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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有什么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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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权锦珩的语气很诚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是安王之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权锦珩说完了那句“从长计议”,还没来得及往下接,就被尉迟安打断了。
“不是安王的事。我需要一个容身之所,一个正经的执事之所。”
权锦珩看着她,他没听过“执事之所”这个词,但意思他懂了。
“什么地方?”
“义庄。”
权锦珩愣了一瞬,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姑娘,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确定是义庄,不是宅子?”
尉迟安点头,语气很实在:“我需要一个地方干活,而不是趴在泥地里、蹲在田埂上、跪在野草丛里给逝者修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
权锦珩沉默了片刻,又问:“只要这个?”
尉迟安想了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义庄后面,如果能再有一间住人的小屋子,那就更好了。”
权锦珩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提要银子,没有要下人,没有要体面。
她要一个义庄,一个干活的地方,因为她现在是在野地里趴着。
她甚至不好意思想要一个住的地方,好像住处是更奢侈的事一样。
那她住哪里?
难道和尸体睡一起?
权锦珩垂下眼,把那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压了下去,他面色如常,点了点头。
“可以。”
尉迟安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复原大概要多久?”
“如果头骨保存完好,没有人为损坏,半个月左右,但我得先看看实物。如果有破损,或者被人打磨过,那就更花时间了。”
权锦珩点头:“可以,我让人带你去看。”
尉迟安转身往外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不跟去吗?”
权锦珩垂了一下眼皮,随即抬起来,面色如常:“本王还有公务。你先去,有人带你。”
尉迟安没再问,跟着侍卫走了。
门关上之后,权锦珩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注意。
他只是想,那颗头骨在冰窖里放了好几年了。
他在远处看过一眼,就那么一眼,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尉迟安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权锦珩正在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尉迟安站在门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上沾了些灰,但已经擦过了。
“看完了?”
尉迟安走到桌案前,没坐,直接说:“这个人是富贵长大的。”
权锦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的牙齿磨损面光滑均匀,没有长期偏侧咀嚼的痕迹,但臼齿的磨耗程度比同龄人要轻。这说明他从小饮食精细,不吃粗粮硬物,下颌骨的角区肌肉附着点不发达,他不是行伍出身,也没干过重活。”
权锦珩没有说话。这些细节,与东宫旧档中关于太子的记载完全吻合。
“他去世的时候,大概二十岁到二十二岁之间。”
尉迟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她看着权锦珩,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不会因为这个头骨的特征跟你想的不一样,就不兑现承诺吧?”
权锦珩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可能。本王说话算话。”
尉迟安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还要画吗?”
“要画。”
尉迟安了然了。
她说出来的那些特征,和这位摄政王掌握的信息,应该是相符的,至少方向一致。
不然他不会这么笃定地让她继续画。
从那天起,尉迟安每天清晨出门,穿过半座城,去权锦珩安排的那间密室。
那颗头骨被安置在一个铺了丝绵的木匣里,放在长案上。
她每次去,都会先把手洗三遍,擦干,然后才打开木匣。
她在纸上一点一点地复原那张脸。
先画骨骼,眉弓的高度和弧度,鼻骨的宽度,颧骨的突出点,下颌角的角度,每一处都要用指尖反复触摸,用尺子精细测量,再用炭笔勾勒在纸上。
然后在骨骼的基础上,一点点堆上肌肉。
颞肌的起点在哪里,咬肌的附着点在哪里,眼眶周围的眼轮匝肌怎么走,口轮匝肌的厚度如何,这些学名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一笔都没画错过。
肌肉堆好了,再往上铺皮肤。
皮肤不是均匀的,眉间有细纹的人,鼻唇沟偏深的人,嘴角习惯性上扬的人,骨骼上都会有痕迹。
她看着这颗头骨,觉得它的主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不明显,但有的。
这个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尉迟安想,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浅浅的、藏在眼底的笑,别人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她又想,这个人大概不爱说话。
下颌关节磨损很轻,说明他不常张大嘴,也不常嚼硬东西。
他的生活精细,但眉骨上方有一小块旧伤,小时候摔的,骨头上的愈合痕迹还在。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她有时候画着画着,会停下来,闭一会儿眼,在脑子里把那块骨骼上的肌肉重新构筑一遍,她不急。
权锦珩那边也没闲着。
义庄的事他亲自过问了,他拨了一处地方,不在城北的荒地上,而是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那座义庄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灵堂和“执事之所”,青砖铺地,窗户糊了新窗纸,光线透进来不刺眼但很亮。
后面有一个小院子,两间厢房,一间厨房。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应该能遮住半个院子。
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新砌的。
尉迟安的图还没画完,义庄就已经收拾好了。
那天权锦珩的一个侍卫领她去看。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愣了好一会儿。
