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堂堂》稔妄

2、磕头求我，我便帮你。 阴

　　阴冷湿暗的地牢里。

　　洛棠抱着膝盖在角落缩成一团，以抵御寒气。出门时母亲亲手给他披上的淡色披风早已变得脏污，这方寸囚笼，除她之外，唯有腐气，寒气与四处流窜的鼠蚁相伴，死寂得毫无生气。

　　她早已分不清昼夜天日。起初是思虑太多，万千思绪翻涌，难以入眠，待到后来神思疲倦到极点，却又每次即将昏沉入眠时被都狱卒的敲打声叫醒。

　　他们如熬鹰般待她。

　　第一次送来的馊饭冷菜她没有碰，后面便再无人送过，所以亦无法通过这点来推测过去了几日。

　　“走快点，休得磨蹭！”

　　狱卒粗声厉吼的声音传来，洛棠木然抬眼，在触及到牢门外那道牵挂多日的身影时，连忙踉跄起身。

　　可多日水米未进，起身的刹那便眼前昏黑，只得连忙扶住冰冷石墙，方才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小姐！”

　　是兰枝。

　　洛棠视线逐渐清明，紧紧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也被抓起来了，母亲呢，父亲是否入京？”

　　声音嘶哑成连她自己都未料到的地步，几句话说完，她尝到喉间涌上的腥甜之气，是因多日未曾饮水。

　　兰枝见她如此狼狈，登时泣不成声，却知时间有限，只得强忍泪水道：“侯爷昨日已入京，押在天牢，与夫人一处。我无事，小姐早年烧了我的卖身契，他们没理由拿我。是严三少爷想办法叫我进来见你一面，只是吃食衣物都没能带来。”

　　洛棠沉默须臾，深知这已是此刻能得到的最好的消息，非当即处斩，便是还有转机。

　　“你不要再来，”洛棠哑声道，“既然未被牵连，便先顾好自己，等父亲昭雪，再相见。”

　　不多时，狱卒拿着鞭子敲击牢门，示意时间已到。

　　兰枝噙着泪一步三回头，洛棠往前两步，脚踝上重重垂坠的锁链发出哗啦响声，提醒她此刻是何处境。

　　脚步声渐远，洛棠坐回角落，然而牢门外复又传来锁被开启的声响。

　　木栏两侧，宛若两个世界。

　　沈黎川步入牢房，丰神俊朗依旧，他今日穿了官服，交领窄袖的玄赤色的衣袍上用银线绣着鹰鸟纹样，往日从不穿艳色的人，此刻一见却发现原是无比合适的。

　　那双眉眼仍是洛棠曾为之辗转反侧的多情模样，可神色竟如此陌生冰冷。

　　“洛三小姐果然有骨气，”沈黎川薄唇轻启，嗓音沉沉回荡在方寸之间，“身陷囹圄尤绝食明志。”

　　洛棠以为她的心在抄家那日就已经死了，不会再因沈黎川有任何波动，然而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沈黎川。

　　他只随口淡然一句，便引得洛棠如坠冰窖，几欲泣血。不叫她入眠不许人给她送饭的是他，到头来明嘲暗讽的也是他。

　　“阿……沈黎川，”洛棠平复许久，才再次呼吸顺畅，她极力克制自己，用听起来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你恨我，因我总缠着你，逼你娶我，叫你心烦是么？”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如同锥心。但这是她思考多日得出的唯一可能，十年来，侯府上下从未有人薄待他，沈黎川虽是养子，但从小得到的便是同兄长一样的待遇，衣食住行未比世子标准差上半分。

　　唯一可能让他不满之处，洛棠觉得，只会是自己。因为自己总是缠着他，逼他娶自己。过往每每提起这事，沈黎川便会冷脸甩袖离去，想来定是积怨已久。

　　多可笑啊，倾慕多年的心上人恨她，甚至祸及家人。

　　“洛三姑娘觉得呢？”沈黎川拧起眉反问他，一抬手，身后手下递上一杯热茶。

　　他没否认，那便是确实如此了，洛棠的心重重沉下去，看着一步步靠近自己都沈黎川，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黎川向来光风霁月，做什么都端方有矩。

　　所以洛棠从未想到那只曾握着她习字的右手，有朝一日会捏住自己的脸颊，将茶水强灌进去，就像狎妓之人调笑青楼女子那般轻慢。

　　她的全部挣扎都只做笑话一般，多余的茶水顺着唇角流下，撒到衣服上，让本就狼狈的人更是难堪到泥土里。洛棠弯着腰猛烈咳起来，像要将整个肺都咳出去。

　　温热茶水灌入干裂的喉间时，先感受到的不是暖，而是痛。

　　她狠狠擦去唇边的水迹，挺直单薄的脊背，望向沈黎川，声音凝涩道：“沈黎川，你不能因为这个就陷侯府于不义。我父兄皆为昱朝卖命，鞠躬尽瘁，从未懈怠。就因为恨我一个人，让他们蒙冤，这不公平。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认，在牢中几日不叫人送餐饭，熬鹰一般不许入眠，这些我全然无怨。但你不能叫侯府百年忠烈名声付之一炬，宁远侯府上下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沈黎川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快得无从捕捉。锋利的眸子微微眯起，他抬手捏住洛棠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洛三姑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么？”

