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迟来的答案》林恩琳

18、考试季 从土耳其回

　　从土耳其回来以后，牛津很快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
　　林恩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想那次旅行。
　　热气球，洞穴酒店，土耳其早餐，谢冰和林思轻松的相处方式，还有陈宇柯在酒店房间里红着眼睛说“我占有欲太强了”的样子，都像被她暂时收进了某个抽屉里。
　　她不能再想了。
　　因为 Prelim 快到了。
　　对牛津学生来说，Prelim 不是算入毕业degree的考试，却也足够让人紧张。尤其是林恩这样的人，越是别人说“不用太在意”，她越不可能真的不在意。
　　她太想考好了。
　　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
　　更准确地说，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证明她真的适合这里。
　　证明她从悉尼来到牛津不是侥幸。
　　证明她可以在这样一群聪明得过分的人里面，站稳自己的位置。
　　那段时间，林恩把自己的日程排得非常满。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洗漱，换衣服，去健身房。
　　跑步，再做40分钟力量训练。她其实很累，但她喜欢那种身体被逼到极限后的麻木感。好像只要她还能控制饮食、控制作息、控制每天复习的小时数，就也能控制考试结果。
　　七点半，她洗完澡，吃一点很简单的早餐。
　　有时候是酸奶和香蕉。
　　有时候只有一杯黑咖啡。
　　然后去图书馆。
　　她会坐在同一个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
　　书，笔记，往年题，tutorial essay，错题，打印出来的 lecture slides，全都铺在桌上。她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重点，给自己列进度表，把每一天拆成一小时一小时的小格子。
　　上午复习 metabolism。
　　中午做物理/化学题。
　　下午整理 cell biology。
　　晚上背实验方法和 paper。
　　到十点半，图书馆快关门，她才收拾东西回学院。
　　陈宇柯和她完全相反。
　　他习惯熬夜，不喜欢长时间坐在图书馆自习。对他来说，效率不是靠坐满多少小时，而是靠脑子什么时候转得最快。
　　他常常下午才真正进入状态，晚上精神最好，凌晨两三点还在写代码或看书。
　　两个人作息一下子错开。
　　林恩早上五点半起床的时候，陈宇柯可能刚睡下没多久。
　　陈宇柯晚上想见她的时候，林恩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开始很少见面。
　　一开始，陈宇柯还会来图书馆找她。
　　有时候带咖啡。
　　有时候带吃的。
　　有时候只是站在她桌边，低声问：“晚上一起吃饭？”
　　林恩每次抬头看他，心都会软一下。
　　她当然想和他吃饭。
　　想跟他走出图书馆，想听他讲今天遇到的事，想在回学院的路上被他牵着手。
　　可她又真的不能。
　　她怕自己一松懈，就再也绷不回去。
　　“今天不行。”她小声说，“我还有两套题没做。”
　　陈宇柯皱眉。
　　“吃饭一小时也不行？”
　　“我晚上想早点睡。”
　　“那我陪你吃半小时。”
　　林恩握着笔，指尖有一点用力。
　　“陈宇柯，真的不行。”
　　他看着她。
　　林恩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会失落。
　　更知道自己只要看见他的失落，就会忍不住答应。
　　所以她低头继续看书。
　　“明天吧。”
　　陈宇柯安静了几秒。
　　“你昨天也说今天。”
　　林恩心里一酸。
　　她抬头看他。
　　“等 Prelim 结束，好不好？”
　　陈宇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三明治放到她桌边。
　　“记得吃。”
　　林恩看着那个纸袋，心里软得不行。
　　“嗯。”
　　他走后，林恩盯着纸袋看了很久。
　　她很想追出去。
　　很想告诉他，不是她不想见他。
　　她只是太害怕考不好。
　　可是她最后没有动。
　　她把三明治放到一边，继续低头做题。
　　越是压力大，她越不允许自己心软。
　　几天后，林恩崩溃了一次。
　　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做一套往年题，连续错了几道。明明是复习过的内容，可题目换了问法，她就开始不确定。
　　她越做越慌。
　　越慌越错。
　　最后她盯着答案，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把笔放下，走出图书馆，给陈宇柯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已经哭了。
