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已非昨

2、仅此一次 神明的

　　神明的问题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琉站在银沙上，仰头看着石阶上那个俯瞰着他的存在。压迫感依然存在，但奇怪的是，当那句“您不觉得重吗”问出口，而神明没有立刻将他驱逐或碾碎后，最初的恐惧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在这样一位存在面前，撒谎毫无意义，也违背他的本性。

　　“我是精灵，”他回答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一个记忆编织者。”

　　“记忆……编织者？” 神明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他承载记忆，记忆于他是被动承受的洪流，是沉重的负担，“编织”这个词，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概念。

　　“嗯！”谈到自己的本职，琉的话匣子就有点关不住了，“就是我们精灵里有一些特别的，能看见、感觉到那些从生灵思绪里跑出来的记忆光点。有的记忆很轻快，像阳光下的泡泡；有的就很沉重，像……像刚才那颗蓝色的。”他指了指已然融入那片庞大记忆之海的“悲伤”。

　　“我的工作就是找到它们，安抚它们，让它们变得……嗯，安分一点，不会到处乱跑影响到别人。”他努力解释着，翅膀随着话语轻轻扇动，“刚才我就是为了追那颗‘悲伤’，才不小心跑到这里来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赶紧补充，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诚恳。

　　寂沉默地看着他。精灵。记忆编织者。他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寻常生命，哪怕是强大的存在，靠近他都会被这片记忆之海的负面情绪所侵蚀、逼疯，但这个小小的精灵，除了最初的不适，此刻看起来……异常稳定。

　　甚至，有点过于活跃了。

　　“这里不允许任何生灵踏足。”寂的声音依旧冰冷，陈述着规则，“离开。”

　　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他挠了挠头，透明的翅膀耷拉下来一点：“可是……那颗‘悲伤’我才追到一半，它现在跑到您这里了，我的工作还没完成……”

　　“它已归于沉寂，无需你再费心。” 寂打断了他。对他而言，所有记忆最终都会沉淀在这片海里，区别不大。

　　“但它不开心啊！”琉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焦急，“我能感觉到！它很痛苦，很混乱，这样下去不行的！它会影响其他记忆，也会让您……”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一眼神明毫无变化的表情，“……让您这里的气氛更糟糕。”

　　寂再次沉默了。他审视着琉，像是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实性，或者，是在评估这个意外因素可能带来的变数。

　　亿万年来，这里是绝对的死寂。除了记忆汇入时带来的、被他强行压制的纷杂回响，再无其他声音。这个精灵的闯入，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完美的平静，带来了……噪音。

　　但奇怪的是，这噪音，并不全然令人厌恶。

　　“您这里……一直都是这么安静吗？”琉见神明没有说话，忍不住又开口了。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绝对的寂静，这让他觉得喘不过气，“连一只鸟，一声虫鸣都没有？”

　　“无需外物。” 寂的回答简短而冷漠。

　　“那多孤单啊。”琉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安静里清晰可辨。

　　寂的目光扫过他，琉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勇敢地回望着。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琉几乎以为神明不会再搭理他，准备再次下达逐客令时，那古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所谓的‘编织’，要如何做？”

　　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他愿意交流！这简直是巨大的进步！

　　“就是这样！”他兴奋地抬起双手，指尖泛起点点微弱的、柔和的白光。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很快，一颗游离在记忆之海边缘的、非常微小的、呈现出暗淡土黄色的“疲惫”光点，被他指尖的白光吸引，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寂静静地看着。那颗“疲惫”光点在他感知里，和其他记忆并无不同，都是需要被镇压的杂音。

　　琉的指尖轻柔地触碰着那颗土黄色的光点，白光如同最细腻的丝线，将其缠绕。他口中哼着不成调的、精灵族的安眠曲，指尖如同穿花蝴蝶般舞动。那暗淡的土黄色，在他的“编织”下，竟然开始慢慢变得明亮、柔和，最终，化作了一小撮散发着温暖光泽的、金沙般的颗粒，从他的指尖簌簌落下，融入了下方的银沙之中。那一小片银沙，似乎都变得温暖了些许。

　　整个过程，琉的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你改变了它的‘质’。” 寂陈述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可以称之为“惊讶”的情绪。他只能承载，无法改变。记忆于他，是凝固的。

　　“不是改变，”琉睁开眼睛，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是安抚，是梳理。它还是很疲惫，但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重了，它现在……像是一个需要好好睡一觉的孩子。”

　　他看向神明，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您看，它现在是不是……感觉好一点了？”

　　寂感受着那一小撮融入银沙的、变得平和的“疲惫”。确实，那部分区域，原本细微的、令人烦躁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宁静。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琉。这个精灵，比他想象的要……特别。

　　“神明大人，”琉趁热打铁，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态，“我知道我闯进来不对，但我真的不能放着那颗‘悲伤’不管。它现在在您这里，我能感觉到它更痛苦了。求求您，让我试试，让我安抚它好不好？就一颗！做完我……我马上就走！”

　　他保证着，虽然说到“马上就走”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不仅仅是出于职责，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对这位孤独神明的在意。

　　寂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恳求的绿色眼眸，再看看那片无垠的、躁动不安的记忆之海。

　　绝对的规则，似乎在这个小小的、吵闹的精灵面前，产生了一丝裂缝。

　　良久，就在琉的心脏因为紧张而越跳越快时，他听到神明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仅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