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您不觉得重吗？ 精灵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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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琉今天很烦恼。
作为精灵族里最年轻的“记忆编织者”，他的工作就是追捕那些偶尔从生灵思绪中逃逸出来的、具象化的记忆光点，并把它们妥善地收拢起来。这工作通常很轻松，那些粉色的“喜悦”光点、金色的“幸福”光点，都懒洋洋的，很容易捕捉。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这是一颗……“悲伤”的记忆。
它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近乎于黑的深蓝色，只有栗子大小，在茂密的林间以一种近乎绝望的速度疯狂穿梭，所过之处，连翠绿的树叶都瞬间蒙上一层灰败的气息。
“别跑了！我不会伤害你的！”琉扇动着背后透明的蝶翼，紧追不舍。他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那深蓝光点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冲。
琉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风在他耳边呼啸，他灵巧地绕过粗壮的树干，穿过垂落的藤蔓。必须尽快抓住它，放任一个如此沉重的“悲伤”在森林里乱窜，天知道会影响到多少无辜的生灵。
追逐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树木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光线也渐渐暗淡下来。一种莫名的压力开始在空中弥漫。
琉心里“咯噔”一下。他好像……追到不该来的地方了。
精灵长老们反复告诫过所有年轻精灵：森林的最深处，那片被古老树木环绕的区域，是绝对的禁地。那里沉睡着远古的存在，不容打扰。
他下意识地想停下，可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个深蓝色的光点仿佛找到了目标，“嗖”地一下，径直射向了前方那片最为浓重的阴影，消失不见。
“喂！等等！”琉惊呼一声，身体比脑子更快，跟着冲了过去。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变。
喧嚣的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万籁俱寂，连风声、虫鸣声都彻底消失的、沉重的安静。他仿佛闯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银灰色的细沙。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某种苍白巨石砌成的、古老而宏大的神殿。神殿寂静无声，仿佛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千万年。
而那颗深蓝色的“悲伤”光点，正颤巍巍地、如同归巢的雏鸟般，飞向神殿门前，一个静坐在石阶上的身影。
琉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他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存在。
他拥有着人类的形体，穿着一身同样古朴的、看不出材质的灰色长袍。长长的银发如同月华织就的瀑布，一直垂到腰际，几缕发丝遮住了他部分侧脸。他闭着眼，面容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和种族概念的、极致俊美，却也带着一种石刻般的冰冷与疲惫。
最让琉感到窒息的是，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个人。
他看到的是……一片海。
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闪烁明灭的光点组成的记忆之海。那些粉色的、金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数不清的记忆光点，如同被无形引力捕获的星辰，环绕着那个身影，缓慢而沉重地旋转、起伏。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几乎肉眼可见的力场，而那银发的身影，正静静地处于这片海洋的中心，承载着这一切。
那颗深蓝色的“悲伤”光点，只是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片海洋，成为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琉僵在半空中，翅膀都忘了扇动。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庞大、如此复杂、如此……沉重的记忆集合。仅仅是靠近，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明白了。这里就是禁地。而眼前这位，就是长老们口中那个不可言说、不可打扰的——神明。
他闯大祸了。
按照精灵守则第一条：遇到无法理解的危险，立刻撤退。
他的理智在尖叫，让他快跑。但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挪不动一步。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记忆编织者的独特感知里，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片记忆之海中无声的嘶吼、压抑的哭泣、逝去的欢笑、沉淀的叹息……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他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就这样……背负着所有这些？
就在这时，那静坐的神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是比最深的夜还要沉静的灰色，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亘古的、凝固的荒芜。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那双眼中留下任何倒影。
他的目光，落在了琉的身上。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只是看着，就让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巨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下！
“噗通！”
琉根本无法维持飞行，直直地从半空中跌落，摔在柔软的银沙上。并不疼，但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挣扎着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恐惧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
神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片记忆之海的流动，似乎因为他的闯入，而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琉的大脑一片空白。逃跑？求饶？他该说什么？
精灵守则里可没教这个！
在极度的紧张和那种莫名涌上的、酸涩的情绪驱使下，他仰着脸，脱口而出：
“……你是谁？”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神明寂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没有再次审视这个不速之客，只是重新阖上了眼睑，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直接在琉的脑海深处响起，回荡：
“离弃你的好奇心，离开这里。”
那声音古老、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若是寻常精灵，此刻早已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但琉摔在柔软的沙地上，听着脑海中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再看看眼前这片庞大到令人心碎的记忆之海，一种奇异的勇气，混合着那份莫名的酸涩，忽然涌了上来。
他没有退缩，反而用双手撑起身体，努力站了起来，甚至还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翠绿色的眼眸，像两汪清澈的泉水，映照着那个孤寂的身影。
“您还没回答我。”他坚持着，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您是谁？”
似乎是没料到这小小的生灵竟敢违抗神谕，神明寂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琉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然后，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神明。此地的囚徒与主宰。”
神明。囚徒。主宰。
三个词，像三块沉重的石头，砸在琉的心湖上，漾开复杂的波纹。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他看着神明那完美却毫无生气的面容，看着他周身那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还有那片无声咆哮的记忆星辰。之前追逐那颗“悲伤”光点时感受到的沉闷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礼仪，只是遵循着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微微歪着头，透明的蝶翼因为困惑和担忧而轻轻颤抖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神明大人……您不觉得重吗？”
寂那如同石雕般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重？”
他重复了这个字眼，语调里第一次染上了些许并非伪装的、真实的疑问。亿万年来，闯入者或恐惧，或贪婪，或祈求，从未有谁，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
“嗯。”琉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无形的记忆之海，又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重。您看起来……像是在独自背负着一整片沉沉的星空。”
“……你能……看到？” 神明的声音低沉了些许，那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看到，”琉将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神情认真而纯粹，“是感觉到。这里，闷闷的。”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寂沉默了。
他凝视着下方那个渺小的、却散发着温暖生命气息的精灵。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感知。
许久，久到琉以为时间都停止了，他才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悠远的时间尽头。
“……无从放下，便也习惯了。”
习惯。多么轻描淡写的词，却又蕴含着多么深的疲惫与孤独。
说完这句，神明寂话锋一转，那灰色的眼眸再次锁定了琉，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
“现在，回答我，你又是什么？”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您不觉得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