　　陈宇柯的声音一下变了。
　　“林恩？怎么了？”
　　她站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冷风吹得她手发抖。
　　“我觉得我考不好。”
　　陈宇柯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
　　“图书馆。”
　　“等我。”
　　十分钟后，他跑过来。
　　头发被风吹乱，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林恩看见他的一瞬间，眼泪掉得更厉害。
　　陈宇柯走到她面前，把她拉进怀里。
　　“怎么哭成这样？”
　　林恩埋在他胸口，声音断断续续。
　　“我做题错了好多。”
　　“哪套题？”
　　“去年的。”
　　“去年那套本来就难。”
　　“可是别人都能做出来。”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自己吓自己？”
　　林恩哭得更厉害。
　　“我真的很想考好。”
　　陈宇柯抱着她，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
　　“我真的很想证明我可以。”
　　“你可以。”
　　“你又不知道。”
　　“我知道。”
　　他说得太笃定。
　　林恩从他怀里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每次都说你知道。”
　　陈宇柯低头看她。
　　“因为我就是知道。”
　　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陈宇柯抬手替她擦掉。
　　“林恩，你最厉害。”
　　她摇头。
　　“我没有。”
　　“你有。”
　　“你只是因为喜欢我才这么说。”
　　“对。”陈宇柯说，“我喜欢你，所以我偏心。但我偏心不代表我瞎。”
　　林恩哭着哭着，差点被他逗笑。
　　陈宇柯看她终于有一点反应，语气放轻。
　　“你已经复习得很好了。你不是因为一道题不会，就变得不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怕。”
　　“怕也没事。”
　　他低头看她，声音很稳。
　　“你怕的时候，我在。”
　　那天晚上，陈宇柯把她送回学院。
　　临走前，他说：“明天别五点半起了。”
　　林恩低头。
　　“不行。”
　　陈宇柯皱眉。
　　“你这样会把自己弄垮。”
　　“就这几天了。”
　　“林恩。”
　　她看着他。
　　“我真的想考好。”
　　陈宇柯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她想考好。
　　也知道自己不能用一句“别这么拼”就让她停下来。
　　最后他说：“那至少好好吃饭。”
　　林恩点头。
　　“嗯。”
　　可第二天，她还是五点半起床。
　　还是健身。
　　还是去图书馆坐了一整天。
　　她像把自己调成了考试模式，所有柔软的部分都暂时锁起来。
　　包括陈宇柯。
　　她越来越少答应他的邀约。
　　陈宇柯一开始还忍着。
　　后来明显不太高兴。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真正爆发，是因为 OUCS 的 family 活动。
　　那是牛津中国学生社团里很常见的传统。学长学姐当“爸爸妈妈”，找学弟学妹当“儿子女儿”，组成一个所谓的 family。
　　大多数时候只是玩笑。
　　一起吃饭，互相认识，偶尔组织活动。
　　林恩一开始并不想参加。
　　她觉得有点尴尬，也觉得自己没时间。
　　后来社团里有朋友说：“你和另一个女生组个 family 吧，这样也不用和男生配。”
　　林恩想了想，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她下意识想到陈宇柯。
　　如果她和男生组“爸爸妈妈”，陈宇柯大概率会不高兴。
　　所以她找了一个女生一起。
　　她以为这样就没问题了。
　　可是后来，有个 biochemistry 的学弟来问她，能不能当她的“儿子”。
　　男生叫梁知远。
　　大一新生，长得很干净，个子高，说话很礼貌。他说自己也是 biochemistry，刚收到牛津offer不太熟悉课程，听说林恩同专业，很想加入她的 family，以后可以问问学习上的事。
　　林恩本来想拒绝。
　　可是对方是同专业的学弟，又问得很诚恳。
　　她不好意思。
　　犹豫了几秒，最后答应了。
　　“可以。”
　　梁知远很开心。
　　“谢谢学姐。”
　　答应完之后，林恩心里马上有点不安。
　　她第一时间给陈宇柯发消息。
　　林恩：我跟你说个事。
　　陈宇柯：嗯？
　　林恩：OUCS 那个 family，我和一个女生组了家庭。
　　陈宇柯：嗯。
　　林恩：然后有个 biochem 的学弟问我能不能当我儿子。
　　那边停了一会儿。
　　陈宇柯：你答应了？
　　林恩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慢慢沉下去。
