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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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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晚霞晕染了半边天，像一滴橙黄的颜料落入清水，一层一层，与淡蓝的天空相接。
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掠过树梢，在枝丫间蹦跶。树下的小摊贩陆续到场，大妈们整理着裙摆，等候音响里的音乐。
街口的书店还开着门，在周遭打烊的小铺子中格外显眼。
一位姑娘站在台阶下，把书一筐一筐往屋里搬。
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发尾扫着腰。汗水打湿了刘海，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拨。杏眼被霞光映得透亮。
她弯腰抱起最后一筐书，直起身时，晚风掀了一下她的辫梢。
“请问，这里有旧书卖吗？”
苏绾闻言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生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锋利的好看——眉目舒展，线条柔和，像被水洗过的墨痕。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整个人有一种慵懒感，唯有左耳戴着红色的流苏耳坠，穗子垂在衬衫表面，鲜艳又刺眼。
“卖的卖的，旧书都在这边。你想要什么类型的？”苏绾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无妨，你先忙，我自己看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行，那你挑完喊我一声。”
苏绾继续忙活。书店里轻缓的音乐慢慢流淌，裹着淡淡的墨香。她换下沾满灰尘的外衣，从洗手间出来时，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收银台边上，手里正拿着一张卡片安静地看着。
她小跑过去：“抱歉让你久等了。就这本是吧？十五块。”
男人点点头，手伸进口袋，忽然顿住了。
苏绾察觉到了：“没事，本店支持手机支付，扫这个码就行。”
“不用了。这本书你能先帮我留着吗？我明天再来。”
她愣了一下，说了声好。
男人匆匆离开。苏绾把书收进收银台，余光扫到一旁——原本落在一旁的那张名片不见了。
路边的灯已经亮起来。烤肠的香味飘向四处，勾得旁边的小孩直吸口水。
苏绾锁好店门，骑上小电驴往小区走。
刚到马路对面，她便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小孩蹲在墙角哇哇大哭。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往那边看，依旧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苏绾在斑马线旁等着红绿灯，盯着那个小孩看了许久。
她从小就有个异于常人的地方——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个小孩从头到脚都接近透明。况且这几天根本没下过雨，怎么会有小孩穿着雨衣？
绿灯亮了。苏绾一扭电门，离开了那个路口。
这种东西只有小时候才见过，已经很长时间没遇到了。今天怎么回事？
应该是太累了吧。
她没去管，是因为那些东西似乎也看不见她。它们像卡了带的视频，每天在固定时间、固定地方做同样的事。不用管就行，过几天自然就消失了——这是她曾经总结出的规律。
到小区了。苏绾锁好车，转身进了楼道。
电梯间站着一个人，有些眼熟。
“诶好巧，你也住这栋楼？”苏绾有些惊讶，“书我放店里了，你明天什么时候来取？”
男人收起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向她，原本平静的脸上浮起笑意：“好巧啊，老板。”
“哈哈，这声老板可不敢当，我就是个打工的。”苏绾笑眯眯的。
“书我明天晚上去取吧。我下班晚，可能得劳烦姑娘等等我。”
“好说好说。”
叮咚。电梯到了。
两人一起走进去。苏绾看见他先按了三楼。
住我楼下啊。
她这样想着，上前按了个四楼。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看着亮起的四楼，微微皱了皱眉。
电梯里安静了一瞬。他回头看苏绾，发现她已经乐呵呵地刷起了短视频。
三楼到了。
“再见。”他礼貌地道了声，走出了电梯。
苏绾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男人。
左耳戴流苏的男人，住三楼的邻居，来书店买旧书的顾客。
长得是真好看。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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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绾照常去上班。昨晚那个穿雨衣的小孩不见了，她更认定那只是小时候见过的那种东西。
“老板，来一个煎饼！”
“好嘞。”
苏绾叼着热腾腾的饼子穿过十字路口，往店门走。
是他？
昨晚电梯里遇见的人，今天又碰见了。不是说晚上才来取书吗？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早上好啊，我来取书。”他温和地笑了笑。
晨光熹微，细碎的光亮透过发丝的缝隙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原本看起来乌色的瞳孔偏在日光下漾出一抹琥珀色的流光。
苏绾一时看愣了。
“老板？”他轻轻歪了歪头，眼睛还是笑眯眯的。
苏绾回过神，一边在心里斥责自己被美貌冲昏了头脑，一边拉开卷帘门，把收银台里的书递给他。
男人接过书，递了钱。
苏绾收好钱，笑着说：“够了够了，欢迎下次光临！”
