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守恒定律》无穷碧

7、解惑 一般我们没

　　林南星到公司的时候，Tina已经在和研发的同事对接工作了。
　　一沓资料摊在研发部桌面上，林南星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是新品上市的时间表，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简直是反复修改的作战地图。
　　“早。”林南星放下包。
　　Tina没应声。

　　林南星也没在意，打开电脑，把今天的待办事项过了一遍。
　　测试报告要终审，展位方案要跟市场部碰，还有何嘉伟上周丢过来的那几款新面料的评估报告还没写完。
　　事情不少，正好可以用来填满脑子，不去想别的事。

　　林南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正准备先看测试报告。
　　“这个时间安排是谁定的？”Tina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林南星循声望过去，看见对方手里拿着那张画满红圈的时间表，眉头拧成一个结。
　　“五月底参展，六月初就要上市，中间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做批量生产，质检怎么办？包装怎么办？物流怎么办？你们研发部门出个样就行了，后面的事情谁来做？”

　　林南星皱了皱眉：“时间表是何总上周会上敲定的，当时你也在。”
　　“我在不代表我同意。”Tina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研发部门做事情能不能考虑一下下游的节奏？样品出来要时间，我们做预热要时间，渠道铺货要时间，这些都不是变魔术，说变就能变出来的。”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林南星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那你昨天会上怎么不说”压了回去。
　　他站起来，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Tina，这个时间表确实很紧，但也不是不能跑，样品这周五就能出来，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这三天可以挤给后面的环节……”
　　“提前三天？”Tina打断他，“你提前三天，我这边要提前一周才能接得住。你知道现在平台的活动档期排到什么时候了吗？”
　　“那你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八天。”
　　“我给不了你八天。”林南星的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六月初是销售窗口，晚了就赶不上第一波流量，这是何总定下来的节点，不是我能改的。”
　　“那你别让我来背这个锅。”
　　“没有人让你背锅。”
　　“你说话倒是轻巧。”

　　Tina双手撑在林南星的桌沿上，两个人的目光相撞，互不相让。
　　周围的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全停了，整间办公室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点微弱的嗡嗡声。
　　同事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在屏幕后面躲躲闪闪，有的明目张胆地往这边看。
　　那张时间表被攥得皱巴巴的，红圈和箭头变形，好似蛛网。

　　“够了。”
　　何嘉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同事纷纷回神，各忙各的。
　　老板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何嘉伟在两个人中间站定，看看Tina，又看看林南星。
　　“吵完了？”他问。
　　没人说话。
　　“进我办公室。”

　　何嘉伟双手环胸：“时间表是我定的，有意见可以提，但在办公室里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Tina，你觉得时间不够，把需要的天数写出来，给我看，合理的话我来调，南星，样品能提前就提前，不能提前别硬赶，质量出了问题谁负责？”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何嘉伟扫了他们一眼，一锤定音：“以后要吵去会议室吵，关上门随便你们吵，别在工位上影响别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Tina把时间表收起来，率先扭头出了老板办公室。
　　林南星不发一言，绷着脸跟上。

　　坐回工位，林南星盯着电脑屏幕，却发现刚才打开的那份测试报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林南星帅帅头，拿起手机，翻到和谌既明的对话框。
　　还是没回复。
　　林南星把手机扣回桌上，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测试报告。

　　十点半，前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他。
　　林南星走出办公区，拐进前台大厅。
　　阳光从玻璃幕墙涌进来，把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白。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站在前台旁边的人。
　　谌既明。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在前台的登记本上写字。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南星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林工。”
　　林南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你怎么来了？”

　　“来签合作合同。”谌既明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跟你们何总约好了。”
　　这么快就敲定了？林南星心底惊讶，昨天上午才见面洽谈，今天合同都要签署了。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何总在办公室，你直接过去就行。”
　　谌既明却没有马上走：“我先找你，再去何总那边。”

