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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

  •   第三十三章陶片
      沈知白说“明天不用来了”的那个晚上,顾书鸿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句话的失眠——“明天不用来了。”这句话有很多种解读方式。第一种:他嫌你烦了。第二种:他真的有事。第三种:他怕你耽误工作。第四种:他不想让你看到他处理陶瓮的样子,因为陶瓮里装着的不是古神,是他母亲守了十九年的秘密。顾书鸿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把第四种解读定了性,不是因为最有道理,是因为最能让他睡得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沈知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一下——“咸鸭蛋要双黄的。”不是“明天不用来了”,是“咸鸭蛋要双黄的”。他把自己说服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顾书鸿伸手把闹钟按掉,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他没有去集贤山庄,而是去了公司。林晓在电梯口看到他,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顾总?您今天怎么来公司了?沈道长不是说不让您去吗?您居然这么听话?”
      “他今天有事。”顾书鸿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能源集团,主题是“归墟项目备用供电方案——紧急”。他点开邮件,看了一行,关掉了。又点开,又看了一行,又关掉了。林晓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曼特宁,今天的拉花是一只猫。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朝上,微信对话框开着,沈知白的头像旁边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红点。
      “顾总,您知道吗?您现在的状态,叫‘等待戈多’。戈多不来,您就一直等。等到了,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书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戈多是谁?”
      “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顾书鸿把咖啡杯放下。“他会来的。”
      林晓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她忍了三秒,没忍住。“顾总,您对他的信心,比对您爸的还大。您爸要是知道了,会气到把归墟项目改成地上。”
      顾书鸿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拿起来,给沈知白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到了。地下很黑。顾衍之带了手电。”顾书鸿看着“顾衍之”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立刻又翻了过来。他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打了两个字——“注意。”发出去之后觉得太冷淡了,又补了一句——“安全。”还是冷淡。他又打了“别受伤”,删了。打了“我等你”,也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觉得“注意安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多的字他会把自己逼疯。
      丰县平安镇,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的地基下面,挖开了。不是沈知白挖的,是龙婆让挖的。龙婆回湘西之后,给丰县平安镇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说地基下面还有陶瓮,不挖出来会出事。派出所的民警不信,但韩斌信。他带了六个协警,租了一台小型挖掘机,在3号楼后面的空地上挖了三天,挖到三米深的时候,挖到了陶片。陶片是弧形的,表面粗糙,内侧光滑,上面刻着文字。古神文字。和402室墙上那些血字一样的文字。
      沈知白蹲在坑边,手里拿着那块陶片。陶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完整的陶瓮上砸下来的。内侧的刻痕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铁钉凿上去的。他的手指沿着刻痕的纹路缓缓移动,从第一个字符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回到第一个。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字符——三层同心圆,中心是一个点。和顾衍之在拓片上解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归墟。
      “这个字,是‘门’的意思。”顾衍之蹲在他旁边,手电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不是物理的门,是意识的门。归墟的门。这些陶瓮不是用来埋死人的,是用来‘守门’的。每一个陶瓮里都封着一个守门人,他们的意识被古神文字锁在瓮中,肉身腐烂了,意识还在。他们守了一百二十年,从晚清守到民国,从民国守到新中国,从新中国守到现在。”
      沈知白把陶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字迹比内侧的更细、更密、更难辨认。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字——“沈”。不是古神文字,是小篆。沈。和他在飞云观那幅画像上看到的印章里的“沈”字一样。他的手在陶片上攥紧了,指尖泛白。
      顾衍之也看到了那个字。他的手电光在“沈”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这是你妈的字?”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从坑边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顾衍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温暖,隔着道袍的布料,沈知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捏碎什么的那种力度,而是一种笃定的、自信的、像在告诉对方“我不会让你摔倒”的力度。
      沈知白把胳膊抽出来。“谢谢。”
      顾衍之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你和你妈真像。她也不喜欢别人扶。”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地下三米,信号被土壤和混凝土挡住了。他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顾书鸿发来的“注意安全”还亮着。他打了两个字“没事”,发不出去。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陶片。
      韩斌从坑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块碎陶片。他的警服上沾满了泥土,脸上也是,像一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沈道长,坑底下还有东西。不是陶片,是骨头。”
      沈知白把手电往坑底照。坑深大约四米,底部是湿软的泥土,泥土中露出几块白色的、不规则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人的骨头。头骨,肋骨,指骨。骨头上没有肉,没有筋,没有任何软组织,但它们不是散落的,而是按照人体的结构排列着。像一个人躺在泥土里,肉身腐烂了,骨架还在,姿势没有变。手电的光在头骨的眼眶处停了一下。那两个黑洞洞的凹坑,像两口枯井,井底倒映着手电的光,像两颗正在发光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顾衍之蹲在坑边,看着那个头骨。“这个人的死法,和那些陶瓮里的守门人不一样。守门人的意识被锁在瓮中,身体是完整下葬的。这个人的意识没有被锁,他的意识在死之前就离开了身体。他去守门了。用他自己的意识,堵住了归墟的裂缝。”
      沈知白看着那个头骨。它的下颌骨微微张开,像在说最后一句话。说的话没有人听到,但它的嘴型留了下来。他盯着那个嘴型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之把手电的光移开了。“你认识这个嘴型?”
