山不算高,但很陡,樹長得密,看不見山頂。晨霧還沒散,纏在樹腰上,像一條條灰色的布帶子。

      顧衍之從後座拿出一根棍子——不是登山杖,就是一根粗細適中的樹枝,大概一米長,剝了皮,握柄處磨得光滑了一些。

      「你什麼時候弄的?」宋清墨問。

      「昨晚。在旅館後面的竹林裡撿的。」他把棍子遞給她,「你用。」

      「你不需要?」

      「我用這個。」他從背包側袋抽出一把折疊刀,不大,但刀刃看起來很利。

      他們開始上山。沒有路,或者說很久以前有路,但被草蓋住了。顧衍之走在前面,用折疊刀砍掉擋路的荊棘和灌木枝。宋清墨跟在後面,手裡的棍子用來撥開腳邊的雜草,免得踩到蛇。

      坡度不算陡,但地面很軟,落葉堆了厚厚一層,腳踩下去陷到腳踝。落葉下面是濕土,土裡有石頭,踩不穩,宋清墨滑了兩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痛得她咬緊牙關。

      顧衍之回頭看她,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沒事吧」。他停下來,等她站穩了,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霧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來,光線穿過樹葉的縫隙,一道一道地打在落葉上。宋清墨的後背濕了,不是雨,是汗。她把外套脫了繫在腰上,袖子在屁股後面甩來甩去。

      顧衍之走路的節奏沒變,呼吸也沒變。他好像不會累,或者會累但看不出來。宋清墨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休息一下」,但嘴還沒張開,他先停了下來。

      「到了。」他說。

      宋清墨從他肩膀後面望過去。

      樹林突然中斷了,像是有人用一把很大的刀把這一塊的樹全部砍掉了。空地不大,大約半個籃球場,地上長滿了齊膝的雜草。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頭廟。

      三間石屋,並排。屋頂塌了一大半,剩下的瓦片東一塊西一塊地掛在椽子上,隨時會掉。牆是青灰色的花崗岩砌的,石縫裡長出了小樹,根鬚順著牆壁往下爬,像一張綠色的網把整座廟兜住了。正中間那間石屋的門還在,木頭的,已經爛了一半,門板上的漆早沒了,木紋像老人的皮膚。

      宋清墨繞過雜草,走到正殿門口。門檻很高,她跨過去,頭燈自動亮了——屋裡太暗,陽光進不來。光柱掃過內壁,她看見了那塊碑。

      嵌在正對門的牆上,大約一人高,青灰色的石面,邊緣被苔蘚蓋住了。碑上刻著三個字,從右往左:守門人。

      字體介於隸書和楷書之間,筆劃方中帶圓,橫畫收筆上挑,帶著濃厚的魏晉氣息。宋清墨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三個字的筆劃。石頭冰涼,比周圍的空氣涼了很多,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她的指尖觸到「門」字最後一豎的時候,胸口的玉珮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溫熱,是燙。像有人在那塊石頭裡面點了一把火,火不大,但離得很近。

      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後退一步。

      「你摸到了?」顧衍之站在她身後,問。

      「石頭很涼。」她說,「但玉珮燙了一下。」

      顧衍之沒有碰那塊碑。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碑上,「守門人」三個字被他的影子蓋住了,只剩「門」字的最後一筆還露在外面。

      宋清墨走出正殿,繞到廟後。

      廟後的雜草比前面更高,長到了大腿。她撥開草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公尺,看見了那塊無字碑。青灰色的花崗岩,一人高,沒有刻任何文字,但碑座的四面都有紋飾——雲紋。她蹲下來,用手指順著雲紋的紋路摸了一圈。和玉珮上鳳尾的雲紋一模一樣。同樣的線條,同樣的轉折,同樣的收筆方式。同一個工匠,或者同一個時代。

      她站起來,面向東南方——碑的朝向。東南方,遠處是連綿的山,山和天之間有一條淡淡的線,分不清是山脊還是雲。

      「三十步。」她說。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東南方向。

      「你數步,我看著腳下。」他說。

      宋清墨從碑座開始邁步。一步,兩步,三步。她走得不大不小,每一步大約六十公分。雜草絆著她的腳踝,好幾次差點絆倒,顧衍之在旁邊伸手扶了一下,又收回去。十七步,十八步,十九步。她專心數著,沒有說話,顧衍之也沒說話。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草變矮了,地面開始變硬,不像廟前那麼軟。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

