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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流涌动 待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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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行至刑部尚书谢烬席前，姜清辞抬眸望去，见席间之人早已醉态毕露，全然失了往日分寸。
她印象中的谢烬，身为刑部尚书，向来端方持重、守礼自持，从无这般失态模样。
此刻见他醉得毫无威仪，眉眼间便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厌恶，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说。
只淡淡以眼神示意顾砚之，示意她按礼敬酒即可。
谢烬本就生得眉目妖冶，轮廓精致，可今日晚宴上却始终沉郁闷酒。
自开宴起便一杯紧接一杯，丝毫未曾停歇，早已酩酊大醉。
浓烈酒气萦绕周身，他眼尾酡红，往日清明的眼眸涣散迷离，眼底翻涌着偏执猩红。
绯色官袍凌乱敞襟，褪去执掌刑狱的冷峻威仪，只剩醉后的颓唐戾气与迫人的危险感。
顾砚之会意上前，执杯颔首，只淡淡开口：“谢大人。”
谢烬缓缓抬眸，醉意氤氲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顾砚之一人，身旁站着的长公主姜清辞，于他而言仿若空气。
他视线浓稠如化不开的烈酒，牢牢黏在顾砚之身上，一寸都不肯挪开。
他颤着指尖缓缓举杯，刻意偏过身子，彻底无视身侧的天家公主，只对着顾砚之，杯沿堪堪与她的酒杯轻轻相碰，力道轻缓，却裹着醉后的偏执与沉重
“砚之，你如今真是得偿所愿。长公主金尊玉贵，才貌冠绝京华，是全天下人都抢着求的良缘。你能娶到她，该是满心欢喜，心甘情愿，此生无憾了。”
他在等，等她露出一丝勉强，等她承认这婚事是身不由己、迫于圣恩。
等她悄悄递给他一句只有两人能懂的真心话，或只是一个眼神。
可顾砚之只是垂眸，语气平淡客气，对待的仿佛只是最寻常的朝中同僚，不带半分私情。
“殿下金尊玉贵，能奉旨成婚，是臣的荣幸。谢过，谢大人”
谢烬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骨节凸起。
心底那点残存的期待，瞬间被这疏离的客套烧成滔天火气。
她越是得体，越是疏远，他心底的不甘与偏执便越是疯长，理智在酒意与妒意的裹挟下，一点点崩塌。
他再也维持不住最后一丝体面。
借着酒意，他上前一步，直接逼近顾砚之身前，两人距离近得彻底逾矩。
温热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尽数拂在顾砚之耳畔颈侧。
他抬眼死死盯着她，眼神又沉又乱，带着失态的轻浮与逼视，周身气场压抑得吓人。
顾砚之身形骤然一僵，后背瞬间绷直，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后退，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带着克制到极致的警示：“义兄，你醉了。”
这一声，像一盆冰冷的雪水，骤然浇在谢烬滚烫的心头。
他眸中的戾气与偏执骤然一滞，混乱的神志猛地回笼几分，残存的理智堪堪拉住了失控的边缘。
他盯着她紧绷的侧脸与决绝的眉眼，喉间重重滚了一下，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却终究一言不发。
他猛地抬手，将手中酒杯举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刺骨，杯沿几乎要被他捏碎。
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落在绯色官袍上，晕开深色痕迹，他也浑然不觉。
只用这一杯冷酒，强行压下眼底所有的失态与偏执。
可酒意冲散的理智终究难压，不过片刻，谢烬眼底偏执再起。
全然不顾满堂宾客、皇家威仪，竟再次上前，伸手就想去拦过顾砚之的侧腰。
动作轻浮无礼，彻底罔顾君臣尊卑与婚宴礼数，当众越界。
这一幕太过刺眼，周遭瞬间一片死寂，周遭官员目光齐刷刷聚来，皆惊于谢烬的胆大妄为。
