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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中前尘 清虚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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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真人的话让殷破军愣住了。他转头看了看梁承安,又看了看真人,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殿下?什么殿下?谁是殿下?”
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慈悲的笑意:“殷公子,你当真不记得了?你胸前那枚棋子印记,并非胎记,而是前世因果所化。你前世乃是仙界太子储穹英。”
“仙界太子?”殷破军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道长,你莫不是看话本看多了?我殷破军就是个四处游荡的浪子,哪来的什么前世今生?”
真人没有理会他的笑声,转头看向梁承安:“梁公子,你呢?你想起来了多少?”
梁承安沉默了片刻:“一些片段。碧落阁,轩辕剑,昙花,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殷破军,“殿下。”
殷破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梁承安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在开玩笑的表情。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梁承安。”殷破军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下来,“你不是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梁承安走到矮几旁,在蒲团上坐下,抬头看向清虚真人,“真人,请将一切都告诉我。”
清虚真人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那铜镜比梁承安手中的轮回镜大了一圈,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此乃万象镜,可观前世今生来世。”真人将铜镜放在矮几上,手指在上面画了几道符,“二位请看。”
镜面亮起,画面如同流水般展开。
碧落阁中,白衣仙君绍玉华正在独自下棋。棋局精妙,黑白交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门被推开,玄衣太子储穹英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张扬的笑。他径直走到棋盘前,伸手拨乱了棋子,把黑子白子混在一起。
“一个人下棋多无趣,我陪你。”
绍玉华抬眸看他,目光清冷如霜:“殿下拨乱了我的棋局。”
“乱了就乱了。”储穹英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棋盘上,“反正你赢不了我。”
“殿下上次输了我半子。”
“那是让你的。”
“殿下每次都说是让我的。”
画面跳转。琉璃昙树下,储穹英赖在软榻上,得意洋洋地看着绍玉华。昙花绽放,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绍玉华的白衣上,落在储穹英的发间。
“愿赌服输。”储穹英伸出手,“三日赏月,少一刻都不行。”
绍玉华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他转身朝碧落阁走去,声音淡淡传来:“随你。”
画面再跳。碧落阁中,油灯将灭,绍玉华盘膝坐在蒲团上,储穹英蹲在他面前,双手抓着他的肩膀。
“你真的要走?”
“这是我的道。”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转世,前世记忆尽失。你可能是一个乞丐,一个农夫,一个商人,甚至是一个女子。你愿意?”
“愿意。只要能离你近一些,变成什么都行。”
画面定格在油灯熄灭的那一刻。黑暗中,两人的神魂化作两道流光,冲破九重天,坠入人间。
镜面暗了下来。
殷破军一动不动地坐在蒲团上,双眼直直地盯着铜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梁承安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的表情比殷破军平静得多,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清虚真人收起万象镜,轻轻叹了口气:“二位都看到了。前世因果,轮回不虚。梁公子便是绍玉华仙君的转世,殷公子便是储穹英太子的转世。”
“不。”殷破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巨响,“不,这不可能。我不信。什么仙界太子,什么转世轮回,都是骗人的把戏。你们道士就会用这些东西唬人。”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跑。
“殷破军。”梁承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他的脚步。
殷破军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你胸口的那枚印记,”梁承安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是前世分别时我留给你的白玉棋子所化。你梦中的那句‘殿下,愿赌服输’,是我在灯灭之前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殷破军的身体猛地一震。
梁承安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能闻到殷破军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能看到他后颈上细密的汗珠。
“你不信前世,不信轮回,那你信不信你自己?”梁承安的声音很轻,“你信不信你这些年心里缺的那块东西,从你记事起就跟着你的那种空虚感,你信不信你梦中的那个白衣人?”
殷破军猛地转过身,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梁承安。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确认,“你到底是谁?”
梁承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绍玉华,你的愿赌服输。”
静室中安静得能听到檀香燃烧的声音。
殷破军站在原地,和梁承安对视了许久。他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从迷茫到痛苦,从痛苦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也刚刚想起来。”梁承安如实回答,“三天前,在猎户的茅屋里,我碰到你胸口的印记,才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完整的记忆,是刚才真人给我们的。”
“那你怎么确定那就是记忆?你怎么确定不是被这些画面影响了?”
“直觉。”梁承安说,“从我在函谷关客栈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熟悉。不是似曾相识,而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是重逢。”
殷破军被这个词震住了。
重逢。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头发紧,鼻子发酸。他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梁承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温热的指尖贴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前世的事,前世已经了结。”梁承安的声音平静如常,但握着殷破军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这一世,你是殷破军,我是梁承安。我们不必被前世的身份束缚。”
“那你想怎样?”殷破军哑声问。
“我想飞升。”梁承安说,“这是我从始至终的目标。前世的绍玉华为了求道转世人间,今生的梁承安为了飞升修仙问道。这一点不会变。”
殷破军听他这么说,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酸涩。他猛地抽回手腕,后退一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你根本不关心前世的事?那些记忆对你来说就是一些画面,看过就忘了?”