      “她说的不是话。是一个字。沈。”
      顾衍之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沈知白从坑边站起来,把手里的陶片放进口袋,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脚印很深。顾衍之跟在他后面,手电的光在他前面晃来晃去,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他们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3号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楼脚一直延伸到坑边,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手指,指着坑底那个头骨。沈知白站在坑边,看着那个影子。他想起了师父青阳子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说话,死了也不会说。但他们留下了痕迹。你只要会看,就能看到。”他现在会看了。那个头骨的下颌骨告诉他,“沈”不是名字,不是姓氏,是一个信号。沈青萝在告诉看到这个头骨的人——我在这里。不是在这里,在归墟。
      手机的信号格满了。微信对话框里,顾书鸿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不是新消息,是顾书鸿把头像换了。新头像是一碗粥。白粥,碗边放着一个咸鸭蛋,双黄的。沈知白看着那个头像,嘴角微微上扬。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顾书鸿,你头像真丑。”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粥看起来不错。”
      回复来得很快——“你回来了?”
      “还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明天早上七点。粥要稠一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沈知白把手机收进袖子里,转身对顾衍之说:“走吧。送我回集贤山庄。”
      顾衍之发动了车,沃尔沃的发动机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车开上了省道,车窗外的麦田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褐色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颜色。沈知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数竹子,从第一节到第七节,再从第七节回到第一节。
      “顾衍之。”
      “嗯。”
      “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归墟的裂缝里看到她。她对你说了什么?”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她说,‘别过来。这里不是你来地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沈青萝。’我说,‘我记住你了。我会来找你的。’她说,‘别来。’”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她说了两次‘别来’。我都没听。”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光带的前方是凤栖山,凤栖山的前方是集贤山庄,集贤山庄的前方是他的客房,客房的桌上放着周若棠送来的档案和顾书鸿明天早上要用的保温桶。保温桶是空的,等着被填满,和他一样。
      “顾衍之,你找不到归墟的门。”
      “为什么?”
      “因为归墟的门,不是给人找的。是给人等的。你等的人不在门里面,她在门外面。她守的是门,不是归墟。”沈知白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玉面上的七节竹子在手电的光下泛着青白色的、温润的光。“她在畏垒山上。守了十九年。你找错地方了。”
      车到了集贤山庄的牌坊下面。顾衍之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琥珀色的光在瞳孔深处燃烧,烧得很旺,但烧的不是希望,是执念。十二岁的少年在归墟的裂缝中看到一个穿月白色道袍的女人,她救了他的命,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用十六年的时间读完了剑桥的博士,走遍了半个地球的图书馆,学会了古神文字,加入了天心派,找到了沈知白。他以为他离她很近了,但沈知白告诉他——你找错地方了。她不在归墟,她在畏垒山。她在你出发的地方等你。
      顾衍之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光的时候,眼睛被光刺到的反应。笑里带着泪。“谢谢你,沈道长。”
      沈知白推开车门,下车。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衍之,你不用谢我。你应该谢她。她救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找她。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他走了。月光从牌坊的顶上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
      顾衍之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陶片,和他从坑边捡到的那块一样的陶片。但背面刻的字不一样。不是“沈”,是“衍”。顾衍之的衍。他十二岁的时候,沈青萝把这枚陶片塞进他的手心,说了一句话。不是“别过来”,不是“别来”,是——“你叫衍之?好名字。衍,水流入海。你会找到我的。”
      他找了十六年。
      顾衍之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觉得不远了。因为路的尽头不是归墟,是畏垒山。畏垒山上有飞云观,飞云观里有沈知白,沈知白身上有沈青萝留下的玉佩和铜钱,玉佩和铜钱上刻着她的字,她的字是门,门后面是她。她等了他十六年,从畏垒山的雾中,从归墟的裂缝中,从他不曾知道的某个地方。
      他踩下油门。沃尔沃冲下山道,车灯在竹林间扫出一道道光柱,像一把把切开黑夜的剑。
      集贤山庄的客房里,沈知白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陶片。他把陶片放在灯下,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纸上描摹那些古神文字。描到“门”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因为那个“门”字的笔画里,藏着另一个字。不是古神文字,是小篆。沈。和他母亲留在飞云观那幅画像上的印章里的一样。他放下笔,把陶片放在桌上,从领口里掏出玉佩和铜钱。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一枚玉佩,刻着竹子;一枚铜钱,刻着山;一块陶片,刻着门。他母亲留给他三样东西,不是两样。玉佩是小时候的,铜钱是出生时的,陶片是今天的。她一直在给他留东西,从畏垒山到归墟,从归墟到丰县平安镇,从丰县平安镇到他的手上。
      沈知白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放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凤栖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远处的省城万家灯火,鸿远中心的顶楼亮着灯,灯光的颜色是暖白色的。顾书鸿在那盏灯下面,可能在煮明天早上的粥,可能在剥咸鸭蛋,可能在给他的草莓牛奶插吸管。他可能在看手机,在等沈知白发消息。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明天早上七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回复来得很快——“好。粥已经煮上了。”
      沈知白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月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行字上,落在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上。“顾书鸿,你头像真的很丑。”
      “不换了。你说了丑,就是记住了。”
      沈知白把手机收进袖子里,关上窗户,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七点,有人会来。带着粥,带着咸鸭蛋,带着草莓牛奶。那个人不会问他今天在坑里看到了什么,不会问他陶片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不会问他归墟的门在哪里。他只会说一句话——“粥好了。趁热喝。”
      沈知白笑了一下。在黑暗中,那个笑没有人看到。但他的心跳知道,玉佩知道,铜钱知道。明天会来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但他会来的,带着粥,带着咸鸭蛋,带着草莓牛奶。还有一双会红会烫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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