顾砚之脸色骤沉，刚要侧身避让，一道朱红身影已然快步上前。
姜清辞面色骤然冷透，珠冠上的明珠随动作轻颤，周身矜贵威仪尽数化作冷意。
她径直上前一步，牢牢将顾砚之护在自己身后，挺直脊背隔开两人。
她眉眼间覆着沉沉不悦，唇瓣紧抿，抬眼看向谢烬，刚要开口斥止，声音都已凝在喉间。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吏部尚书严承谟快步从席间闪身而出，动作迅疾地一把攥住谢烬紧绷的手臂。
猛地发力将人往后拽退数步，硬生生隔开两人的距离，彻底断了谢烬再动的可能。
他旋即躬身俯首，身姿弯得极低，对着姜清辞与顾砚之毕恭毕敬行大礼。
语调恳切又急促，高声替谢烬赔罪：
“殿下恕罪！驸马恕罪！”
“谢大人乃是喜宴贪杯、醉后失了神志，才一时莽撞失礼，绝非有意冒犯天颜”
“还望殿下与驸马念在今日大婚吉庆，饶过他此番过失！”
话音一转，严承谟瞬间敛去眼底急色，换上满面得体喜庆的笑意。
扬声对着周遭侧目围观的百官道贺，三言两语便想将这场触目惊心的失礼圆过去，平息席间躁动。
“今日是殿下与驸马的千秋喜事，亦是我大祁之盛事！臣恭祝二位永结同心、琴瑟和鸣，切莫因这点微末小插曲，扰了大婚的祥瑞喜气！”
可这满脸温和笑意，从未抵达他眼底深处。
严承谟垂在衣袖之下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尖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钻心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妒意与歹毒——
顾砚之永远都压他一头，如今尚主成婚、圣眷正浓，站在云端风光无限。
他恨得蚀骨，恨不得天降雷霆，将眼前这人狠狠拽下云端，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永世再无翻身之日。
这股阴狠歹毒的戾气，被他牢牢裹在温和恭顺的皮囊之下，半分不曾外露。
另一边，谢烬被严承谟死死扣着臂膀拽在原地，浑身戾气翻涌，眼底醉意与妒火交织，满心不甘与偏执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他也清楚，此刻若再纠缠，便是触怒天颜、死路一条。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却终究不敢再动弹分毫，只能僵在原地，压抑着滔天怒意。
而席间这场惊心动魄的剑拔弩张，自始至终，都尽数落入远处两道目光之中。
太子姜惊寒面色冷冽如冰，一身储君蟒袍周身气压骇人，都察院御史陆庚紧随其后。
两人将方才谢烬失礼、公主护着驸马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深知姜清辞身为金枝玉叶，在大婚喜宴上受了这般惊扰委屈。
姜惊寒眉峰一厉，当即迈步上前，声线冷沉如冰，
压着声线，冷厉地对谢烬低声斥道：
“谢烬！你身为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法度，今日在皇家婚宴之上醉酒失仪、冒犯驸马、无视公主，礼法何在！体统何在！”
严承谟见状，连忙躬身应声，顺势半扶半拽地架住谢烬：“臣有罪，臣这就带谢大人下去醒酒，绝不再让他扰了殿内喜气！”
说罢不敢耽搁，强拖着人匆匆退离。
众人尚未回过神，姜惊寒已转过身，一身储君蟒袍衬得身姿愈发威严沉峻。
他缓步走近顾砚之，刻意压低声音，字字冷冽如淬刃，仅二人耳畔可闻，不带半分储君情面：
“本宫应允这门婚事，是为江山社稷稳固，不是让你恃宠而骄。
长公主是本宫亲姊，自幼被父皇捧在掌心长大，半分委屈都受不得。
你若敢再让她心生不快，对她有半分不敬，来日本宫定让你千倍百倍奉还。
你的性命，你如今享有的荣宠，本宫抬手之间，便能让你顷刻间灰飞烟灭。”
顾砚之垂首抱拳，身姿恭谨，声音亦压得极低，沉稳恳切：
“臣不敢。臣此生，忠于陛下，忠于大祁，更会以性命护殿下周全，一世安稳无忧。
臣之心，天地可鉴，与殿下别无二致。”
言罢，她缓缓抬眸，眼神坦荡赤诚，眸光清亮无半分闪躲，直直望向姜惊寒。
太子望着她眼底全然的笃定与真诚，心头竟莫名一怔，那股不似作伪的恳切，险些让他信了全盘。
片刻后，他敛去眼底微怔，冷声冷哼一声，旋即拂袖转身，迈步走到姜清辞面前。
方才对顾砚之的冷厉尽数收敛，眉宇间添上几分对亲姊的关切，压低声音道：
“姐姐，今日在自家婚宴上受此惊扰，是本宫照料不周。你且安心，此事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
