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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只小熊 漫步“华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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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漫步“华尔街”
林其时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要经过华尔街,我正好买些东西。”
江有栖抬眼看他。
村里人睡得早,这个时间段,摊位大概都已经收了。
她没细思索,只说:“那就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脚下的青石板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的,偶尔踩到松动的,会发出咯噔一声响。
“这条路叫什么来着?”江有栖忽然问,她不确定自己方才听错没,“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林其时:“你看两边。”
江有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两边零零散散地摆着些空摊位,白天应该有村民在这儿卖山货。
有的摊位简陋得只是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木墩上,铺层蓝印花布,还留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几根干辣椒。
“华尔街,”林其时不疾不徐地说,“其实是‘汉儿街’的谐音。都是乡里的庄稼汉在这儿摆摊卖山货,慢慢做起了小生意,村里人玩笑喊久了,就叫成了‘华尔街’。”
江有栖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个解释也太接地气了。”
“不然你以为呢?”林其时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我们这儿真有条华尔街?”
“那倒没有。”江有栖笑着摇头,脚步轻快了一些,“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经过白天吃瓜的那棵大槐树。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子。
白日里的一幕幕不断呈幻灯片放映在脑海,想起那句“你想不想娶仙女姐姐”的玩笑话,耳朵尖不免热了一下。
“那个……”她开口打破沉默,“今天小红鲤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啊。他们开玩笑叫我‘彩虹仙子’,我就是跟他们闹着玩的,故而也没纠正。”
林其时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放心上。”
过了会儿,他又极平淡地补了句:“我放心下。”
“……”
江有栖又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提上唇肌。
她看向男人,认真问:“这是你们‘适合当爸爸’人群,独特的开玩笑方式吗?”
“算土味情话不?”
江有栖轻啧:“没撩到人,不算。”
“一般我们年纪大的人,干这种事呢,”男人故作惆怅,拖长语调轻叹,“都会比较心酸。”
“……”
村口的灯光越来越近了,隐约能看见公寓门口挂着的灯笼,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到了。”林其时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似乎是觉得谢得有些不明所以,江有栖又补充,“谢谢你的瓜。”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那我,”江有栖抬手指了指身后,“先进去了。”
“喏,”林其时将提了一路的袋子递给她,“属于你的战利品。”
一路上,江有栖早注意到他手上拎着的袋子,只不过没好奇。
接过纸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里头是白天一起摸的田螺。袋身还裹着余温,香气丝丝缕缕往外飘。
她当即“哇”出了声,眼中惊喜地看向他:“你炒的?”
男人单手插进裤兜里,面上倒是波澜不惊,故作随意地挑了挑眉,“不然呢,总不能辜负某人蹲溪边扒拉半天的心血。趁热吃,凉了腥味就重了。”
江有栖双手小心翼翼托着,“那你给小红鲤他们分了吗?”
“才认识第一天,就心有灵犀上了?”男人说,“我送过去的时候,他们跟你说了一样的话。”
江有栖眉眼弯起来:“那是,简直相见恨晚。”
互道晚安之后,江有栖捧着食袋就回了公寓。
刚推开栅栏门,紫藤花丛里就蹦出个人影。
公寓管理员阿鼹木愣愣地走过来,表情有点迷茫:“有栖姐,你什么时候跟小熊哥认识了?他还专门送你回家。”
江有栖被这道声响吓一跳,瞧见是他,呼出一口气:“阿鼹啊,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还没有下班?”
“我看你还没回来……就在这儿等你。”
“怎么恹恹的呢?”江有栖笑着说,“你季老板又扣你工资啦?”
“比扣工资严重多了。”阿鼹小声嘀咕,踢了下脚边石子。
江有栖没听清,却也觉察他情绪不佳,道:“恰好去林老板店里修东西,路上顺路,于是便多聊了两句。”
“就……”阿鼹轻轻抬起头,“只是这样?”
江有栖觉得他今日格外奇怪,好笑问:“不然呢?”
