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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

  •   第三十二章实验室
      顾书鸿觉得自己最近得了一种病,学名叫“疑邻盗斧”,通俗叫“看谁都像情敌”。症状表现为:凡是靠近沈知白三步以内的雄性生物,他都会下意识地打量对方的年龄、身高、长相、学历、职业、家庭背景、以及那双眼睛是不是琥珀色的。如果是,病情加重。他觉得自己快病入膏肓了,因为昨天在集贤山庄,他看到一只公野猫蹲在沈知白脚边蹭来蹭去,他都想把那只猫拎起来盘问——“你是谁派来的?天心派还是御兽门?”
      林晓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曼特宁,今天的拉花是一只天鹅。“顾总,您今天的气色不太好。昨晚又没睡?”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五个。”
      “比前天多一个。有进步。是因为沈道长昨天说了什么好话吗?”顾书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面上炸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今天要去省城大学实验室,跟顾衍之一起看碳十四测年报告。”林晓的嘴角抽了抽,那是一种介于“我早就知道”和“我为你感到难过”之间的表情。“所以您打算怎么办?派个人跟踪?还是亲自去?”
      顾书鸿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我去省城大学开个会。”
      “您今天下午在省城大学没有会。”
      “现在有了。”
      林晓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下午两点,省城大学,顾总临时起意视察。”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顾书鸿。“顾总,您知道吗?您现在的行为,有一个专业的心理学名词,叫‘坐立不安综合症’。症状表现为:无法专注于自己的工作,频繁查看手机,反复刷新微信对话框,找各种理由出现在目标人物可能出现的地方。您今天早上的工作效率是平时的三分之一,您已经刷了十七次沈道长的朋友圈了。他没有朋友圈。您刷的是他的头像。”
      顾书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可以出去了。”
      “好的。走之前提醒您,您今天穿的衬衫和昨天是同一件。”
      顾书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浅蓝色的,袖口扣得很整齐,领口挺括,没有褶皱。但他记得昨天吃饭的时候,沈知白把一滴酱油滴在他袖口上,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有完全擦掉,留下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淡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印子。那个印子还在,他没有洗掉,因为那是沈知白留下的。林晓看到了那个印子,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的声音——那是林晓在笑,笑得很克制,但门板挡不住。
      下午一点四十分,顾书鸿的车停在省城大学门口。他没有开沃尔沃,开的是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低调,不显眼。他把车停在图书馆后面的角落,熄了火,从后备箱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秋天的阳光不刺眼,但他需要伪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然后他下车,穿过图书馆侧面的小路,绕过化学楼,走到考古文博学院的楼前。这栋楼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像一堵燃烧的墙。楼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是顾衍之的车。顾书鸿看了一眼那辆车,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沈知白和顾衍之在二楼的实验室。实验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显微镜、试管、烧杯、几块陶片、几枚骨针、和一份摊开的碳十四测年报告。沈知白坐在桌子的这一头,顾衍之坐在那一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五。顾书鸿站在走廊的窗户外面,透过磨砂玻璃的缝隙,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但他能听到声音,不是听清内容,是听到音调和节奏——顾衍之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C弦;沈知白的声音轻而短,像古琴的泛音。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有问有答,没有冷场,没有沉默,像一个配合了很久的四手联弹。
      顾书鸿站在走廊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偷听别人约会的变态。他认识沈知白快两个月了,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在实验室里待过,从来没有和他讨论过碳十四测年的原理和误差范围,从来没有和他头挨着头看过同一份报告。他能提供的只有粥、咸鸭蛋、草莓牛奶、和一双会红会烫的耳朵。顾衍之能提供的是考古学博士的专业知识、灵宝派的学术资源、古神文字的解读能力、归墟裂缝的定位方法。还有一个顾书鸿永远无法提供的东西——他和沈青萝的过去。十二岁的顾衍之,在归墟的裂缝中见过沈青萝。那是沈知白的母亲,是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
      实验室的门开了。沈知白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报告。他穿着那件青蓝色的道袍,胸口的玉佩和铜钱并排垂着,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到顾书鸿,脚步停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开会。”
      “开什么会?”
      “省城大学……校企合作洽谈会。”
      沈知白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墨镜移到头上的棒球帽,再移到脚上的皮鞋。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你开校企合作洽谈会,戴墨镜?”
      顾书鸿把墨镜摘了,塞进口袋。“光线太强。”
      “走廊里没有窗户。”
      顾书鸿把帽檐转到后面。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翘起来,耳后那根没剪掉的线头又露出来了。沈知白伸手把那根线头拔掉,动作很轻,像从一块布料上抽走一根多余的线。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向耳廓蔓延,红得像实验室门口那面燃烧的爬山虎墙。
      顾衍之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顾书鸿,笑了一下。“顾先生,又见面了。今天来开会的?”顾书鸿把帽檐转回来,压了压。“嗯。”
      “校企合作洽谈会,在行政楼。这里是考古文博学院。”
      顾书鸿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走错了。”
      顾衍之的笑容不变,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行政楼在对面,出门右转,走两百米。”他转向沈知白,“沈道长,报告你带回去看。下周我去集贤山庄,继续讨论拓片的事。”沈知白点了点头。顾衍之看了一眼顾书鸿,又看了一眼沈知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道长,你胸口的玉佩,很配你。”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玉佩。青白色的,七节竹子,红绳系着平安结,贴在他青蓝色的道袍上。“嗯。别人送的。”
      顾书鸿的耳朵更红了。
      两个人走出考古文博学院的大楼,穿过化学楼,穿过图书馆,走到停车的地方。沈知白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这次安全带没有卡住,因为他拉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等安全带自己出来。顾书鸿发动了车,但没有开走。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沈知白。”
      “嗯。”
      “顾衍之说你的玉佩很配你。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知白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他对我母亲有意思。他找归墟找了五年,是为了找我妈。他进归墟,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见一个十二岁时见过的人。”他把玉佩重新戴好,放进领口里面,贴着皮肤。“他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是你妈?”顾书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别人的儿子。他看你的眼神,和你在看那个双黄咸鸭蛋时的眼神差不多。”
      沈知白转过头看着他。“我看咸鸭蛋的眼神,是什么眼神?”
