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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黎川,你狼心狗肺。 雪暮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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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暮天低,古刹飞檐被薄雪覆盖。
朱红门前,少女足尖点镫翻身上马,淡色镶毛披风随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扬起,在半空划出一道轻柔弧度。
正待扬鞭催马,一个面若银盘的小丫鬟急忙上前,死死抓住缰绳,语气中满是急切担忧:“小姐!怎得也不急这一时,雪化路湿如何策马,还是明日再归府,或者,或者不若乘马车,那也较之骑马更为妥帖!”
□□的白马原地踱了几下,蹄间溅起丝丝雪水。
“兰枝姊姊,我这可是昭信校尉大人亲自教的骑术,”洛棠探身,说话时眉宇间意气飞扬,“你信不过我便罢了,莫不是也信不过我阿兄么?”
兰枝不为所动。
洛棠话音一转,倏然眼尾低垂,变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语气也软下来:“好兰枝,阿黎今日便要归家,十日未见,我怎忍得了那蚰蜒一般慢吞吞挪的马车……”
洛棠向来小尾巴一样粘着那人,此刻说是归心似箭也不为过,更何况阿黎临行前还许诺从邵城为她带些新奇玩意儿回来。
兰枝听了,动作不由有些迟疑,抓住缰绳的手泄去几分力气,还未待思索出个明白,却是掌中一空。马上少女陡然回身,一手紧握夺回的缰绳,一手挥鞭。
银鬃马打了个响鼻,蹄下雪沫飞溅,几息间便跑至数丈之外。
“兰枝姊姊慢慢乘车,我便先行一步——”
少女挥挥右手,上扬的尾音散在寒风里,渐渐飘远。
兰枝回想起方才自家小姐脸上笑意盈盈的表情,哪存半分伤心样,登时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气得捶胸顿足。
然人已行远也无他法。
洛棠得以“脱逃”,策马在银雪做毯的大道上,一想见那人,嘴角便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她方才与兰枝说的自然并非假话,也不知此次阿黎远行归来是否通过圣上的考验。
天色渐暗,灯火辉映中,洛棠遥遥望见城门前一片乌黑人影,待凑近细看,队列整齐的两排人,皂衣束带,长戟冷寒,严阵以待。
衣着打扮并非城门守卫形制。
站在最前方的,赫然是前几日还与她斗嘴耍滑的镇国公府次子,严兆樾。
严兆樾身侧,一副官模样之人骤然高声喝道:“宁远侯意图谋反,云鹰卫特奉命在此缉拿其女洛棠。”
白马之上,洛棠一双杏眸扫向严兆樾。往日里吊儿郎当,速来没个正形的玩伴,此刻竟是披甲持戟,冠冕堂皇地带人要抓她。
洛棠回手收紧缰绳,脸上笑意敛去大半,对着严兆樾佯怒道:“前日不过呛了你几句,怎得如此小气,竟带了手下的人用这般理由与我玩闹?”
继而又道:“况且谋反可是杀头的大罪,非能随意拿来说笑的,你再这般胡闹,我可就与镇国公告状,到时候仔细着你的皮!”
少女声音脆郎,握马鞭的那只手指着男人,半笑半恼,可话音尽落,严兆樾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洛棠心头一沉,是了,饶是严兆樾再无法无天,也绝不可能使得云鹰卫与他一同胡闹。
一直抿唇不语面色紧绷的严兆樾看向马上明艳张扬的少女,唇瓣抖了抖,说话时强装的被镇定抛到九霄云外:“洛小棠你既然去了南诏寺又逢雪日,多住几日便是,为何要……”
为何要这么早回来!你本能躲的。
罢了,一切皆有命数,身披玄赤软甲的男人沉默片刻,狠下心肠,转身闭眼,口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拿下。”
“不可能!我父亲绝不可能谋反,宁远侯府世代忠烈,定是有哪里弄错了,严兆樾你等我弄清楚真相再来与你算账!”洛棠咬牙,猛得夹紧马腹,反手又一鞭。
众人未料到她会直接奔逃,冷不防叫一人一马窜出数米,待反应过来纷纷伸戟阻拦,诸多寒芒一同刺去,却出乎意料般被少女灵巧躲开。
放才高声放话的副官望着洛棠策马驰远的背影,上前就要追,心想这洛三分明是平京长大的贵家小姐,怎么骑在马上滑得像条泥鳅?
能从云鹰卫手下逃脱,骑术可见一斑。
“不必追,她在城中逃不脱,”严兆樾抬手制止众人,“不亲眼看个明白,她是不可能信的。”
况且,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她。
雪化天寒,时值傍晚,街上几乎无人外出,倒是便于策马,一人一马似白光闪过,马蹄疾驰,在青石板道上砸出急促响声。
寒风如利刃般刺痛洛棠的面颊,手指已然僵硬,可她全然顾不上,心头一片混乱,脑中唯有一个念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过去南诏寺祈福一日,为何会传出父亲谋反的消息。前几日她分明还收到父亲从北疆寄来的家信,信中道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眼前,挂着御赐匾额的府邸大门紧闭,灯笼垂在檐角散发暖暖微光,和离家前并无什么两样。
洛棠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翻身下马,逼回眼中的湿热。心说什么嘛,果然是弄错了,严兆樾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亏得圣上给他派了个云鹰卫总旗做,看明日她怎么找他算账!
