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迟来的答案》林恩琳

16、分手风波 林恩第一次

　　林恩第一次说分手，其实是在很早以前。
　　早到他们还没有真正面对毕业、香港、美国这些沉重的现实问题。
　　那时候他们还在牛津，还会因为一顿饭、一场雨、一条没及时回的消息吵架，又在很短的时间里和好。那时候的分开，听起来像赌气，像一句太年轻的人不懂分量的话。
　　可对林恩来说，那一次并不全是无理取闹。
　　至少在她当时看来不是。
　　事情发生在一次学院 formal。
　　那天是陈宇柯朋友学院的 formal dinner，他提前一周就问她要不要去。
　　林恩一开始不想去。
　　她不太喜欢那种场合。长桌、烛光、银器、穿礼服的人、听不太懂的笑话，还有需要在很多陌生人面前保持得体的自己。
　　陈宇柯却说：“去吧。”
　　林恩低头看书。
　　“你朋友的 formal，我去干什么？”
　　“陪我。”
　　“你朋友那么多。”
　　“可女朋友只有一个。”
　　林恩耳朵红了，却还是装作没听见。
　　陈宇柯坐到她对面，把她手里的书压下去。
　　“林恩。”
　　“干什么？”
　　“我想带你去。”
　　她抬头看他。
　　陈宇柯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说想带她去，而不是问她有没有空，也不是说看你。
　　林恩心里轻轻一软。
　　“那我要穿什么？”
　　陈宇柯笑了。
　　“穿什么都好看。”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
　　最后她还是去了。
　　那天傍晚，林恩在宿舍里换了一条白色裙子配白色西装，配上dior猫跟鞋。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都不够好。
　　腰是不是不够细。
　　腿是不是不够长。
　　头发是不是该卷一下。
　　妆是不是太淡。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不满意。
　　室友从旁边经过，看她还站在那里，忍不住说：“Lynne, you look beautiful.”
　　林恩笑了一下。
　　她嘴上说谢谢，心里还是没有底。
　　陈宇柯在学院门口等她。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很短地愣了一下。
　　林恩立刻紧张起来。
　　“不好看吗？”
　　陈宇柯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她面前。
　　“谁说不好看？”
　　“你刚才不说话。”
　　“因为在看。”
　　林恩脸一下红了。
　　陈宇柯低头看她，眼神很直白。
　　“好看。”
　　她别开脸。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好看。”
　　这种话他总是说得太顺。
　　顺到林恩明明觉得甜，又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哄她。
　　formal dinner 的大厅很漂亮。
　　长桌上摆着烛台，墙上挂着旧画像，银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学生们穿着西装和裙子，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陈宇柯牵着她进去。
　　一路上都有人和他打招呼。
　　“Yuke, over here.”
　　“Is this your girlfriend?”
　　陈宇柯从不含糊。
　　“嗯，我女朋友，Lynne。”
　　或者，中文：
　　“我女朋友，林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骄傲。
　　林恩每次听到，心里都会安定一点。
　　仿佛只要他这样介绍，她就真的被他坚定地放进了他的世界里。
　　可那天，林恩很快注意到了一个女生。
　　很漂亮。
　　是一种很明亮、很自在的漂亮。说话时眼睛会大方地看着对方，笑起来也不躲。
　　她和陈宇柯显然认识。
　　陈宇柯带着林恩走过去时，那个女生正和几个人聊天。
　　她叫顾清妍，也是中国人，和陈宇柯同专业。她穿一条酒红色长裙，浅棕色长发披在肩后，妆容精致得体，身材高挑，是那种一看就很会在人群里发光的漂亮。
　　看见陈宇柯，她很自然地笑起来。
　　“陈宇柯，你终于来了。”
　　陈宇柯也笑了笑。
　　“你们开始多久了？”
　　“没多久。”顾清妍的目光落到林恩身上，笑意更深了一点，“这位就是你女朋友？”
　　陈宇柯说：“嗯，林恩。”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女朋友。”
　　林恩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妍伸出手。
　　“你好，我是顾清妍，叫我Claire就好。早就听他说起过你。”
　　林恩握住她的手。
　　“你好，林恩。”
　　顾清妍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得很干净。她看着林恩，笑得很友好。
　　“你本人比他说的要漂亮。”
　　林恩一愣。
　　陈宇柯皱眉。
　　“我怎么说的？”
　　顾清妍笑了一下。
　　“你说她特别聪明，特别安静，看起来很乖。”
　　旁边有人跟着笑起来。
　　林恩也笑了一下。
　　她知道顾清妍没有恶意。
　　可“聪明、安静、乖”这几个词落到她耳朵里，还是让她有一点不舒服。
　　尤其是从顾清妍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
　　她漂亮，明亮，大方，说话时眼神不躲不闪，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是人群的焦点。
　　而林恩站在陈宇柯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初中时坐在第二排、声音很小、只会低头写题的女生。
　　“乖”这个字，好像不是夸奖。
　　至少那一刻不是。
　　聪明。
　　安静。
　　好像她永远是这样一个安全、乖巧、不够亮眼的人。
　　而Claire不是。
　　她漂亮、开朗、会讲笑话，站在人群中时很自然地成为中心。
　　晚餐开始后，林恩坐在陈宇柯旁边。
　　Claire 坐在斜对面。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
　　大家聊课程，聊假期，聊学院里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林恩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陈宇柯会时不时低头问她要不要水，问她冷不冷，问她吃不吃某道菜。
　　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可后来，话题转到了一个计算机系的项目。
