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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用生命的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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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打听打听?”
“去了。”常文泽把文件夹抽走,“他们家邻居说是来城里上班叫工头逼疯的,孙大勇家没男人,有时候发起疯只能求邻居帮忙,大爷说有次帮忙捆人的时候,孙大勇突然——”
陈恪行摸着嘴唇,皱眉道:“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应该差不多。”常文泽摘下眼镜,轻轻吹了下镜片上粘着的浮灰,两人突然陷入一种默契的沉默。
孙大勇和万浩一起来滨洲打工,两人分开的可能性不大。在夜皇后工作,被客人看上是家常便饭,就算是来做保洁的,只要一句话也要上桌陪酒。
况且孙大勇人不如其名,长得温婉秀气,在这口大染缸里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此时监控中,马强突然晃了一下,他翘起二郎腿,嘴唇动了起来。
赵雨听了他的话,突然拍了下桌子,手指直直地指向马强,眼睛里迸发出一股火,连脸也跟着烧红了。
马强摇摇头,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赵雨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把信封合上,推了回去,嘴巴立刻张大,这次陈恪行看懂了,他在骂人。
“快把监控拉近。”常文泽拍着值班警察的肩膀,可能是嫌对方操作地太慢,他抢过鼠标自己在屏幕上拖了起来。
信封在桌子上展开,里面包着的是赵雨的全家福。不仅是一家三口,而是有两位老人坐在正中间的那种家族合影。
陈恪行面沉如水,在他看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雨盯着信封看了很久,他攥紧拳头,用力挥了出去,马强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陈恪行顿时紧张起来,他注视着屏幕,观察马强的反应,没想到这人只是缓缓地把照片装回包里,然后对着赵雨笑起来。
赵雨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根展开贴在桌面上。
马强站起来,拍了拍赵雨的肩膀,然后拎起LV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见室。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陈恪行从监控室出来,正好与站在会见室门口的马强对上了眼。马强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露出一个友好的、欠揍的笑容:“陈队长,会见结束了,辛苦了。”
“这么快?”陈恪行站定,“你这律师当得够省事的。”
马强拎着他的LV包,和在前台时一个模样,吊儿郎当地用包指了指会见室的大门,然后又戳到陈恪行的肩膀上。
“我的当事人已经清楚自己的行为,陈队长——”马强哼笑一声,面对陈恪行,大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赵雨坐在原处,盯着桌面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之前那种“死扛”的凶狠,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发现陈恪行进来,赵雨来回搓着手,他只抬眼不抬脸,发灰的瞳孔在眼眶里来回转,然后苦涩地笑了一下,说:“我要是交代了能减刑吗?”
常文泽一愣,下意识看向站在门口的陈恪行,俩人都没想到这半个小时能换来这种结果。
没有狡辩,没有硬抗,更没有装疯卖傻,赵雨就坐在这里和他们谈减刑的事情。
陈恪行没有兴奋,反而担心起来,他脸一冷,“那要看你都交代了什么。”
赵雨自己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肥胖的屁股把凳子撞歪了,他冷笑一声,抬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吊顶灯,长叹一声,“整个人都交代在这了。”
窗外天色已晚,从走廊的窗户看出去只有黑压压的一片。赵雨往审讯室走的时候脖子一直是转过去的,就算只能看见玻璃上的反光,他也不肯看着前面的路。
回到审讯室,赵雨又被塞进椅子里,他自己把鞋的后跟踩下来,两只脚交叉着立在凳子腿中间。
常文泽接着刚才审讯的问题问道:“你是否认识万浩。”
“认识。”赵雨抠了下鼻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你刚才那张照片我看了,对,没错,我就是打他了,这小子偷我东西,我找他要他说丢了,所以我才打了他。”
陈恪行清了清嗓子,“是你自己去的吗?”
“肯定不是啊,我又不是傻逼,既然要收拾他肯定是找了几个人一起去啊。”赵雨清了清嗓子,“就找了几个平时在街边胡混的小孩,两三个吧,记不清了。”
“他偷你什么了?”
“金镯子。”赵雨拎起自己的金项链, “前段时间我在外边吃饭的时候遇见他了,你们也知道我以前在夜皇后混,和他也算认识,本来想拉这小子吃顿好的,谁知道他上我这儿来进货了,我那么粗的手镯子他都敢拿——”
“等会儿。”陈恪行打断赵雨,他皱着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说他偷你什么?”
“手镯,镯子,大金镯子。”
“为什么不报警?”
“你们找我之前没看过我的履历啊?我之前是混社会的,报警有没有用我还不知道吗?”
面对这样的挑衅,陈恪行反而很淡然,他接着问道:“现在万浩死了,这件事你清楚吗?”
“知道啊,都说他是自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赵雨的右脚从鞋里彻底解放,脚指头来回蹭着,“你们讲讲理,我承认我打人不对,但是我也没把他打死啊,我用的是拖布,不是电棍。再说了,我让他去找了,找不到我也只是让他赔钱而已,他的死怎么也算不到我脑袋上吧,要是人人被逼两下就要去死,那我现在死在这儿,你们俩也得背人命。”
“严肃点。”常文泽一拍桌子,继续问道:“你们是哪天吃的饭?你怎么确认就是他偷的?”