　　林恩：嗯。
　　陈宇柯：先答应，再告诉我？
　　林恩：我不是故意的。他是同专业，我不好意思拒绝。
　　陈宇柯：长得帅吗？
　　林恩愣住。
　　林恩：这和长得帅有什么关系？
　　陈宇柯：所以帅。
　　林恩一下有点烦。
　　她已经复习了一整天，脑子里全是没背完的内容和没做完的题。她不想吵架。
　　林恩：陈宇柯，我现在在图书馆。晚上再说，好吗？
　　陈宇柯：你现在下来。
　　林恩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她不想下去。
　　真的不想。
　　她还有两章没复习完。
　　可她又知道，如果不下去，陈宇柯会更生气。
　　最后，她还是收拾东西出去了。
　　陈宇柯站在图书馆外。
　　脸色很冷。
　　林恩走到他面前。
　　“你别这样。”
　　陈宇柯看着她。
　　“我哪样？”
　　又是这句话。
　　林恩觉得头隐隐作痛。
　　“他只是学弟。”
　　“只是学弟，你为什么不好意思拒绝？”
　　“因为是同专业。”
　　“所以同专业就要当你儿子？”
　　林恩深吸一口气。
　　“这是社团传统，所谓儿子只是玩笑。”
　　“你觉得他是玩笑吗？”
　　“什么？”
　　陈宇柯看着她。
　　“林恩，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
　　“我真的没心情吵这个。”
　　“你没心情，所以我就不能说？”
　　“我明天还要复习。”
　　“那你答应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明天还要复习？”
　　林恩忽然觉得一股火冲上来。
　　“陈宇柯，你不要什么事都往那个方向想。”
　　“我往哪个方向想？”
　　“你就是觉得只要有男生靠近我，就一定有问题。”
　　陈宇柯冷笑了一声。
　　“那他没有问题吗？”
　　“他是学弟。”
　　“学弟就不能喜欢你？”
　　林恩真的很累。
　　她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健身，节食，图书馆坐了一整天。她中午只吃了半个三明治，晚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她脑子里一半是考试，一半是陈宇柯越来越冷的脸。
　　她已经没有力气安抚他。
　　“就算他喜欢我，又怎么样？”她脱口而出。
　　陈宇柯脸色一下变了。
　　林恩也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
　　可她太累了。
　　陈宇柯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
　　林恩眼眶红了。
　　“我说，就算别人喜欢我，又怎么样？我不能控制别人喜不喜欢我。”
　　“那你可以拒绝。”
　　“我已经尽量了！”
　　“你答应他当你儿子叫尽量？”
　　“陈宇柯！”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外，声音都压着，却都已经快失控。
　　林恩说：“你能不能少在乎我一点？”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像突然冻住。
　　陈宇柯看着她。
　　林恩也僵住。
　　她知道这句话很伤人。
　　可她已经说出来了。
　　她声音发抖，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陈宇柯，你少在乎我一点，对你我都好。”
　　陈宇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没有说话。
　　林恩眼泪掉下来。
　　“你这样我真的很累。”
　　“我每天复习已经很累了。我真的没有力气每次都哄你。”
　　“如果你再这样和我吵架，我们就分手。”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宇柯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林恩眼泪一直掉。
　　她以为他会发火。
　　会质问她是不是又要先推开他。
　　可是陈宇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很红，嘴唇动了动，最后转身走了。
　　林恩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空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她没有复习。
　　也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半的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觉得头痛得厉害。
　　手机里有一条陈宇柯的消息。
　　凌晨三点发的。
　　陈宇柯：林恩，我好怕失去你。
　　林恩坐起来，心一下揪住。