三步化两步行至门前,颤抖的指尖抚上没有温度的乌木门,未待用力,门轴发出吱嘎响声,门扉缓缓向两侧展开,院中场景映入眼帘。
少女脸上强撑起来的笑意凝滞了,神情木然,非哭非笑,那表情纵然落在她漂亮的脸蛋上,仍显怪异。
一粒雪落在眉间。
目光轮转,纯白覆盖了雕花青砖,却遮不去满目狼藉。院中枯枝倾倒,瓷片遍地,雪水混成泥浆,石阶旁更是有一道刺目血迹。
庭院厅堂中,男人身披玄色大氅,端坐其间。他指节修长,捏着枚白玉棋子,落子时漫不经心。
两侧廊下,云鹰卫身着玄赤色软甲,挺拔肃然,腰侧银鞘泛着凛冽寒光,一双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在洛棠身上,却无一人妄动,显然是在待命。
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事情真真严重到了极点。
“阿黎,家里这是怎么回事?”洛棠嗓音已然发颤,却仍强装镇定,望向沈黎川问:“怎么只见你,母亲跟李伯他们呢,我特意在南诏寺为你们求了……”
庭中端坐那人,终于缓缓抬眼,一粒棋子落下,他起身踱步到檐下,薄唇微启,声音淡得像落在肩头的雪,不带任何温度:“宁远侯心存谋逆之意,侯府上下人等皆已收监,等候发落,只差洛三姑娘一人。”
沈黎川看向她,眸底翻涌的暗潮压得人喘不过气:“至于宁远侯本人,已在边地伏法,不日便由缇骑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谳。”
他字句说得极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啪嗒。
洛棠手里的马鞭径直掉在地上。
她还没醒。
定是因为昨日睡前没听兰枝姊姊的话看了奇怪的话本子,所以才会叫梦魇住,醒来就好,醒来就好,醒来娘会抱着她说“乖囡囡不怕不怕。”对,如果全府都被收监,那沈黎川怎么会安然坐在这里,这梦真是荒唐至极。
她想出无数理由解释眼前的一切,但视线还是一点点变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了,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落,变成大大小小的坑,出现在脚底覆盖泥泞的薄雪上。
“沈指挥使?”离着沈黎川最近的云鹰卫同知提醒他。
沈黎川闻声身形微顿,冷声道:“拿下。”
院中很静,所以这两个字落在地上分外清晰。
刹那间,所有云鹰卫齐刷刷银剑出鞘,步履迅速,上前将洛棠团团围住。同知拿着早已备好的木枷,走上前,脸上挂了虚伪的笑:“洛三姑娘,别叫咱难办。”
洛棠怔怔站在原地,同知便带着木枷往前走了两步,待他走至身前时,洛棠骤然扭身将他腰间的佩剑抽出,后退数步。
唰——
周遭气氛霎时紧绷,同知脸上失了笑意。
“阿黎,”洛棠举剑的手不停颤抖,抬手抹去眼角的残泪,死死盯住那人,“既然宁远侯府上下尽数收监,为何……为何独你无恙!”
尽管心中在听见旁人叫他指挥使的时候便已有了可怕的猜测,她却仍不死心。
“洛三姑娘这是什么话,”沈黎川还未开口,同知便先一步冷笑出声,看热闹般道:“且不说沈大人原不姓洛,单是他大义灭亲上书宁远侯谋反这一项,便可让圣上感受到他的赤城忠心。”
“圣上向来赏罚分明,不仅不叫沈大人受乱臣贼子牵连,反而封他作云鹰卫指挥使,全权督办此案!”
“闭嘴!”洛棠厉声呵斥,红着眼把剑锋转向同知,“谁许你折辱我父亲,他是大昱的英雄,才不是你口中的乱臣贼子!”
沈黎川终于起身,团团紧围的云鹰卫为他挪出一片位置。
他动作很缓,玄色大氅上落了零星的雪,眉眼疏离冷漠:“云鹰卫奉皇命抓人,你若抵抗,便是直接坐实宁远侯府谋逆的罪名,待他进京不必提审,即可直接处斩。”
长剑当啷落地,洛棠望向他,表情似哭非笑。
分明是最熟悉的脸,最熟悉的声音,表情却那么疏离,说出来的话语比此刻周身的温度更冷。
身后两名云鹰卫见状立刻上前,将洛棠双臂缚于身后。
膝窝猛然受击,但她反应很快,所以只是单膝跪地,骨骼和硬冷石板相击,身体上痛楚远比不上此刻内腑锥心之痛。
“这便是你从邵城为我带回的大礼么?”
洛棠抬起头,任凭肩膀上被施加了多大的力气,也硬撑着不要双膝跪地,这是现在她能维持自己可怜自尊的唯一途径。
“沈黎川,你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