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城北有一片 ...
-
城北有一片荒地,当地人都叫它“乱葬岗子”。
说是荒地也不准确。
这里曾经是战场,两军对垒,死了几千人。
尸首就地掩埋,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有,时间久了,杂草丛生,树也长得歪七扭八,远远望去灰扑扑的一片,像一块被人遗弃的旧抹布。
后来官府在那里盖了一座棚子,就地把这儿当成了义庄,但说是义庄,其实就是一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连门都没有。
里面堆了几具无人认领的骸骨,有的还有腐肉附着,有的已经白森森地散了架。
这些无名战士的遗骨就在这里,一年又一年,无人问津。
连个上供的人都没有。
尉迟安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
她去的时候也不做什么。
就是坐在棚子外面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头骨。
有时候她会带一壶水,用手帕蘸湿了,把头骨上的灰擦一擦。
那些头骨有的裂了,有的缺了一块,有的颜色发黄发黑,她一点也不嫌。
旁人觉得她疯了。
更疯的是,她花了很多钱买笔墨。
城里的文房铺子老板都认识她,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瘦得像根竹竿,面色阴郁,不爱说话,每次来都买最便宜的纸和最差的墨。
有人问她买这些做什么,她不答。
有人调侃她是不是想读书考功名,她也不答。
她是要买回去画头骨。
在那堆白骨面前铺开纸,研好墨,她开始画。
她画的不只是骨头。
她在脑子里先把骨骼上的肌肉轮廓补上去,颧骨的高点在哪里,下颌角的走向如何,眉弓的弧度、鼻骨的宽度、眼眶的形状,这些在她眼里都是活的。
她学过人体解剖学,知道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知道脂肪分布如何影响面部轮廓,知道年龄、性别、生活习惯会怎样在骨骼上留下痕迹。
这个人的颧弓外扩,咬肌附着点粗糙,生前咀嚼力强,应该是个体格壮实、性格爽利的人。
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会鼓起来,眼角会有细纹,一定是个爱笑的人。
这个人的眉骨高而锐利,鼻骨窄而直,下颌方正,整个面部骨感分明。
这样的人,笑起来也不会太张扬,大概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威严中带着一点疏离。
但若他真的笑了,那一定很好看。
这个人的上颌骨前突,嘴唇应该偏厚,鼻翼基底低,法令纹会很明显。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好看的人,但耐看。
他是个温柔的人吧,说话慢声细气的那种。
她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了也不署名,不盖章,就叠好放在袖子里。
画得满意了,带回家收着。
不满意了,就烧掉。
她画过很多。
有的她能根据骨骼特征推测出大概的年龄和面容,但没有人来认领。
这些骸骨在这里太久了,久到连当年有没有人来寻过都不清楚。
有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东西,一枚锈蚀的铜钱,半截断掉的箭镞,一块烧焦的布片,但这些东西太模糊了,构不成任何线索,也找不到任何亲人。
但她不是没有做出过成绩。
三年前,她画过一个人。
那个人下颌骨有旧伤愈合的痕迹,左眼眶外侧有一个小小的骨瘤,右手指骨第二节有陈旧性骨折。
她把特征写下来,贴在义庄门口。
半年后,一个老妇人来认,说她弟弟当年就是左眼上方长了个硬疙瘩,右手食指断过。
尉迟安把那幅画像给她看,老妇人没说话,只是把画像贴在胸口,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老妇人带着一家老小,把那副骸骨领走了。
还有一次,她画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骸骨的骨盆形态显示她生前生育过,牙齿磨损程度很轻,死时不到二十五岁。
她的左锁骨上有三道平行的浅沟,那不是伤,是长期佩戴重物留下的痕迹。
尉迟安后来才知道,当地有一种风俗,女子出嫁时会在左肩挂一串银饰,代代相传。
那三道痕迹,就是那串银饰压出来的。她画出了那张脸,家属认出了肩膀上的痕迹,跪在地上喊了一声“阿姐”。
尉迟安记得那个场景。
家属跪在地上哭,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终于要被接走的骸骨,在心里说了一句:再见。
这句话她从不对外人说,但她对每一具经手的骸骨都说过。
今天她又来了。
她把带来的水倒进碗里,把手帕浸湿了,将最近新送来的一颗头骨擦干净。
那颗头骨不大,眉骨纤细,下颌圆润,应该是个女子。
她拿起炭笔,开始勾轮廓。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声沉而有力,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尉迟安没有立刻回头,她的手稳得很,炭笔继续在纸上走。
“请问,是安姑娘吗?”