“没没没,”小青年情绪宛若多云转晴,比乌斯怀亚的天气还捉摸不定,“我看你们聊得挺热络,还以为有情况,吓我一跳。”
他从身后捧出一个罐子,语气恢复平常轻松的语调:“有栖姐,我阿婆酿了花蜜,挖一勺能甜进人心里,我特地给你准备了一罐。”
“你也给季老板准备了?”江有栖却问。
阿鼹一愣,“…没。”
江有栖扬了下眉:“行,我收下了,替我谢谢阿婆的心意。”
青年有点羞涩地挠了挠头。
告别阿鼹之后,她左手拎着沉甸甸的田螺,右手一罐花蜜,幸运小红鲤阿婆送的葵花籽她放回了家,要不出门一趟,收获满满,两只手都拿不过来。
她给季龙晴发过去打猎所得,配上文字:
【约?】
对面回得很快:
【……】
【留门儿,五分钟到战场!】
回到屋子,江有栖一眼注意到翩飞的窗帘,这才想起出门时忘了关窗。
她移步到窗前,伸手想去拉合窗扇,视线不经意往下一瞥。
林其时仍未离开。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橘黄的光晕笼住,垂眸轻敲屏幕,像是在认真给谁发信息。
江有栖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目光也没有移开。
很快,男人像是有所察觉,他抬起头,视线精准无误地投向她的方位。
江有栖吓一跳,飞快躲到帘子后方。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只是来关个窗,却猝不及防与男人四目相对上。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偷窥狂吧?
已经算是一个成熟且稳重的成年人,在这一刻,却莫名有股被戳穿少女心事的窘迫。
江有栖埋着头,就这么蜷缩在角落,许久许久,才敢缓缓平复紊乱的呼吸。
窗外再没动静,楼下的人影也不知何时离去。
门轻叩了两声,咔嗒轻响。
随即飘来季龙晴负罪感的声音:“可恶的人类,知不知道组织完全经不起诱惑!所以……我偷摸捎了两罐冰镇花酿,配着才香。”
江有栖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将洗净焖好的田螺摆上桌,又弯腰拉开储物柜,翻出一盒牙签筒。
“香辣炒田螺,”季龙晴已经闻见了椒香,“就是这个味儿!”
江有栖盘腿坐在桌子前,给她递过去两幅手套,“你肠胃弱,别辣的冰的一块进肚,我给你烧着热水呢。”
“拜托,人家谁吃小田螺喝热水?”
江有栖示意桌上的小罐花蜜,“一会儿你冲泡点那个喝,阿鼹的小心意。”
季龙晴吐槽一句“夸张”,说:“这也至于跟我报备?”
“我推不掉,”江有栖说,“你们员工太客气了。”
拿根牙签,戳进螺壳里,一挑,一吸,浸满红油的螺肉便滑进嘴里。
鲜、辣、醇,舌尖上的风味层层叠叠,心底积攒的烦闷,好像都随着这一口热辣化开。
“这谁家手艺,”季龙晴一边哈气,一边激动地咂摸余味,“感觉是我吃过最爽的麻辣田螺了。”
江有栖把餐巾纸放她手边:“早起时,陪小红鲤他们一群孩子去溪边摸的,撞见了小熊店铺的林老板,特地炒好分了一份。”
“难怪味道这么地道,是小熊哥的手艺就不奇怪了。你说这人跟十项全能似的,细巧手工样样精通,木坏器损也手到擒来,更过分的,连厨艺都是顶尖,随便做几道家常菜都香得让人放不下筷子,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
听她喋喋不休,江有栖忽然轻声打断:“你们为什么叫他‘小熊’,他长得也不像熊啊。”
季龙晴又吸溜一口螺肉,慢条斯理跟她拆解这外号的由来。
“这事儿吧,要从他爷爷说起。”
江有栖拿纸巾擦了擦嘴,接听下文。
“老爷子退伍后一坐村头,就开讲自己当年参加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独自歼灭敌军二十人,悍勇磅礴,活像一头黑熊。”
“这说多了,村里大大小小的孩童,张口闭口都叫他熊爷爷。等到他父亲接手家里营生,村里人顺着辈分改口喊熊叔叔,他还索性把铺子正式定名为‘小熊修理小铺’。”
“如今传到他这一代,自然而然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小熊哥了。”
江有栖似懂非懂点点头:“还是个继承制名字。”
“那他以后的儿子得叫啥,熊仔?孙子呢,”江有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熊崽崽?”
