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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只小熊 一只本色坏 ...

  •   14 | 一只本色坏熊

      江有栖没有半分被戳穿的尴尬,抬眼平视他,语气轻飘飘:“当然是为了减少不必要麻烦。”

      林其时轻笑,往前半步:“私底下天天聊天,人前立马划清界限。”

      江有栖强调:“这是两码事。”
      “合着在你这儿,我就配私下露面?”

      这话歧义很大,江有栖不能让自己在对峙中落下风,“你早认出我,还瞒了这么久,我也没审问。”
      “那现在,换你来盘问我。”男人表情格外坦荡。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江有栖也确实很想这样做,可当她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占着道理,偏偏被他从容的一句话堵得无从开口,只能闷闷抿紧唇角,指了下前方,“地铁口到了。”
      男人温和笑着,没再接话。

      ……

      这个时间段,站内稀稀拉拉没几个行人,车厢空位充裕。
      江有栖挑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林其时挨在她身侧落座。

      车身轻微一晃,江有栖还歪了下身形,男人下意识扶住,“投怀送抱啊。”

      “顶多是碰瓷未遂,好吧?”江有栖还肘击了一下,重新坐定。

      倒是男人捂住心口,一副很受伤的模样。

      江有栖余光扫过电子屏上的路线牌,这才想起来问:“你在哪一站下车?”
      “怎么?”林其时语气松松散散,“不愿意跟我待在一块。”

      江有栖反思,这人以前的讲话习惯有这么不正经吗?
      还是在她面前显露出坏熊本色。

      她声调扬了些:“关心你,成吗?”
      “成。”男人哑笑,瞥了眼指示灯,回道,“疗养所下。”

      他语气太不正经,和逗她时一模一样,这让江有栖有些无言,以为又是在乱开玩笑。
      再加上方才开玩笑压一头的憋屈,她下意识回了句:“你这年纪,确实该住疗养所了。”

      “也就比你大了几岁,”林其时稍偏头,“怎么每次都这么有针对性的攻击?”

      “我这不叫针对性攻击。”江有栖纠正他。
      “哦?”
      “叫借机报复。”

      男人受教地点头:“听起来恶毒程度不减。”

      零星的乘客几轮上下,空位增减几番,周遭始终算不上喧闹。

      今日就赶车的时候眯过一会儿,现下这刻,眼皮有点犯怠。

      为了强硬打起精神,江有栖开始观察身侧的男人。
      他手肘轻抵膝盖,肩上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少见的有些紧绷。

      眉眼浅浅垂着,平静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安静得像是将自己的情绪悄悄隔绝开来。

      江有栖不由放软了语调:“我刚刚乱说的。”
      见他没抬头,又补了一句:“其实是想夸你成熟有魅力。”

      “……”
      林其时正出神,小姑娘就莫名其妙砸来两句安慰,顺带捎上两个他压根不沾边的词。

      男人默了两秒,忽然侧过身,背对着女人,肩脊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车厢安静,这点细微动静被无限放大。

      江有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
      “你、你真难过了?我真是开玩笑的,我道歉行不行。”

      她双手悬在男人肩背上空,正无措着,耳边突然一声溢出的低笑。
      江有栖:“……”

      男人坐直,那双原本沉静微凉的眸子盛满了细碎笑意,温柔得彻底,又带着点捉弄人的狡黠。

      林其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傻不傻。”

      江有栖反应过来自己被耍,抬手不轻不重地撞他胳膊:“故意装样子骗我?亏我白替你揪心半天。”

      林其时笑意未歇:“在你心里,我是有多小心眼?”

      “小不小心眼儿我不知道,只知道,”江有栖斜睨他一眼,立下结论,“你出了桐花村,好像原形毕露。”

      “实在冤枉。”男人叫屈。

      下一秒,广播播报:“下一站,宣城疗养所,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林其时起身,提前侯在门前,眉眼平和:“我到站了,再见。”
      她怔怔望着起身的男人,似是不敢相信:“你真是在这儿下?”

      “这下,”车门缓缓开启,林其时侧身准备迈步,对她笑了笑,“不算原形毕露了吧?到酒店记得发个消息。”

      直到男人背影彻底消失,车厢恢复启动,她才回过神。

      *
      江有栖回到酒店,时间也接近半夜时分。沐浴完,敷上面膜,她坐在案前,开始着手整理翌日签售所需物料。
      分门别类清点好周边,收好回执函。

      收拾停当,她靠在窗边。
      大脑终于停歇,供她开始思索今日一番经历。

      说来奇怪,今天一整天,琐事接踵而至,临晚还给她一个巨大“惊喜”,如今回忆起来,却觉得很遥远了。

      唯有一句话,漂浮在脑海。
      ——“其时春至”。

      手机亮起,编辑发来消息,叮嘱次日签售事宜与流程安排。她随手回了句收到,摘下面膜,又叹了口气,没再想这个。

      关上灯,江有栖躺下入睡。手机提示音在这时又响了下,江有栖已经酝酿起睡意,又怕是编辑或主办方的重要消息。
      挣扎两秒,爬起来拉开小夜灯,点亮手机屏幕。

      林其时:【不是让你发消息?】

      灯光有点刺,江有栖还眯了眯眼。
      【都大半夜了,你不睡觉专门蹲我消息干什么?闲得没事做?】

      林其时:【看来吵醒睡觉了。】
      林其时:【听起来怨气格外大。】

      江有栖盯着屏幕愣了愣,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过于尖锐了。

      只是知道,当对面那个人真的是编辑或是主办方的人,她肯定不会毫无顾忌地倾泻坏情绪。
      至少不会动辄出言带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斟酌下,她解释说:【明天还要去参加签售。】