      “很专注,很认真,好像那个蛋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顾书鸿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看我的时候,不是那种眼神。”沈知白沉默了片刻。“我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咸鸭蛋。是在看煮粥的人。”
      顾书鸿把车开出了停车位。奔驰驶过省城大学的林荫道,两旁的悬铃木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了几分暖色。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摸着玉佩和铜钱,指尖在玉面上缓缓移动,一节一节地数竹子。
      “顾书鸿。”
      “嗯。”
      “你刚才说顾衍之对我有意思。你觉得他对我有意思,是因为他对我说‘玉佩很配你’?”
      “不止。”
      “还因为什么?”
      “还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我看你的时候一样。”顾书鸿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沈知白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往右边看。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顾书鸿,你停车。”
      顾书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沈知白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他。他从领口里掏出那块玉佩,解下红绳,把玉佩握在手心。然后他拉过顾书鸿的手,把玉佩放在他的掌心里。玉是温的,带着沈知白的体温。
      “你不是说你看我的时候,不像看咸鸭蛋吗?那你现在看看我。像看什么?”顾书鸿握着玉佩,看着沈知白。沈知白的脸距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小的旧疤、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嘴唇上那道被风吹干了的细纹。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纯黑,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但今夜的夜空有星星。他的瞳孔里映着顾书鸿的脸——耳朵红着,眼睛亮着,嘴唇微张着,像一个在等答案的考生。
      “像看……”顾书鸿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因为沈知白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不,有光。不是顾衍之那种琥珀色的、燃烧的、像松脂一样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井水倒映月光的光。那光不烫,不刺眼,不灼人,但它在你心里照出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是你自己,是你从来没有看清过的、被生活磨得面目模糊的、但在这个人的瞳孔里忽然变得清晰的自己。
      沈知白把手收回去。“你帮我把玉佩戴回去。”顾书鸿把红绳撑开,从他的头上套下去,玉佩落在他胸口,贴在皮肤上。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因为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振动,手反而稳了。
      “你刚才说,顾衍之看我的眼神,和你看我一样。你看我,是在看什么?”
      顾书鸿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了一下。“在看我买不到的那种咸鸭蛋。”
      沈知白笑了。不是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的脸还是瘦,笑起来颧骨更突出,但顾书鸿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咸鸭蛋可以买到。双黄的,明天早上给你带。”顾书鸿发动了车。
      奔驰重新驶上省道。车窗外的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金黄一片,收割机在远处轰隆隆地响,惊起一群麻雀。麻雀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碎纸屑。
      “沈知白。”
      “嗯。”
      “你刚才说,你看我不是在看咸鸭蛋。那你看我是在看什么?”
      沈知白咬着草莓牛奶的吸管,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在看一个每天给我煮粥、送粥、在病房里支桌子办公、在我睡着的时候盯着监护仪、在我醒着的时候假装看合同的人。”
      顾书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那个人好惨。”
      “为什么?”
      “因为他做这么多事,你只把他当煮粥的。”
      沈知白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吸管上沾着草莓牛奶的粉红色,他的嘴角也沾了一点,粉红色的,像一小片桃花瓣。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不是煮粥的。他是送咸鸭蛋的。双黄的。”
      顾书鸿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他把车开进了凤栖山的山道,两旁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集贤山庄的牌坊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夕阳把“集贤山庄”四个字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他把车停在牌坊下面,熄了火。
      沈知白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捏扁,扔进车门的储物格里。储物格里已经有好几个捏扁的草莓牛奶盒了,都是他喝的,都是顾书鸿买的。顾书鸿从来不扔,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想记住沈知白喝过的每一个口味。草莓、香蕉、巧克力、原味。沈知白最喜欢草莓。
      “顾书鸿。”
      “嗯。”
      “明天早上,你不用来了。”
      顾书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丰县平安镇。龙婆说那里又出事了,不是古神,是有人在地基下面挖到了新的陶瓮。我要去看看。”沈知白推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他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弯下腰,隔着玻璃看着顾书鸿。“你好好上班。别总往我这跑。你爸知道了会不高兴。”
      顾书鸿摇下车窗。“我不怕他不高兴。”
      “我怕。”沈知白把手伸进车窗,摸了摸顾书鸿的耳朵。耳朵是烫的,从耳垂到耳廓,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他把手收回去。“明天晚上,我回来。你后天早上再来。粥要稠一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顾书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月光从牌坊的顶上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还是烫的。他把手伸到窗外,摸了摸自己耳朵,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和沈知白的手留下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他的。
      他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不觉得远了,因为他知道后天早上,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那个人说,咸鸭蛋要双黄的。他记住了。他连沈知白喝草莓牛奶时咬吸管的样子都记住了,他怎么可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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