      她停下來。

      面前是一片比周圍更低矮的雜草,草色發黃,不像其他地方那麼綠。草的中央,有一塊石板。

      石板大約一公尺見方,灰黑色的,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它不是平放在地上的,而是斜著嵌在土裡,像是一塊原本蓋著什麼東西的石板被人掀開了一角,然後就沒有再蓋回去。

      宋清墨蹲下來,把石板邊緣的雜草拔掉。石板下面是一個洞——不是裂縫,是一個規則的圓形,邊緣用石頭砌過,砌得很整齊。這是井。

      她把頭燈打開,趴在井口邊,把頭伸過去,往裡面照。

      光柱往下墜,一直墜,一直墜。沒有底。不是深到看不見底的那種沒有底,而是光柱照下去之後,沒有反射回來的光。像是光被什麼東西吞掉了,或者那口井根本沒有盡頭。

      風從下面吹上來。

      乾燥的,冷的。不是潮濕的、帶著泥土和腐葉氣味的那種風,而是乾的,像冬天的風,像北方曠野上的風,沒有水氣,沒有溫度。風裡帶著一種氣味,不是腐爛,不是花香,不是任何一種她聞過的味道。是更古老的,像一塊很久沒有人進去過的石頭房子,門關了一千年,第一次被打開。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任何一種她能夠命名的聲音。但魏明遠說對了——如風過空谷。不是風在吹,是風經過一個很大的、空的、沒有人的地方,那個地方太遠了,遠到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趴在井口,聽著那個聲音,不知道自己聽了多久。

      顧衍之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地、不重,但很穩。

      「看到了什麼?」他問。

      「看不到底。」她抬起頭,轉頭看他。他的臉離她很近,眉頭皺著,左眼的藍色在晨光裡很淡,但他眼底的顏色很深,像兩個剛被挖出來的洞。

      「下去。」她說。

      不是問他。是告訴他她要下去。

      顧衍之沒有說「不行」,沒有說「太危險了」,沒有說「我先下」。他蹲下來,把井口周圍的雜草又拔掉一些,露出更多的石板。石板很厚,大約十公分,兩個人合力搬不動。但井口已經有一個缺口了——不是宋清墨剛才清理出來的,是早就有的。石板的邊緣缺了一塊,缺口的斷面不是新的,石頭表面已經長了青苔,那是很久以前就破掉的。

      「魏明遠。」顧衍之說。

      宋清墨點了點頭。只有他。除了魏明遠,不會有別人在這個荒山上搬開一塊蓋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石板。

      她從背包裡拿出繩子,一端繫在旁邊一棵粗大的松樹根上,打了兩個結。她把繩子往井裡丟,繩子往下墜的聲音很悶,噗噗噗噗,像一個人在快速下樓梯。繩子全放完了,她拉緊試了試,繩子繃直了,樹根沒有動。

      「我先下。」顧衍之說。這一次不是商量。

      宋清墨看著他。他把背包放在井邊,只帶了折疊刀和頭燈。他把繩子在腰上繞了一圈,打了個結,拉緊,然後翻過井口,雙腳踩在石板的邊緣。

      「我到了底,會拉三下繩子。」他說,「你聽到三下,再下來。如果沒有三下——」

      「你就不會沒有三下。」宋清墨打斷他。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很輕的、一瞬間就沒有的動。然後他鬆開手,順著繩子往下滑。頭燈的光在井壁上晃了幾下,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針尖大的白點。

      然後沒了。

      井底什麼都看不見。宋清墨趴在井口,手裡攥著繩子,等著那三下震動。風從下面吹上來,還是乾的,冷的,帶著那種說不出的氣味。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頭敲一塊很厚的木板。

      等了很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她不知道。

      繩子動了。一下,兩下,三下。

      宋清墨把繩子重新檢查了一遍,把背包背好,翻過井口。她的腳踩在石板上,石板有點滑,青苔很厚。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手。

      下墜的感覺比她想像的快。繩子在她手裡滑,她握得很緊,手套和繩子之間發出吱吱的聲音。井壁在她眼前閃過去——石頭,泥土,石頭,泥土,偶爾有樹根從縫隙裡伸出來,被她的頭燈照得像一條條蒼白的手指。