      男人语气真诚:【二流画手实名羡慕。】
      江有栖:【你少来。】
      林其时:【真诚的。】

      江有栖想了想,也不谦虚:【好吧,我承认我的画技是比你厉害那么一点点。】

      江有栖:【但也不要自卑,你的上升空间,还是很大的哟!】

      打完这行字,自己先笑了。
      盯着屏幕,江有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幼稚,又有点得意。

      男人发过来一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夜色的质感:
      “得大师肯定,忽然来了信心。我的确要自卑一下,不过你能不能别只说一点点,多说几个点,让我输得体面些。”

      “……”

      另一端。

      发完之后,江有栖那边便没了回复。
      林其时独自坐在院外冰冷的长椅上,屏幕已悄然暗下。

      周遭只剩晚风掠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风还有些瑟,故而他没有坐很久。
      起身时最后看一眼聊天页面,指尖轻点,发出最后一句:【晚安。】

      *
      林其时停在病房门前,指尖虚搭在门把手上,顿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缝。

      屋内只留一盏光线昏沉的床头小灯,暖黄光晕拢在病床处。
      詹秋芳睡得安稳,眉眼平和。

      护工瞧见来人,蹑脚起身,“小时。”
      “嗯。”

      她低声:“服药之后大半时间都在歇息,只是这阵子依旧断断续续,偶尔能短暂清醒,会问起你。”

      林其时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医生怎么说?”

      “下午查房来了一趟,说恢复算不上乐观,这类病症就是容易反反复复,情绪起伏没法稳定。药物只能稳住当下的状态,想要彻底痊愈很难,只能慢慢静养。”

      林其时听着,眉宇间惯有的散漫笑意淡得看不见,他目光落回床上熟睡的人,应了声:“今晚我守着,您去休息吧。”
      “那行,我就在隔壁,中间记得找我轮班。”

      交代完琐事,护工便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带上半边房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混着窗外隐约的夜风。

      林其时安静坐在床侧,沉着肩膀。
      他望向床榻上那个已经很久没再叫过自己“小时”,憔悴病殃得只剩下骨骼轮廓的母亲。

      忽然觉得,记忆里那个会烫着时髦卷发,穿着酒红色连衣裙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的女人,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林其时觉得眼眶有些涩,但哭不出来。

      颅脑陈旧损伤的潜伏期极长,加上十四年前的一场重大变故,导致她精神压抑、重度抑郁。
      拖到了脑组织不可逆受损。

      偶尔出现暴躁幻觉,也只能依靠药物来维.稳,有时候会清醒,但大多数时候谁也不认,焦躁哭闹,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如果父母没有离婚,詹秋芳没有再嫁,没有十四年前那场意外……一切,就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就是再怨天尤地,再多的“不甘”,也被这十多年,磨得没了棱角。

      他又看向母亲,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林其时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像一片干枯的芦苇荡。
      听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地坐回去,没有躺到陪护床上,而是在詹秋芳身边叠起手臂。
      像寻求安全感,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孩子,闭上了眼睛。

      *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回忆起当年的片段,都是零散的。

      父母离异后,詹秋芳改嫁给镇上一个叫习建宗的男人。男人是幼儿园老师,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周到有礼,可谓事业有成。

      如今,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还带个半大的男孩。
      在那个年代,闲言碎语少不了,每逢这时,他总会当众护住母子二人,硬生生堵住了周遭所有非议。

      日子一天天安稳过下去,变故却来得猝不及防。
      一件震惊全国的拐卖案有了突破性进展,警察将通缉告示贴到集镇周遭,上头刺眼的名字震惊邻里。
      ——习建宗。

      照片上那副始终谦态的身形,完全无法让人将他与“拐卖犯”联系在一起。

      可是警方掌握的证据链确凿。
      习建宗,长期利用幼师身份之便,充当人贩子内应,从园内物色孩童转手贩卖。

      林其时的生活,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彻底垮塌。

      “拐卖毁了多少家庭?要我说,丈夫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女人居然一点没察觉,糊涂!”
      “可不说呢,一家人过日子,她早晚也是知情,保不齐一同遮掩过。”
      “咦,以后还是离远些,省的沾染上晦气。”
      “……”

      好像人人都多来些“要我说”“保不齐”……各自怀着揣测肆意评判,事件就如同他们口中的那般,真相再不重要。

      母亲的状态,也愈来愈不好,不是因为流言风语。
      而是,她经常望着林其时,就无端落泪,哭着重复:“是我…是我害我的孩子再次没了家,我不配…不配做一个母亲。”

      林其时以为她是担下了那个男人的罪责,就蹲下身来,对她郑重地承诺:“是那个男人骗了你,他死不足惜,我也从来没有怪你,没必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往后,我来撑起这个家,有我在,不用你一个人扛所有的苦。”

      不谈所谓认可,至少那个男人于他而言,是强迫绑定起来的“父子”。
      所谓的家人情谊,也是他强令自己酝起的“父爱”,因为只有这样,才是中间唯一的联结,也就是母亲,她愿意看到的。

      如今这份联结已断,林其时对男人的感情,是愤怒占据首位。

      按照时间推算,早在与母亲在一起之前,这个伪装很好的男人,就已经从事灰色产业。
      在成为“丈夫”与“父亲”后,没有试图安稳,欲望越涨越大,也越来越铤而走险。

      自始至终,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蓄意的欺瞒。
      那付出真心的人,又怎么算?

      他们的余生,该在怎样的阴影里度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只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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