　　Claire 似乎也参与过一部分讨论，和陈宇柯聊了起来。
　　林恩听不太懂他们说的细节。
　　她只看见陈宇柯笑了几次。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
　　是听到一个聪明又有趣的回答时，他会露出的那种欣赏的笑。
　　林恩太熟悉那种表情了。
　　她曾经最喜欢他这样笑。笑的时候两侧酒窝浅浅的，很温柔。
　　现在看见他对另一个女生这样笑，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顾清妍说：“你每次都说得好像很简单。”
　　陈宇柯挑了下眉。
　　“本来就不难。”
　　顾清妍笑起来。
　　“你还是这么自负。”
　　陈宇柯很淡地回：“准确来说，是客观评价。”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林恩低头切盘子里的菜。
　　她其实听不太懂他们刚才聊的全部内容，可她听得懂那种熟稔。那种不用解释太多，就能自然接住彼此玩笑的熟稔。
　　桌边几个人都笑。
　　林恩低头切盘子里的菜。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
　　陈宇柯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只是和她聊天。
　　只是多看了几眼。
　　只是笑了几次。
　　而且他刚才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介绍她是他的女朋友。
　　这还不够吗？
　　应该够了。
　　可是林恩心里那点不安像是被什么唤醒了，慢慢变大。
　　她忽然想到，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女生。
　　漂亮的。
　　聪明的。
　　自信的。
　　能和陈宇柯聊同一个世界的。
　　他以后会读 PhD，会去更大的城市，会进入更厉害的圈子，会遇见更多比她耀眼的人。
　　他真的会一直喜欢她吗？
　　还是现在只是因为他们还在牛津，因为她刚好在他身边，因为她足够乖、足够需要他，可以陪伴他，所以他喜欢她？
　　林恩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可她控制不住。
　　formal 结束后，大家转去 common room 继续喝酒聊天。
　　林恩说自己有点累，想先回去。
　　陈宇柯立刻看向她。
　　“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点困。”
　　“我送你。”
　　“不用，你留下来吧。”
　　陈宇柯皱眉。
　　“你怎么了？”
　　林恩笑了一下。
　　“没怎么。”
　　她越这样，陈宇柯越觉得不对。
　　他和朋友说了一声，拿起外套，跟她一起走出学院。
　　外面很冷。
　　冬夜的牛津总有一种潮湿的寒意。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谁都没有先说话。
　　陈宇柯牵她的手。
　　林恩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恩。”
　　她低头往前走。
　　陈宇柯追上来，声音沉了一点。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晚上后半段一直不说话。”
　　“我本来也不爱说话。”
　　“这不一样。”
　　林恩停下脚步。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难看。
　　小气，敏感，无理取闹。
　　可是那点情绪憋了一晚上，终于压不住。
　　“陈宇柯。”
　　“嗯。”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陈宇柯站在她面前，眼神一下冷了。
　　“你说什么？”
　　林恩手指攥紧。
　　她其实已经后悔了。
　　可话说出口，就像被某种骄傲推着往前走。
　　“我说，我们分手吧。”
　　陈宇柯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理由。”
　　“没有理由。”
　　“许林恩。”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林恩眼眶有点热。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更适合你的人。”
　　陈宇柯皱眉。
　　“什么叫更适合我的人？”
　　“就是……像 Claire 那样的。”
　　话说到这里，陈宇柯终于明白了。
　　他看了她几秒，像是又气又想笑。
　　“所以是因为她？”
　　林恩立刻说：“不是。”
　　“那为什么提她？”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往前一步。
　　林恩后退半步。
　　“觉得你们很聊得来。”
　　陈宇柯说：“我们是同学。”
　　“我知道。”
　　“你知道还提分手？”
　　林恩抬头，眼睛已经红了。
　　“我就是觉得我们不会长久。”
　　陈宇柯整个人静了一瞬。
　　林恩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现在喜欢我，可是以后呢？以后你会遇到很多女生，漂亮的，聪明的，外向开朗的，和你一个专业的，能听懂你所有东西的，对你事业有帮助的。你会发现我其实很无聊，很敏感，很麻烦。”
　　她越说越乱。
　　“我没有那么漂亮，也没有那么有趣。我总是内耗，总是想很多。我甚至刚才因为你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就不开心。”
　　她像是终于把心里最难堪的部分说出来。
　　“陈宇柯，我不想以后等你不喜欢我了，再被你推开。”
　　所以不如她先推开他。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陈宇柯听懂了。
　　他看着她，眼里的怒气慢慢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林恩，你是不是每次害怕，第一反应都是先不要了？”
　　她眼泪掉下来。
　　她立刻抬手擦掉。
　　“不行吗？”
　　“不行。”
　　他的声音很沉。
　　“你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替我决定我要喜欢谁。”
　　林恩怔住。
　　这句话很多年后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毕业那年，她也会替他决定什么对他更好。
　　只是后来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陈宇柯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她。
