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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木渐蔓发 家书 ...

  •   晏栖云出征后的第七日,边关来了第一封军报。

      军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的,由兵部呈递御前。

      上面说晏栖云已抵达北境,正整顿军务、巡视防务,不日将出兵迎敌。

      措辞简短,内容平淡,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邬珩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的不只是军报,还有夹在军报里的一封私信。信是晏栖云写的,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应是十分赶时间。

      “已到边关,一切安好。这边风大,沙子多,伙食不如侯府,但还能吃。你的药按时用了没有?别趁我不在就不喝。”

      邬珩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的字写得比以前更乱了,像是在很疲惫的状态下写的。有几个字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完没多久就滴上了水,或者是汗,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信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这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一块她落在花厅的帕子,一张她随手写的练兵笔记,还有她新婚夜拆下来随手拍在桌上的一个耳坠。

      这些零碎的东西,他原本没打算留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收拾的时候都舍不得扔。

      邬珩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侯府的后院,那棵他新种的海棠还没到,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泥地。

      他本来打算在她出征前种下的,但来不及了。等她回来再种吧,她想看什么花,他就种什么花。

      小厮端着药碗进来,看见邬珩站在窗前发呆,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邬珩忽然开口了。

      “去查一下,边关最近的天气怎么样。”

      小厮愣了一下。“侯爷,查这个做什么?”

      “让你查你就查。”

      小厮不敢再多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邬珩端起药碗,慢慢喝完。药还是那个味道,苦的,涩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今天的药比往常更苦一些。

      -

      边关的风沙比晏栖云信中写的要大得多。

      她到的第一天气温就骤降,夜里下了一场雪,营帐差点被掀翻。

      她的副将们一个个冻得直哆嗦,她把自己的毯子让给了伤员,自己裹着战袍睡了一夜,另一天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但她没有在信里写这些。她只写了“一切安好”。

      可她又在信的末尾写了那句“你的药按时吃了没有”,写完就后悔了。

      这好像显得她对邬珩过于关心了些。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想划掉,又觉得划掉更显得心虚,索性就那么寄出去了。

      “将军。”副将掀帘进来,“敌军的斥候在三十里外出现了。”

      晏栖云收起信,拿起桌上的舆图。“多少人?”

      “一小队,五个人。”

      “抓活的。”晏栖云站起来,把信塞进怀里,“得让他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她抓起长枪走出营帐。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战袍猎猎作响。她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骑兵朝斥候出现的方向奔去。

      怀里的那封信贴着心口,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上一下。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边关的消息每隔三天送一次京城。军报走兵部的驿站,私信走邬珩自己的渠道。

      邬珩收到的私信越来越多,每一封都不长,但每一封他都会看很多遍。

      “今日打了一场小仗,赢了。敌军人多,但不经打。我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已经包好了,不必大惊小怪。”

      “这边的厨子做的饭太难吃了,我想念侯府的厨子。不是想念侯府,是想念厨子。你别多想。”

      “今日又下雪了,五月还下雪,这边真是邪门。你的药按时喝了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的时候经常偷偷把药倒掉。”

      邬珩看完最后一封,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确实偷偷倒过药。那是在她出征之后,有一回药太苦了,他没忍住,倒了一半。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兴许是她走之前跟管家交代了什么,或是她每次回来都会检查药罐子。

      他想象了一下她蹲在厨房里检查药渣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侯爷,”小厮在门外说,“周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

      周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行了礼,坐下来给他把脉。

      这是例行“装病”环节之一。

      每隔几天,周太医就会来侯府一趟,做出给邬珩看病的样子,以此维持“承恩侯体弱多病”的模样。

      周太医的手搭在邬珩的脉搏上,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侯爷的身子比从前好了不少,”周太医低声说,“最近是不是心情不错?”

      邬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赵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太医收起脉枕,从药箱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赵王府的药童抄出来的方子。赵王最近在让人配一种药,成分不明,但有一味是,砒霜。”

      邬珩接过那张方子,看了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他把方子折好收起来,“继续盯着。”

      周太医走后,邬珩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张方子,想了很久。

      赵王在配药,还用了砒霜。是给谁的?给皇帝,还是给别人?

      不过不管是给谁的,都说明一件事。

      赵王等不及了。

      他提起笔,给晏栖云写了一封信。

      “京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你的手伤记得每日换药,不要大意。药我每天都喝,没有倒掉。你不信可以问管家。”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边关风大,多穿点。”

      写完之后他看着最后那句话,觉得写得太多余了。她是打了十年仗的将军,难道不知道边关风大多穿点?

      信封上写的是晏栖云的名字。他把信交给信使的时候,又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别弄丢了。”

      信使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晏栖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营帐里啃干粮。信使是半夜到的,她披着战袍掀帘出来,从信使手里接过信,就着营火的微光看了起来。

      “京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你的手伤记得每天换药,不要大意。药我每天都喝,没有倒掉。你不信可以问管家。”

      她看到最后一句,笑了一下。

      她当然不信,毕竟管家是邬珩的人,问他有什么用?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行。

      “边关风大,多穿点。”

      晏栖云盯了这几个字很久。

      营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忽明忽暗。

      副将走过来想问什么事,看见她盯着信纸发呆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悄悄退开了。

      晏栖云把信折好,贴身穿的那件中衣有一个内袋,是她自己缝的,专门用来放重要的东西。她把信放进去,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回了营帐。

      -

      第二天,她提笔回信。

      “信收到了。手伤已经好了,不用惦记。药的事,我回去查。边关风是大,但我穿得多,冻不着。倒是你,别总在书房待到半夜,早些睡。”

      信送出去之后,晏栖云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平原,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营帐,拿起长枪。

      还有仗要打。
      打完了,就能回去了。

      京城的侯府里,邬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空荡荡的泥地。

      他在心里盘算着日子。

      边关的事至少要打一个月,来回路上要半个月,加起来一个半月。海棠苗现在种下去,等她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出新叶子了。

      “来人。”他转身对门外说,“去花市买一棵海棠苗。”

      小厮应了一声。

      邬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想象着明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样子。

      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阳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火焰。

      她站在花下,大概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许会说“这花开得还不错”,也许会说“你种花的手艺还行”。

      但她的眼睛会亮起来,嘴角会弯起来,耳朵会红起来。

      那就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草木渐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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