      她往下墜了很久。久到她開始懷疑這口井是不是真的沒有底。

      然後她踩到了東西。

      不是地面。是顧衍之的肩膀。

      「到了。」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來,悶悶的,帶著回音。

      她鬆開繩子,腳踩到了實地——硬的,平的,像是鋪過石頭的地面。顧衍之的頭燈和她的頭燈同時打開,把周圍照亮了。

      這不是一口井。這是一條通道的入口。

      他們站在一個大約兩公尺見方的石室裡,地面鋪著青石板,牆壁也是石頭砌的,很規整,不像墓道那麼粗糙。頭頂是井——他們從那裡下來的。但腳下還有路。石室的北面,有一個拱形的門洞,門洞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風從石階下面吹上來,乾的,冷的,帶著那種氣味。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繩子從腰上解下來,繫在石室裡一塊凸出的石頭上,打了結。然後他從背包側袋裡拿出折疊刀,打開,走在前面。

      宋清墨跟在後面。玉珮貼著她的胸口,燙的,比在井口的時候更燙。不是那種會燙傷人的燙,是另一種燙——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了一盞燈,燈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光的溫度,但她看不到光。

      石階向下延伸。她數了三十七級,然後石階盡頭出現了另一扇門。

      不是石門,是木門。木頭已經朽了,門板上有裂縫,裂縫裡透出光——不是陽光,是一種更冷的、更靜的、像月光一樣的光。顧衍之用折疊刀的刀背輕輕推了一下門,門沒開,整個門框都在晃。他加了一點力,門板沿著裂縫裂開了,碎木片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他側身鑽了進去。宋清墨跟著鑽進去。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石室。比上面那個大了好幾倍,大約有二十平方公尺,高度超過兩公尺,人可以站直。石室的牆壁上沒有裝飾,沒有壁畫,沒有刻字,只有石頭。但石室的中央,放著一樣東西。

      一口棺材。

      不是石棺,是木棺。木頭已經朽得不成樣子,棺蓋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的黑暗。棺材沒有放在棺床上,沒有放在棺台上,就是直接放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個人隨手放下的一件東西。

      宋清墨走近那口棺材。頭燈的光照進去——她看到了骨頭。人骨,散亂的,不是完整的一具。骨頭的顏色發黃,邊緣有裂紋,不知道在這裡躺了多少年。骨頭旁邊,有一個東西在發光。

      不是發光。是反光。她的頭燈照在上面,反射回來的光很柔和,不刺眼,像一顆暗淡的星星。

      她伸出手,把那東西撿起來。

      是一塊玉珮。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

      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樣。

      但不是同一枚。這枚更小一些,鳳凰的尾羽只有五根,不是六根。背面沒有字。

      宋清墨把玉珮握在手心裡。涼的。不像她那枚會發燙,這枚是涼的,像一塊普通的、死了的石頭。

      她抬起頭,頭燈的光掃過石室的牆壁。

      牆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寫的。用什麼東西寫的——木炭,或者燒過的樹枝——在石壁上留下了一行一行潦草的字跡。字是繁體,筆劃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或者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宋清墨湊近去看。

      第一行寫的是:「魏明遠,一九七〇年秋,至此。」

      她的手指摸到那行字。筆劃不深,但很用力,有些地方的石粉被刮下來了。她往後退了一步,看下面的字。

      「井底有室,室中有棺,棺中無人。唯餘玉一枚,骨數根。」

      她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讀。字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難辨認。

      「此非墓,乃祭壇。守門人以此祭天地,祭生死。風玄子之弟子,世代守此壇,直至無人可守。」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重,重到有些筆劃重複描了好幾遍,像是寫字的人在猶豫要不要寫下去,最後還是寫了。

      「吾將留此,不復歸矣。後來者見此,勿尋吾。吾已過門。」

      宋清墨站在那行字前面,頭燈的光照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劃,照了很久。她把手裡那枚小的玉珮放回棺材旁邊,退了一步。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頭燈的光和她疊在一起,把那些字照得更亮了一些。

      「他過門了。」顧衍之說。

      「他過門了。」宋清墨說。

      她閉上眼。風從石階上面吹下來,還是乾的,冷的。但這一次,風裡多了一種聲音——不是風過空谷,是一種更細的、更遠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的聲音。

      她聽不清那個人說了什麼。

      但她胸口的玉珮,燙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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