“我没有忘。”梁承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放下手臂,“但我不会被它困住。”
“被困住的是我。”殷破军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声音猛地拔高,“你知道吗?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觉得缺了什么。我做那个梦做了十几年,每次醒来都哭,不知道为什么哭。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你却说你不要被前世困住?”
他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震得青灯上的火苗晃了几晃。
清虚真人安静地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两个道童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静室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承安看着殷破军。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此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眼睛通红,呼吸粗重,浑身散发着戾气。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幕。那是在琉璃昙树下,储穹英说“因为我输不起”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人都是这样。表面上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比谁都认真,比谁都输不起。
梁承安走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地按在殷破军捶过的地方。那里是胸口,是心脏的位置,是那枚白玉棋子印记所在的地方。
殷破军僵住了。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梁承安掌心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像前世的月光,像那杯被他喝过的茶。
“我没有说不要你。”梁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只是说,我不会被前世困住。你是殷破军,不是储穹英。我是梁承安,不是绍玉华。我们之间要建立的,是今生今世的关系,不是前世的延续。”
殷破军低下头,看着梁承安按在自己胸口的手。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
“那今生今世,”殷破军的声音闷闷的,“你愿不愿意和我打一个赌?”
梁承安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赌什么?”
“赌你能不能飞升。”殷破军抬起头,眼中的血红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的光,“如果你飞升了,算你赢。如果你飞升不了,算我赢。赌注是……”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赌注是,你飞升的时候,必须带着我一起。”
梁承安的手还按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那心跳像鼓点,密集而有力,隔着衣料传进他的掌心。
“你已经是凡人了。”梁承安收回手,转身走回蒲团坐下,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冷,“凡人如何飞升?”
“你能,我也能。”殷破军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矮几上,凑近他的脸,“你是仙君转世,我还是太子转世呢。你能修仙,我为什么不能?”
梁承安看向清虚真人:“真人,凡人之身可以修仙吗?”
清虚真人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可以。只是比仙君转世要难上百倍。没有几百年的苦修,难成大道。”
“几百年?”殷破军皱眉,“我等不了那么久。有没有捷径?”
“有。”真人说,“若有人以自身仙缘渡之,可缩短至数十年。”
梁承安听懂了。所谓的“自身仙缘”,就是他前世作为仙君留下的那缕仙魂。如果他用这缕仙魂去渡殷破军,他自己飞升的时间就会被推迟。
“你又在想什么?”殷破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可没说要你帮我。我自己能行。”
“几百年。”梁承安看着他,“你等得了?”
“等得了。”殷破军的回答毫不犹豫,“几百年的赌局,不过是人间小赌而已。”
梁承安怔住了。
人间小赌。
这句话,前世的储穹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满不在乎。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殷破军也没有催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窗外,昆仑山的云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檀香的烟气在阳光中袅袅升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个座位连在一起。
“好。”梁承安终于开口,“我跟你赌。”
殷破军的眼睛猛地亮了,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但有一个条件。”梁承安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你听我的。我让你怎么修炼,你就怎么修炼。不许偷懒,不许耍滑,不许半途而废。”
“没问题。”殷破军满口答应,“只要你不赶我走,让我做什么都行。”
清虚真人看着两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从袖中取出两卷帛书,一人递了一卷。
“这是玉虚宫的修炼功法。梁公子的功法偏重道家正宗,殷公子的功法偏重武修之道。两位各有所长,互不冲突。从今日起,你们可以在玉虚宫中修炼,贫道会定期指点。至于何时能飞升……”真人顿了顿,“那就要看二位的造化了。”
梁承安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他站起身,对着真人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真人。”
殷破军也站起来,学着梁承安的样子行了一礼,但那礼行得歪歪扭扭,怎么看都不像回事。
真人也不在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道童会带你们去住处。今日先歇息,明日开始修炼。”
两人跟着道童走出静室。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棵青竹,石桌石凳,简朴清雅。
“这是梁公子的院子。”道童又指了指隔壁,“隔壁是殷公子的院子。两位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道童走后,殷破军没有去自己的院子,而是跟着梁承安进了他的房间。梁承安也不赶他,自顾自地打开包袱,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中。
殷破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叠衣服,忽然开口:“梁承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梁承安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叠衣服:“我说过,我也是三天前才确定。”
“那你三天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是仙界太子转世,我是仙君转世,我们前世有约?”梁承安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好,关上柜门,转过身看他,“你信吗?”
殷破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如果三天前梁承安就告诉他这些,他确实不会信。他只会觉得这个道士有毛病,想修仙想疯了。
“所以你带我来玉虚宫,让真人亲自告诉我们。”殷破军说,“你早就计划好了。”
梁承安没有否认。
殷破军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认命,还有一丝他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欢喜。
“梁承安,你这个人,太狡猾了。”
梁承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风拂面,带来松针的清香。他看向远方的云海,声音清淡如水。
“彼此彼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