季龙晴:“还不如干脆叫熊大、熊二。”
“我觉得行,”江有栖咯咯笑,“到时候家门口再来个伐木工邻居。”
“不过说真的,这人身世有点惨。”笑够了,季龙晴一下端正了神色。
江有栖脸上表情愣了一瞬,“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了,是怕你回头在人家面前说错了话,还不自知。”季龙晴轻声说,“虽说这人铁定不会生气,但了解一二也是好的。”
江有栖摘下手套,表情认真。
“他爸妈吧,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各自组了新家庭。那个继父,怎么说呢,娶了他母亲,完全是骗婚,这人看着老好人,却是个犯罪份子。”
江有栖手下的动作也停了,表情凝重,紧紧锁着眉。
“后来他继父锒铛入狱,他也受此牵连,被冠上了一些不好的名声,母亲呢,也因此得了一场重病。等他再得知父亲这边的消息,是他们一家都遭遇了山体滑坡。”
“一时之间,真可谓家破人亡了。”
“……”
季龙晴“唉”了一声,说:“这些都是我听村里老人你一言我一句,自己组织起来的,可能有些细节需要补充。但总结一点,就是你千万别在这个人面前提及‘父母’这个敏感话题。”
“……”江有栖表情像平地挨了一下,她讷讷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过后,她又叹了口气。
季龙晴将剔出来的螺肉,塞进她嘴里,念念有词:“你也别感慨,这人各有命,活好自己就行了。”
江有栖摇摇头,她只是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割裂感。
明明那个人身上一点苦相都没有,甚至从没见过他怨天尤人,好像永远耐心体贴。
江有栖还偷偷地羡慕过他的成熟风趣,以至于下意识认为,能活得这样松弛温柔的人,一定生长在一个安稳圆满的家庭里。
可背地里,竟独自扛了旁人难以承受的过往。
换作是她,恐怕根本承受不住其中任何一项的打击。
江有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书店里买书。
那里坐着一位盲人先生,靠一遍遍摩挲着盲文阅读。江有栖不知怎的,忽地鼻尖酸涩,她在爸爸的鼓励下,主动上前询问老人是否需要帮助。
老先生先感谢了她,接着说出她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话:
“我有伤痛、有坎坷,但我首先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普通人,不要总盯着我的不幸同情我,用平等的姿态和我相处就够了。”
江有栖明白了,有时候过分的同情,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无形霸凌。
两人又围着田螺与花酿,在这个夜晚唠了许多细碎家常。
从话头的“吃田螺”到话尾的“李玉刚的新歌真好听”,正常结束了话题。
睡前刷牙的空隙里,江有栖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半扎发,素面朝天,只要一缺觉眼皮上的褶皱就多一道,唇色淡淡的,水汽沾在颊边,衬得轮廓柔和单薄。
换季龙晴的话来讲,人家搞艺术的,身上都有股劲儿,十米开外都觉得贼拉有气质。
江有栖不是很赞同这句话。
人家是搞艺术,她是靠艺术养家糊口。
任何事物变成工作,就都没了光鲜亮丽。
夜色渐深,躺在床上,江有栖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并无温柔的好梦。
梦里的走向,是自她从修理小铺出来之后,只是身边没有林其时。
她一人经过一条阴森寒凉的巷子,隐隐约约,察觉到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顿时吓得不敢回头,撒脱腿逃回了家。
她透过窗,借着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往下探视。
只见原先尾随在身后的跟踪狂,此刻站在昏暗的阴影里,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在给暗处的同伴报信。
——他在踩点?!!
那低头发信息的模样,和今晚路灯下的那个人,重叠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