他点点头，揣着书慢慢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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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太阳一点点偏移，又到了下班的时候。
苏绾伸了个懒腰，照例把外面的书摊收回来，锁好门准备走。
她刚拿出电动车钥匙，忽然感觉衣角被谁拽了一下。
苏绾疑惑地回头——
是昨晚十字路口那个穿雨衣的小孩。
他眼里含着泪，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双小手正轻轻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苏绾猛地弹了出去，连带着把电动车也带倒了。
电动车摔在地上，叽哩哇啦地响着，像一道鸿沟横在她和那个小男孩之间。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苏绾吓呆了，一双杏眼瞪得老大。
他怎么能看到我？
不是看不到的吗？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小孩慢慢笑起来，原本干净的眼白一点点被黑色占据，嘴角露出尖牙——
“别怕。”
一只手从身后覆住了她的眼睛。有什么人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温热而安稳。
耳边的声音在这一刻停止了。
苏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被吞没。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覆在眼睛上的手轻轻放开了。
“没事了。”那个声音说，温温和和的，像怕吓到她。
苏绾慢慢转过身。
是那个男人。三楼的邻居，买旧书的顾客。
他不知什么时候退开了两步，离她有些距离，像是怕她觉得自己被冒犯。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安抚的笑意，只是眼尾有些泛红。
“刚才那个……”苏绾的声音还在发抖，“它怎么了？它突然变成黑色的了……眼睛，眼睛全黑了……”
“已经赶走了。”他安静地看着她，语气平稳，“它不会再来了。”
只见苏绾踉跄着倒退几步撞上身后的树干。她慢慢蹲下，紧紧靠着粗糙的树皮，双手捂住心口，试图让乱跳的心脏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喃喃道：
“明明之前都看不到我……为什么这次看到了？”
男人的眉头微微一皱：“什么？”
“就是……小时候经常能看到它们，就，就像刚才那样。但路过的时候它们都不理我，我以为它们看不到我……”
“你是说，你之前就见过很多次了？”
她点点头：“是啊。昨晚回去的时候就看见刚才那个小孩了，那时候他也没理我，我就没管。”
男人忽然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嘴唇微微抿紧，眼尾那点红似乎又深了一些。
苏绾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难过，又像是自责。但那种情绪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温和的笑容盖了过去。
“你的车。”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电动车，“车把手和后视镜好像坏了。”
苏绾低头一看，车头歪了，后视镜碎了一地。
“啊呀，这可怎么办？现在也晚了，修理店都关门了，只能走回去了。”
“那一起走吧。”他自然而然地接道。
苏绾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大晚上一个人走，万一再遇上那种东西……身边还是有人为好。
况且，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她看着几步外驻足回望的男人，抬脚跟了上去。
“嗯……刚才，是你帮我把那个坏东西赶跑的吗？”
“坏东西？”他嘴角微微一弯，“是。方才情况紧急，只能当着你的面出手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不用不用不用！我还得谢谢你救了我呢。”苏绾顿了顿，“那……你知道刚才那个小孩到底是什么吗？”
“知道。那是鬼魂。”
“鬼魂是啥？”
“你听过‘灵魂’吗？人是□□与灵魂的结合。”他的声音平缓温和，像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人死后，灵魂离体。若逗留人间太久，便会逐渐堕为鬼魂……做些不好的事。”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眼里浮起一点笑意，“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将它们驱离，否则它们会一直缠着人。”
“至于你为何从小就看得见它们，大约是因为体质特殊。”
苏绾喃喃：“怪不得。”
“而它们看不见你，大约也是因为体质特殊。”
他说话时语气很自然，但苏绾总觉得他的眼神飘了一下。
走到小区楼下，他停住了脚步。
“今天那个小孩已经被赶跑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今晚你可以安心做个好梦。”
“谢谢你呀。”苏绾笑得很甜，“我还没问你名字呢。方便说吗？”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路灯的光，温温柔柔的。
“姓沈，单名渡。”
“好。再见，沈先生。”
电梯门缓缓合上。苏绾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被门缝收窄，最后只剩下那双含笑的眼睛。
电梯开始上升。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眼尾为什么红了？
是被吓的吗？
不像。
苏绾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
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