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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离心(一) 她生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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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禾离开长安的那一日,是个闷闷的阴雨天,灞桥边地柳葱葱茏茏,在水雾中凝成一片欲滴的绿意。李玄稷亲自赶车,送她到长亭边,看着远处绵延无尽的官道,神色郁郁。
“回去吧。”李春禾勉强露出一个笑意,眼里却湿成一片。
“姑母,天气不好,恐有暴雨,不然你今日就先不走了吧。”李庭芝站在父亲身后,两个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没少哭过。
李春禾一贯溺爱李庭芝,对待她与自己膝下的儿女一般无二。见他如此伤心,心里更不好受,摸了摸他的额发,泪已经如雨般落下。
“傻子,”她嗔怪,“足足待了数个月,哪家出嫁的女子好意思在娘家待这么久啊。”
“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谁敢有异议。你若是想,待一辈子都成,若是想与那人和离,我替你做主。”许久没说话的李玄稷,将辔绳递给了车夫,走了过来,声音很沉。
提到那个姊夫,他连客气都没了,脸色很是难看。
李春禾摇头,叹了口气:“你怎么也这般孩子气,我有什么道理合理,若只是因为他纳妾的缘故,传出去又让别人怎么看。我的名声不重要,但我不想让任何人指摘我家阿弟半句。”
“指摘怕什么,我何曾在意过那些。我只想你过得好一些。”李玄稷看着李春禾,看着她常年忧虑之下,略有憔悴的容颜,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才三十出头的年岁,却华发早生,漂亮的眼眸便生着细细的纹路,分明爱笑,笑意里却总带着散不开的愁绪。
“没什么不好的。”李春禾还是依着习惯,捏了捏弟弟的耳朵,他如今长得这样高,站在自己面前,再不是当年那个单薄瘦削的小男孩了,但是在春禾眼里,他还是如当年一般,执拗倔强,爱藏心事。
“他待我很客气,也很尊敬,那些妾侍也不敢造次,这就足够了。夫妻数载,谁规定了一定要恩爱到白头呢。喜新厌旧是正常的,我有子嗣傍身,还有你这个弟弟,没道理去争风吃醋。”李春禾亦如平常,露出一个豁达的笑。
她不过是嘴上说说,若真不在意,也不会离家这么久了,半句话也没有带回潞州。
李玄稷心疼,却也不好插手姊姊的家务事,毕竟他能给姊姊依仗,却不能保证她的幸福。拿出一封手书,递到她手上,嘱咐道:“阿姊自己能想通便好,左右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玩物,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你回去后把这个给他看,王同安若是还有忌惮,最好不要惹我。”
他这话说得刻薄,似乎忘了,自己家里也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此时这些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依依惜别呢。
有些伤害,习惯就会麻木,反正不会和以前一样,傻傻的,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一个人。与其信什么情爱,还不如信自己的肚子,早日怀上河东节度使府的第一个亲生子嗣,就算给后半辈子有一个保障了。
至于其他,那不是她这种一无所有的人该肖想的。
话落没多久,大概李玄稷也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去寻梦鱼的身影。寻了几眼才看到,她站在送行的人群里,一身绿色的襦裙,几乎将自己和远远近近的柳枝融为一体。见他的目光向着自己投来,她牵起一个柔婉的笑意,挥了挥帕子,做出依依惜别的模样。
李春禾也对她笑了笑,转头对李玄稷道:“你也不小了,总沉浸在过去有什么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都得向前看啊。早日生个孩子,不想带就交给我,阿姊帮你。”
李玄稷转回视线,对阿姊应了个是。这句话倒是没有敷衍,从他接受楚梦鱼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想好了,若有了孩子,那便生下来,算是对父母在天之灵的宽慰,更是对整个河东节度府的一个交代。
她生的孩子,一定和她一样漂亮,讨人喜欢。
“当真情深啊。”身旁,岑玉照的声音幽幽传来,虚弱得像个鬼。梦鱼不想理会,转身去同江怀贞说话,谁知她又追了上来,笑道:“妹妹这些日子怎么不同我说话了,莫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妹妹生了嫌隙。”