　　难道是因为那条信息？
　　谌既明看到了，没有回复，然后他本人出现在了公司。
　　林南星把这个逻辑链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Tina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摞资料，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他的注意力又被拽回了早上的那场争执里，不舒服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从胸口慢慢弥散开来。

　　“坐。”林南星指了指空椅子。
　　谌既明表情认真：“你的信息我看到了。”
　　“没回复，是因为想当面说。房子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想到穗沣的业务安排，你又是主要管研发的，肯定会比较忙。”
　　林南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之前找你做方案，是因为我很喜欢你们的产品。”谌既明目光落在林南星沙发上那样品枕头上，“尤其是你们去年出的那款舒云枕，面料的手感和填充物的配比都很舒服，能感觉到设计的人用了心。”
　　他又补充：“还有蘑菇台灯和落地护眼灯组合，兼顾实用和温馨，功能性满足了，市场指向性也很足。”
　　谌既明又列举了一些大件吗，林南星嘴角忍不住翘起。
　　“这些产品里，该不会有一部分是你设计的吧？”谌既明装作后知后觉。
　　林南星点了点头，没有谦虚。

　　其实这几款都是他的作品，帮助穗沣打开市场，抢占空间，将竞争对手远远地甩在后面。
　　他付出了很多个加班的夜晚，很多次推倒重来的实验，很多次被生产部门说“这个做不出来”之后咬着牙说“再试一次”的坚持。
　　谌既明目光殷切：“那我找对了人，我相信做出这些产品的人，对家的理解不会差。”

　　林南星扬起下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得了夸赞的自己，现在看上去有些骄傲：“但现在没办法给你做方案了。”
　　谌既明笑道：“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软装我找第三方来做，不占用你的时间。等他们出了方案，你帮我把把关就行，不用从头做起。”
　　林南星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这个字还没出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在笑了。

　　谌既明看着他的笑容，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的目光又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一些：“不过，我刚才看你好像情绪不对，不是因为我的事吧？”
　　林南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没什么，”他说，“跟营销那边有点小摩擦。”
　　“新品上市的时间安排？”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谌既明解释：“我也是做产品的，这些事多少知道一些，研发和营销之间，永远有一道鸿沟，一个觉得我东西都做出来了你还想怎样，一个觉得你东西做出来之前怎么不先问问我。”
　　林南星忍不住笑了，这总结精准到像是亲眼见过刚才那场争执一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林南星无谓地耸耸肩，将方才的争执磨平，“营销嫌时间太紧，我嫌营销会上不说。”
　　谌既明点了一下头，并不追问细节，斟酌措辞：“你有没有想过，对方可能是故意的？”
　　“我不是说对方针对你。”谌既在提供思考的方向，“但研发和营销之间的矛盾，很多时候不只是时间的问题，你做的产品卖得好，功劳算谁的？你推的新品占了下半年的大部分预算，她的项目怎么办？这些事，看起来是工作冲突，底下的东西可能比工作更复杂。

　　林南星沉默了。
　　回想起Tina今天的态度，与其说是在抱怨时间不够，不如说是在用一种激烈的方式向全司宣示她的观点。
　　这件事不是我同意的，这个锅我不背，你不要以为你可以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定了。
　　自己并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习惯于把冲突归因于自己，习惯于想是不是我哪里做的还不够，而不是别人是不是有什么动机。

　　谌既明看出了他的踟蹰，给出精简的观点：“一般我们没有锤子，就不会去主动碰钉子，如果对方依然选择这样做，你要想想对方是不是没让你知道，他其实有锤子。”
　　“我先走了。”他拿起文件袋，“展会的时候见。”

　　“展会你也去？”
　　“有两个新面料要在展会上推。”谌既明扬了扬文件袋，“到时候给你留样品。”

　　林南星点了点头，看着谌既明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他：“谌先生。”
　　谌既明回头。
　　“房子的事，”林南星说，“你把关的时候叫我，我不会耽误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