　　他力道很大，像要把那块骨头捏碎，好叫对方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并非求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洛棠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他，“总有人能分是非，圣上此刻只不过听信谗言，你构陷宁远侯府，待真相查清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黎川眸光暗下来，并未解释上书宁远侯谋反的另有其人，就像同知这样告诉洛棠时他选择了沉默那样。既然总归要做恶人，恨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朝中没人会帮你，‘’沈黎川垂眸，强迫她听取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是谋反的大事，今晨上书求情的阁老已收拾行囊准备回家颐养天年，严兆樾被禁足在家自身难保。”

　　“所以，”他顿了顿，“你只能求我了。”

　　过了片刻又道：“你知道谋反是什么下场么？‘’

　　洛棠身子一僵，她当然知道。

　　凡谋逆者，九族连坐。直系中，男子处斩，女子充妓，旁系流放。故者，撅坟扬灰。

　　沈黎川告诉眼前三魂失了七魄的人：“若你磕头求我，我便帮你。”

　　许久，整个牢房中都没有任何声音，时间如同静止。沈黎川似是终于失了耐心，收回手，转身离去。

　　留下一句：“洛三姑娘口中的怎样都认，不过如此。”

　　“等等，”洛棠在他距牢门一步之遥的时候终于开口，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表情，拔出绾发的银簪。

　　“你若掷出这支簪子，便是对朝廷命官行凶，”沈黎川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因为这是在他料想之中会出现的场景，包括那日拔剑抵抗。

　　他太了解洛棠，他知道洛棠习武，知道她暗器使得不错，同时也知道她性子急，爱憎分明，然而他终是想错了。

　　洛棠紧握银簪，指节泛白，睫毛发颤，语气却很坚定，缓缓道：“我会如你所愿，只望你放过宁远侯府上下无辜之人，别因我一人，连累诸多。”

　　话毕，闭眼挥簪，径直向着自己颈侧刺去。

　　那一刻，沈黎川瞳孔骤缩，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有了破绽。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颈上，痛意迟迟未到。

　　洛棠睁开眼，平生第一次见到那双深邃眼眸中喷出如有实质的怒火。

　　也发现，那滴落在颈上的温热液体，其实是沈黎川的血。

　　“宁死不屈么？洛三姑娘果真巾帼英雄，”沈黎川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然而那笑很冰冷，让洛棠不禁打了个寒颤，“你若死了，那我的怒火谁来承担？严兆樾费尽心思放进来的那个丫鬟么，又或者令堂？”

　　洛棠来不及想沈黎川究竟为什么要帮她挡下簪子，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醒。

　　“你无耻。”

　　咬牙切齿的三个字脱口而出。

　　沈黎川抽走那支簪子，负手退后两步，神色恢复如常，全然看不出方才的失态：“选择权在你手里，不是么？”

　　洛棠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触碰到那灼人的讽意又被烫伤，匆匆低头，咬紧下唇。

　　须臾，又或者其实过了很久，像失去所有力气那般，她问：“如果我，求你。你真的会放过宁远侯府么？”

　　短短的一句话，她却像被人掐住喉咙，说得很艰难。

　　沈黎川没回应，只是看着她。

　　然后洛棠膝盖缓缓弯曲，跪在了地上。她低头垂颈，缓缓地，缓缓地，额头抵住交叠于地面的手背，脊背绷出一个倔强又屈辱的弧度。

　　沈黎川看见她在发抖。

　　这次没有人按住她的肩膀逼她下跪，但她肩上有太多看不见的东西，太重，让她无法再挺直那脊梁。

　　下唇几乎被咬烂，血珠涌出来，洛棠将它们尽数咽进喉间，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来：“求沈指挥使，大人有大量，帮宁远侯府上下洗清冤屈。洛氏愿为奴为婢，听凭差遣，死生，绝无怨言。”

　　分明是她往常日日欺辱戏耍他，分明是她骄纵顽劣，沈黎川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可是为何。沈黎川握着银簪的那只手颤了一下，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一跪之间，变了。

　　咚，沉闷的一声。

　　洛棠昏迷前，脑中仍留存着一个念头：沈黎川，不要食言。

　　沈黎川抱起她的动作，比自己想得要快，好似是十年来刻在身体里成为本能一般，快到他自己也要惊讶几分。然而手中冰凉的触感马上分去他的注意力，因为那身体很轻，又凉，像一块冰。他用披风遮住怀中人的身影，面色如常，阔步走出牢房。

　　方四从翻飞的袍角看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于是走上前道：“主子，我来吧。”

　　在他看来，洛棠是主子要报复的人，出于条件限制被迫亲手抱着对方，沈黎川心中不愉，所以才会气得乱了脚步。

　　然而沈黎川没回，微妙侧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沉声问：“都打点好了？”

　　“是，那人易容之后与洛三小姐有九分相像。”

　　沈黎川颔首，目光落在怀中昏迷的人脸上。

　　那原本柔软的唇因缺水干裂和主人的撕咬，已变得惨不忍睹。秀气的双紧紧蹙起，似有数不清的委屈。

　　他蓦得收紧手臂，面色冷重道：“去查，是谁做的主张不送餐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