事到如今,她仍能装作无事发生,当真好本事。梦鱼看了眼李玄稷,那张泰山崩于前都不会改色的脸,仍是冷的,好像没有什么能唤起他的温情与慈悲。他大概不知道,凶手就在身边,自己每日有多惶恐,他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大计,不会在乎一个小女子的感受。
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能与凶手继续虚以逶迤。
“姊姊说哪里话,我那日受了惊吓,这些日子都不敢出门的。”梦鱼的声音有些冷,手心在袖中紧紧攥着,才能让她维持着脸上平静的笑。
她故意提及,以为岑氏会回避这个话题,却没想她还敢顺着往下说。
“那日火烧得大,老夫人听人说是木樨园烧起的,急得跟什么似的。我们也害怕,若是妹妹困在火里出不来,让我们怎么办呀。”她假模假样的关心,一张清素的脸,满是虚情假意。
早知道她虚伪,却不知道她还能阴毒至此。
梦鱼害怕自己绷不住,今日就来个鱼死网破。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李玄稷不出手,那她就自己出手,反正从来都是如此,她的身边从来空无一人。
“老夫人自然害怕,烧得是郎主的屋子,若他有个好歹,府里的人就都不会好过。”梦鱼开始胡说八道,她倒要看看岑玉照还有什么招数。
江怀贞懒得看她们言语交锋,看着岑玉照轻轻哂了一下,然后甩了帕子,远远走开。
岑玉照脸色僵了一下,旋即又如寻常,眼睛在梦鱼身上逡巡了一下,似乎对她刮目相看了:“原来是郎主的屋子,我以为是妹妹的,郎主吉人天相,自然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没想到平日里鲁莽的蠢东西,竟然还会给她下套,岑玉照差点就上当了,再看梦鱼时,多了几分警惕。一次好运气,不代表此次都能逃出生天,原是她为了嫁祸临时起的主意,不然会更周密。
不过现在看,李玄稷似乎没有半点疑心,不然早就对她动手了。
岑玉照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迎到崔夫人面前,继续尽她的孝心了。
马车远远离开,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天上忽然起了雷声,众人也不敢多留,便纷纷上了车往回走。
梦鱼刚坐下,就见李玄稷追了上来,挤在了她的马车中,脸上有些愠色:“你不是怀疑岑氏么,又与她那么多话做什么?”
梦鱼心里觉得好笑,但是脸上仍是寻常模样。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隐藏情绪,尤其是在他面前,真心若是那么轻易交付,便不会珍贵的世间难寻了。她没有勇气,也不敢对他奢望太多。
“郎君,你当真不打算查下去吗?”梦鱼换了个姿势,躺在了李玄稷的腿上,捉着他的躞蹀带玩。他的腰间挂着自己绣的荷包,松香色的,很是扎眼。起初也不肯,扔在一边连看都不看,后来经不过她的央求,才勉强挂上。也不知是不是忘了,这么多天还带着。
李玄稷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作乱。梦鱼不肯,干脆将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一点一点啮咬,眼睛还不时挑衅地看他。
李玄稷无奈,捏了捏她的腰,回避着刚才的问题:“迟早是要处置的,不急。”
他的手又落在她的小腹上,似乎是无意地喟叹:“回去让医女帮你调理调理,你这里怎么总是冰凉凉的。”
梦鱼将手覆在他手上,垂着眼,没有说话。
当然是冰凉的,那些年在浣衣局,就算是冬天也要用冷水洗衣,手冻僵了慢慢麻木,生了疮又痒又疼,反反复复。这还不算什么,每当癸水来时,那些刺骨的冷就会透过骨头缝传遍全身,疼得她无法呼吸。
也许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吧。
梦鱼再抬眼时,眼中已有了泪意,她故意不落下,只露出一点让他动容的可怜。
“郎君帮我请个好一点的大夫吧,我在宫中浣衣多年,身体受了寒气,若不调养,恐怕会落了病根。”故意不说子嗣之事,便是想看看他的恻隐究竟会落在哪一处,是对她还有怜惜,亦或是只在意子嗣。
暗自嘲笑自己,也不知那些无望的心思,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没有用就罢了,白白伤怀。
但他的反应虽依旧冷而淡,说得话却让她惊讶:“宫中的王医正极善女科,这些年只给太后一人调养,你若需要,我去请他来就是了。”
“我卑贱之躯,怎敢逾越至此。”梦鱼摇头,怯怯的。
李玄稷冷了脸,不让她说这样的话:“又胡说,不要总妄自菲薄,在我面前更不要这样小心谨慎。我是你的夫主,我说你配你就是配的。”
不得不说,他说的话,让人听着实在受用,梦鱼生出了被珍视的错觉,但转念一想,又嘲笑自己轻贱。
她不再是那个给口饭吃就能摇尾乞怜的孤女了,她的内心就像一个空荡荡的洞,唯有填很多东西进去,才能觉得有些安全感。
她缠上去,抱住了他的腰:“好,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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