声音带着几分客气,但没有讨好的意思。
尉迟安这才放下炭笔,转过身来。
来人是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袍子,腰间佩刀,站的姿态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不是当兵的,就是当差的。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面容端正,冲她抱了抱拳。
“安姑娘,我们王爷有请。”
尉迟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爷,这个词眼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那张脸本来就阴郁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炭笔收进袖子里,用那块湿手帕擦了擦手,站起来。
“哪个王爷?”
那侍卫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姑娘放心,您的事没人知道。是我们王爷的私事,请您过去一趟,没有别的意思。”
私事。
尉迟安想了想。
她现在的身份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在城北一向用“安姑娘”这个名字,从不说自己姓尉迟。
如果这位王爷真的跟她那桩旧事有关,犯不着这么客客气气地来请。
她看了那侍卫一眼,没再问了。
“走吧。”
穿过半座城,七拐八拐,绕得她几乎记不住路。
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宅子不大,但门楣上的漆是新的,门口也没有挂牌匾,看上去不像是正式的王府,更像是一处私宅。
侍卫推开门,引她穿过一道影壁、一条甬道、一段回廊,最后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尉迟安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桌上摊着几本折子。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着,正在看墙上的舆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她很努力地回想行礼的规矩,原主的记忆里是有这个的,只是太久没用,生疏了。
她脑子里翻了好几个画面,才想起来,屈膝、垂首、两手交叠在身侧……
她的手刚动,那人就开口了。
“不必了。”
尉迟安停了动作,抬起头来。
面前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年轻,眉目疏朗,面容清隽,穿着一件鸦青色的便袍,腰间没有佩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王爷,更像是哪家书院里的先生。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在看她。
“坐。”
尉迟安没坐。
她等着他先说话。
那个人也不急,慢慢地走到桌案后面,坐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尉迟安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画像。她的画像。
不,不是她的。
是她画过的那个人的。
那个下颌骨有旧伤、左眼眶有骨瘤的人。
那个被老妇人认领走的人,她的画。
“我见过这个人,几年前,他还活着的时候。你的画,跟他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尉迟安没有说话。
“之前有人说能对着头骨复原出画像,我是不信的。”他把那张画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但你做到了。所以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尉迟安没有问帮什么忙。
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个字:“谁?”
那人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也不绕弯子了,微微坐正了身子:“我姓权,名锦珩,封号襄王。”
尉迟安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襄王,权锦珩。
先帝朝唯一的异姓王,因军功封王,先帝驾崩后奉遗诏摄政,一手稳住朝局。
当年安王府被查抄,抄家的旨意不是他下的,下旨的人已经死了。
他跟那件事没有关系。
虽然知道安王府的事儿和这人没什么关系,但尉迟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阴郁寡淡的模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权锦珩没有在意她的冷淡,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
纸上画着一具骸骨的形态图,画工粗糙,但能看出大致轮廓。
“十年前,东宫有一桩案子。先帝的嫡长子,当年的太子,在别宫暴毙。对外说是急病,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太子下葬时,头颅不在棺中。”
尉迟安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一颗,但没有人能确认那就是太子的头骨。仵作不敢认,太医不敢认,连太子的乳母都不敢认。因为那颗头骨送回来的时候,面容已经损毁,无法辨认。”
他抬起头,看着尉迟安。
“所以我需要你,用它复原出太子的容貌。”
尉迟安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在想这个忙值不值得帮,而是在算一笔账。
这个案子牵扯到东宫,牵扯到十年前已经死了的太子,牵扯到一颗没有人敢认的头骨。
她一个宗室弃女,沾上这种事,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尉迟安又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权锦珩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才开口:“可以。”
权锦珩的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尉迟安看着他的眼睛,“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