姜清辞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挂心。姜惊寒见状，又沉沉看了一眼顾砚之。
此时，身旁的都察院御史陆庚缓步上前。
他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郁气与淡淡讥诮，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句句带刺：
“顾将军少年英雄，风姿卓绝，向来深得闺阁女子与朝堂同僚倾慕。
只是多情易损名节，风流易累初心。
如今你既尚主为婿，一身荣辱便系着皇家体面，往后自当收束行止，专心护主，莫要再让那些闲言碎语扰了公主清誉，坏了皇家颜面。
陛下与殿下皆在席间，若因你旧日风流债惹动天颜，到时只怕喜事成悲，追悔莫及。”
不等顾砚之开口，身旁一直静立的姜清辞忽然上前半步，身姿端庄地站在顾砚之身侧。
虽未言语，却用身形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些许。
她抬眸看向陆庚，语气清淡却带着长公主的不容置喙：
“陆御史多虑了，大婚之后，驸马行事自有本宫管束，皇家体面，本宫自会维护，不劳御史时时挂心。”
一句话，轻轻巧巧将陆珩的苛责挡了回去，摆明了袒护顾砚之的态度。
姜清辞话音落下，顾砚之心头猛地一震。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起，望着身旁挺身护着自己的红衣身影，心底翻涌着难言的动容与暖意。
片刻后她才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神色复归沉静，坦然看向陆庚与太子，语声沉稳郑重：
“殿下放心，御史放心，臣既娶公主，此生必一心一意护她周全，恪守驸马本分，绝不行差踏错，半分辱没皇家。”
太子和陆庚皆没料到公主会当众袒护，一时语滞。
盯着从容坦荡的顾砚之，见她始终无半分慌乱愧色，只得压下心头郁气，冷冷一哂，沉声道：
“往后在朝，我自会时时盯着，看顾将军是否能言行如一。”
话音落，他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尽是涩意，俯首行礼后，终究悻悻转身，快步退离。
周遭目光或隐晦或直白地落在两人身上。
姜清辞并未转头，依旧维持着端庄站姿，珠冠之下眉眼平和。
只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指尖极轻地、飞快碰了一下顾砚之垂在身侧的手背，温度微凉，力道轻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收回。
那一下触碰轻浅至极，却带着笃定的安抚，不动声色地递去心意——本宫信你，不必理会旁人非议。
顾砚之指尖微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头那点因接连刁难泛起的涩意，瞬间被这细碎的暖意抚平。
她依旧垂首敛眸，神色沉稳无波，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周身紧绷的气息，也悄然缓和了几分。
满殿文武百官看得明明白白——
长公主姜清辞看似清冷疏离、对婚事淡漠，却早已用自己的方式，牢牢护住了她的驸马顾砚之。
有天家皇权为倚仗，有长公主这般当庭庇佑，即便顾砚之没有兵权，从今往后，满朝上下，再无人敢轻辱于她、半分小觑。
御座之上，孝和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频频捻须轻笑，转头对身旁张贵妃低声叹道：
“清辞懂事知礼，顾砚之沉稳有度，一文一武，一主一臣，偏偏相得益彰，这桩婚事，朕果然没有选错人。”
张贵妃端着盏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虽挂着得体笑意，眼底却晦涩如深，只轻轻应道：
“陛下慧眼识珠，自是不会错的。”
夜色渐深，殿外更鼓轻敲，礼乐之声渐渐停歇，道贺的宾客陆续躬身告辞离去。
太和殿内的鎏金铜灯一盏盏熄灭，满堂喧嚣热闹层层褪去。
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烛火，映着满地散落的红绸喜字，透出几分曲终人散的清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