　　下面还有一条凌晨五点的。
　　陈宇柯：昨天晚上梦到我们分手了，醒来以后感觉心里空空的，像人生都没有意义了。
　　林恩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一下红了。
　　她昨晚很生气。
　　很累。
　　很委屈。
　　可看到这两句话，她还是心软了。
　　因为她知道，陈宇柯是真的怕。
　　怕到失控。
　　怕到明明应该让她好好复习，却还是忍不住作。
　　她拿着手机，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回：
　　林恩：我也不想分手。
　　消息发出去后，陈宇柯几乎秒回。
　　陈宇柯：对不起。
　　林恩：我昨天也说话太重了。
　　陈宇柯：你不是故意的。
　　林恩看着屏幕，心里更难受。
　　她想说，我就是故意说重话了。
　　因为我太累了，因为我想让你停下来，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回：
　　林恩：之后不要吵了，好吗？
　　陈宇柯：好。
　　中午，陈宇柯来图书馆找她。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差，显然也没睡好。
　　林恩走出去。
　　两个人见到彼此，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陈宇柯低声说：“我给你带了饭。”
　　林恩看着他手里的纸袋，眼眶又酸了。
　　“嗯。”
　　他们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
　　林恩吃饭，陈宇柯坐在旁边看她。
　　“梁知远那件事……”她开口。
　　陈宇柯立刻说：“不说了。”
　　林恩看他。
　　“可是……”
　　“你要复习。”他说，“先考试。”
　　林恩心里轻轻一动。
　　他像是真的在努力压住自己。
　　她点头。
　　“好。”
　　于是他们和好了。
　　或者说，暂时和好了。
　　之后几天，林恩继续复习。
　　陈宇柯没有再提 OUCS family 的事，也没有再来图书馆堵她。他只是每天给她发消息，提醒她吃饭，偶尔送东西到她宿舍门口，不让她出来太久。
　　林恩很感激。
　　也很心疼。
　　但她心里那道裂缝没有完全合上。
　　她知道陈宇柯在忍。
　　也知道自己在忍。
　　他们都在等考试过去。
　　终于，Prelim 结束了。
　　林恩考得非常好。
　　成绩出来那天，她几乎不敢相信。
　　她的几门成绩都很漂亮，超出所有人的预估。
　　她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
　　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紧绷终于松下来。
　　她真的做到了。
　　她证明了自己。
　　陈宇柯知道后，也很开心。
　　他抱住她，说：“我就说你最厉害。”
　　林恩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可她很快发现，陈宇柯这次Final考得一般。
　　他嘴上说无所谓。
　　可林恩知道他不是真的无所谓。
　　他只是习惯把自己的失落压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
　　林恩说：“你是不是因为陪我，影响复习了？”
　　陈宇柯抬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可林恩还是觉得愧疚。
　　他在她复习最紧张的时候和她吵，后来又因为怕失去她而熬夜，送饭，等她，哄她。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影响他。
　　她忽然又想到那句话。
　　她怕成为他的负担。
　　陈宇柯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
　　“林恩。”
　　“嗯？”
　　“我考得一般，不是因为你。”
　　她抬头。
　　他看着她。
　　“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恩没有说话。
　　陈宇柯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考得好，我很开心。”
　　她轻声问：“那你呢？”
　　“我下一年考回来。”
　　他说得很轻松。
　　林恩却没有完全放心。
　　那天以后，考试终于过去了。
　　可考试带来的那场争吵，没有真的过去。
　　它只是和土耳其那次一样，被成绩的喜悦、短暂的和好、陈宇柯的拥抱暂时盖住。
　　很久以后，林恩再回想大一那场考试，记得的不只是自己每天五点半起床、坐在图书馆一整天，也不只是最后考得有多好。
　　她更记得凌晨一点的图书馆外，自己疲惫到口不择言，对陈宇柯说：
　　“你少在乎我一点，对你我都好。”
　　那句话伤了他。
　　也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