　　“我今天和 Claire 多说了几句话，是因为我们在聊学术。不是因为我喜欢她。”
　　林恩不说话。
　　“我多看她几眼？”
　　他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气笑。
　　“我看她，是因为她说的东西有意思，不是因为她漂亮。”
　　林恩眼睛更红。
　　陈宇柯叹了口气。
　　“当然，她是漂亮。”
　　林恩立刻抬头。
　　陈宇柯看着她。
　　“但漂亮的人很多。”
　　他说。
　　“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这句话落下来，林恩的眼泪一下停不住。
　　陈宇柯伸手想擦，她却偏开脸。
　　“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呢？”
　　“以后也是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我自己。”
　　“人会变。”
　　陈宇柯看着她，忽然沉默了一下。
　　他那时还不懂这句话对林恩意味着什么。
　　人会变。
　　爱会变。
　　承诺会变。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恐惧。
　　可那时的陈宇柯只觉得，她不信他。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放低。
　　“林恩，我不能证明十年以后的事。”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今天，这一刻，我喜欢你。”
　　林恩眼睫颤了一下。
　　陈宇柯继续说：“Claire 漂亮，别人也会漂亮。以后我会遇到很多人，你也会遇到很多人。但这不是我现在不坚定的理由。”
　　“你不能因为未来可能有人喜欢我，就现在先把我推开。”
　　林恩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怕。”
　　“怕就告诉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不要一害怕就说分手。”
　　林恩抬头看他。
　　“我说分手，你不生气吗？”
　　“生气。”
　　他回答得很快。
　　“很生气。”
　　她抿唇。
　　陈宇柯看着她，眼底也有一点红。
　　“但我更怕你真的离开我。”
　　林恩怔住。
　　陈宇柯伸手，轻轻抱住她。
　　这一次，他很用力。
　　像是怕她再躲开。
　　“林恩，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最漂亮，不是因为你最会说话，也不是因为你最懂我的专业。”
　　她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他说得很慢。
　　“你认真，敏感，爱想很多，紧张的时候会抠笔帽，不开心的时候嘴上说没事，明明很害怕还要装得很冷静。”
　　林恩眼泪又掉下来。
　　“这些哪里好？”
　　“我觉得好。”
　　“你脑子有问题。”
　　陈宇柯忽然笑了一下。
　　“可能。”
　　他低头看她。
　　“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风很冷。
　　林恩的身体被冻得发僵，却被他的体温一点点捂热。
　　她心里那点强撑的防线终于塌下来。
　　“我不是真的想分手。”她很小声地说。
　　陈宇柯看着她。
　　“我知道。”
　　“我就是……”
　　“害怕。”
　　林恩点头。
　　他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林恩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很急。
　　不像之前那些温柔的、试探的吻，更像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失控的确认。
　　林恩一开始还僵着，手指攥住他的衣角，连呼吸都乱了。可过了几秒，她还是慢慢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子，生涩地回吻他。
　　陈宇柯的吻很重
　　重到像是真的怕她下一秒又会推开他。
　　他亲得有些急，甚至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
　　林恩吃痛，轻轻推了他一下。
　　陈宇柯这才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有些乱。
　　“以后不许随便说分手。”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还没散去的委屈和后怕。
　　林恩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以后也不许总看漂亮女生。”
　　陈宇柯低头。
　　“我什么时候总看？”
　　林恩抬头瞪他。
　　他立刻改口。
　　“好，不看。”
　　“你敷衍我。”
　　“那我认真点。”
　　他看着她，语气很郑重。
　　“以后如果我让你不安，你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也不要先推开我。”
　　林恩低声说：“你也不要让我觉得我比不上别人。”
　　陈宇柯抬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你不用和别人比。”
　　她没有说话。
　　“林恩。”他低声说，“在我这里，你比所有人都好。”
　　她眼眶又热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牛津寒冷的街头和好了。
　　陈宇柯送她回宿舍。
　　一路上，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走到门口时，林恩停下来。
　　“陈宇柯。”
　　“嗯？”
　　“刚才说分手，对不起。”
　　他看着她。
　　“嗯。”
　　林恩有些慌。
　　“你还生气？”
　　“生气。”
　　她低头。
　　“哦。”
　　陈宇柯看她这样，又叹了口气。
　　“但不分。”
　　林恩抬头。
　　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不分。”
　　他说。
　　“谁都替代不了你。”
　　那天晚上，林恩在他怀里闭上眼，终于觉得自己又被安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很久以后，林恩再想起那次分手风波，才发现那其实是他们关系里一个很早的预兆。
　　那时的她太过于不自信，不相信能留住这么好的他。所以只要感到一点不安，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推开。
　　以至于后来真正走到分手那天，也是她先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