“哪天吃的饭?记不住了,上个月吧。”赵雨又开始搓手,“有人看见他戴了我的镯子。”
“当天饭局还有谁?在哪吃的?”
“宸汇,就我和我老婆,还有……马强,你可以去问他们家的经理或者工作人员,我是会员,会员卡有扣钱的记录。”赵雨的身体窝在凳子里,“我认罪,过失伤人再判两年,流程我都懂,你把那张纸填了,我摁个手印,您回家睡觉,我也能落个安生。”
常文泽没说话。他看着赵雨的每一个表情——实在是太配合了。配合得让人不舒服。
陈恪行深吸两口气,目光顺着赵雨的脸慢慢往下移。一般来讲,嫌疑人的主动牺牲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或许赵雨的指纹不是遗留在现场的意外,而是这伙人的有意为之。认罪变成了一场交易。
“王宇知道你去找万浩吗?”
赵雨连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你和王宇关系这么好,他会不知道?”陈恪行摆弄手里的笔,转笔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突兀,“你和你老婆还有马超一起吃饭没叫他?”
“这个问题和万浩有关系吗?”赵雨不客气地朝陈恪行吐了口唾沫,“陈队长,你是不是就喜欢盯着人家里那点事啊?那我现在明白告诉你,你说的没错,我老婆和王宇是有一腿,但是你也猜对了,孩子确实是我的,要是没这个孩子,死婆娘还不肯跟我呢,这下你满意了?”
“注意你的态度。”常文泽又拍了一下桌子,“当天——”
“别这天那天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认这些,至于其他的,不知情、不了解、不明白。”赵雨变本加厉,对着桌子吹了口长哨,“我知道你,当年办了梁长盛觉得自己是个了不得的好玩意,实际狗屁不是,梁长盛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让你捡了便宜,想从我这儿再立一功,等着去吧。”
陈恪行眉头一柠,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有人胁迫你吗?”
赵雨愣住了,他停了两秒,表情有些呆滞的看着陈恪行,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谁敢胁迫我啊!”
陈恪行点头,觉得没必要在这个节点拆穿他。赵雨刚见过律师,现在逼他改口只会让他更死咬刚才的供词。他要的是赵雨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在赵雨自己的嘴和证词之间留下破绽。
所以和去会见室之前一样,陈恪行收拾了东西,径直走了出去。
常文泽跟了出来,他刚想开口,陈恪行先一步出声:“没事,我去上个厕所。”
厕所在走廊尽头,陈恪行快步走了进去,扭开水龙头,对着自来水猛灌了两口。
他的胸口像是有一块海绵,平时没什么影响,一旦吸水就会堵得他喘不上气。
常文泽站在卫生间的门前,白色的门帘挡住了他的脸。
“陈队。”常文泽拽着门帘,“赵雨还审吗?”
陈恪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头发沾上了水变成一根根小刺。
“证据不充分,他们不认罪也在情理之中。”常文泽掀开帘子,俩人的目光在镜子中交汇,“我今天下午和缉毒碰了头,他们也觉得这件事应该从长计议,而且万浩的死,他杀是我们的推测,万一——”
“没事,既然认罪了就可以先羁押,等法院走流程也得几个月。”陈恪行甩了甩手,脸上的表情也明朗了一些,“我就是第六感作祟,自己吓自己了。”
常文泽欲言又止,俩人在厕所门口当了将近一分钟门神,他才堪堪开口:“那我先让他签字了。”
“嗯。”陈恪行不知道在想什么,拿起门帘擦了擦手,他看着常文泽的背影,转身找了个隔间,准备用生命的释放安抚心灵上的挫败。
他蹲在厕所里,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上方悬停。他想赵雨的供词、想万浩的死、想X、想一切说不通的地方直到屏幕变暗,他在面板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来一条来自“文泽2”的短信,“又给你添麻烦了,我目前安全,季煜。”
陈恪行看了眼时间,现在还不到十点,他立刻拨号。在聆听了一段劲爆的民族风彩铃后,电话接通了。
“陈警官。”季煜的声音很小,语气也有些平淡,“你还没休息吗?”
“刚审完嫌疑人,出来透口气。”陈恪行的耳朵紧贴手机,他把音量键按到底,“你弟弟的担心是对的,如果有任何情况要立刻报警。”
“是他太小题大作了。”季煜舔了下嘴唇,细微的抿嘴声透过听筒落在陈恪行的耳朵里,“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
“安全问题应该重视。”陈恪行的腿麻了,他站起来,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只能靠在水箱上缓解,“你早点休息。”
“那明早我请你吃早饭吧。”季煜的语速变快,“正好我要去市局给常警官送手机。”
“昂——”
“没关系,如果你来不及的话我直接打包送到门卫吧。”季煜顿了两秒,还没等到回应他就说:“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等陈恪行反应过来只剩下“滴滴”的忙音,他把手机放在纸抽盒上,两只手抱起没有知觉的右腿,情不自禁地“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