她走进执事的那间屋子,看到一张长桌,足够她摊开所有工具和图纸。桌上放了一盏铜灯,灯油是满的。
她又去了后院,推开那间住人的厢房,床不大,但铺盖是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桌上放了一壶热水和一套粗瓷茶具,杯子洗得很干净。
尉迟安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会儿那口井。
然后她卷起袖子,打了一桶井水。
水很凉,她把抹布浸湿了,把厨房里的灶台擦了一遍。
灶台是新的,本来就不脏,但她擦得很仔细,连灶沿上那一道细细的灰缝都擦了。
她发现厨房的角落里有一只缺了脚的板凳。她找了半块碎砖,垫在下面,坐上去试了试,稳了。
院子里的落叶不多,但她还是找来一把扫帚,从墙角开始,一下一下地扫,把每一点碎叶和尘土都拢到一起,堆在树根旁边。
扫完了,她把扫帚靠在门后,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
干净了。
她从老槐树上摘了两片叶子,洗干净了,放进茶壶里,倒上热水。
水还很烫,她捧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有股涩味,不好喝。
但是热的。
她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把两只脚伸直,看着天。
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她想起前世,她也有一个这样的小院子,当然不是义庄,是一间小小的公寓,阳台上种了几盆花。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花浇水,晚上回来的时候会把窗帘拉上,然后给自己煮一碗面。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热闹,但她喜欢。
尉迟安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杯壁上的青花纹路粗粗糙糙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她把它放回桌上,摆正了。
嗯……满意了。
半个月后,画像完成了。
她把画纸铺在桌案上,退后一步,权锦珩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很像。”
尉迟安看着他,觉得他后面还压着一个字。
“但是,”权锦珩的声音很肯定,“不是太子。”
尉迟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太子身边,从十几岁起就有一个侍卫。那个侍卫的身形相貌与太子有五六分相似,为的是在危险的时候替身。”权锦珩的目光落在画像上,手指轻轻地指着画中人的眉眼,“你画的是那个侍卫。”
尉迟安没有说话,她知道权锦珩不会骗她,也没必要骗她。
“第一颗头骨是他的。第二颗,才是太子的。”
他从身后的案几上又捧出一个木匣,比之前那个小一些,放在桌上。
木匣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这是后来找到的。在另一个地方,另一副棺木里。”
尉迟安看着那个木匣,没有立刻伸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我画这颗。”
权锦珩点头。
“这颗要更久。第一颗我画了半个月,这颗至少一个月。”
“好。”
一个月后。
尉迟安正在她的新义庄里做工,有了自己的地方以后,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
尤其是在她修复过几个难度极高的遗体后,附近几乎只要不是自然死亡的遗体,都会来找她。
此时,灵堂里停着一具遗体,用白布盖着。
家属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眼睛已经哭得通红,被一个老妇人搀着。
看到尉迟安进来,那男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尉迟安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换了衣裳,净了手,掀开了白布。
是挤压伤。身体多处凹陷,骨骼碎裂后在皮下形成了不规则的塌陷。
皮肤是完整的,但下面的支撑结构已经坏了。
没有血迹,没有外翻的伤口,只是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紧的、失去形状的塌。
尉迟安打开自己的木桶。木桶里有好几个陶罐,罐子上贴着她自己写的标签,字很小,但工整。
她取出一罐用蜂蜡、松脂和植物胶熬制的填充材料。
那东西在罐子里是软软的,像刚揉好的面团,颜色是淡淡的肉粉色,是她反复调配了很久才调出来的。
她用牛骨刮片挖出一块,在掌心搓成细条,然后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些塌陷的地方。
她的动作很轻。每填一处,就用指腹把表面抹平,再用刮片修出肌肉的弧度。
不是在修补一具尸体,是在塑形,像做雕塑一样。只不过她用的不是黏土,不是石膏,而是一个人曾经活过的身体。
她低着头,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稳,一根针在她的指间穿过皮肤,亚麻线拉过去,针脚匀匀的,密密的,像缝一件衣裳。
她缝得很专心。她不知道的是,权锦珩正好来找她。
权锦珩是来告诉她,关于那颗头骨,他又拿到了一份新的卷宗,或许对画像有帮助。他走到义庄门口,门没有关严,他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尉迟安俯着身子,一只手按在逝者的肩头,另一只手拿着针,正在缝合。
她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瘦的小臂,手上有一些填充材料的残屑,颜色淡淡的,像面粉。
权锦珩的手指在门框上扣紧了。
安静得能听见针线穿过布料声音的屋子里,他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步都迈不进去。
尉迟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透过那个缝隙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只手还按在逝者身上,另一只手举着针,没放下。
权锦珩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慢慢地、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尉迟安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缝。
她的针尖穿过皮肤,拉出线,再穿过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针线穿行的声音。
她缝完最后一针,打了结,把线头剪掉。
然后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把逝者的脸擦了一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窗台上那只破瓦罐里,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小把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