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愿赌服输》森林小北

1、赌约 “太子

　　“太子殿下又来了。”
　　绍玉华垂眸落子，指节微微一顿，黑白分明的棋盘上倒映着他清冷的面容。他未曾抬头，便知道那道炙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储穹英一袭玄色锦袍，腰束金丝蟠龙带，发间束着赤金冠，眉目间满是张扬肆意。他大咧咧往绍玉华对面一坐，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琉璃灯下，他眸中流光溢彩，嘴角勾着懒散的笑。
　　“听说你今日去南天门赏云，竟不同我一道。”储穹英伸手抓起棋盒里的白子，在指尖翻转把玩，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埋怨，“绍玉华，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绍玉华置若罔闻，将最后一枚黑子落下，轻声唤道：“来人，收了棋盘。”
　　侍候的小仙童立刻上前，恭敬地收拾起残局。绍玉华起身，雪白的长袍拖曳在地，如同月华铺就。他绕过棋桌，朝殿外走去，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储穹英跟了上去，在他身侧绕了两步，忽然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他比绍玉华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凑近了打量对方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
　　“你别总是不理我。”储穹英压低声音，热气拂过绍玉华耳畔，“仙界就这么大，能陪我玩的也就只有你。你若也不理我，我这个太子还有什么意思？”
　　绍玉华神色不动，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淡淡道：“殿下若觉得无趣，大可去凡间走一遭。那里的繁华热闹，足够殿下消遣。”
　　“凡间？”储穹英嗤笑一声，直起身来，双手抱胸，“凡间有什么好的，区区百年寿命，转瞬即逝。我留在仙界，不就是为了找你下棋对弈？”
　　绍玉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里映着储穹英放荡不羁的身影。他只说了四个字：“殿下无聊。”
　　便绕过他继续前行。
　　储穹英愣在原地，片刻后竟笑出声来。他快步追上，这次干脆直接挡在绍玉华面前，摊开双手，眼中跳动着促狭的光。
　　“你既然说我无聊，那不如我们赌一局？就赌……”
　　他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那株万年才开一次花的琉璃昙树上，笑道：“就赌这株昙花明日会不会开。若我赢了，你得陪我赏月三天。若你赢了，我替你值守三日天门，如何？”
　　绍玉华脚步未停，依旧朝前走去，声音清淡如水：“不赌。”
　　“赌嘛。”储穹英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不过是三十年的小赌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三十年？”绍玉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殿下管三十年叫小赌？”
　　储穹英理直气壮地点头：“人间三十年，不过仙界三十天。区区三十日，能算什么大赌？绍玉华，你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绍玉华默然片刻，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不赌。”
　　“那我再加码。”储穹英追上前去，与他并肩而行，“若你赢了，我不仅替你值守天门三日，还将我那柄轩辕剑借你参悟三月。你不是一直想参悟上古神剑中的剑意吗？”
　　绍玉华的脚步微微一顿。
　　储穹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迟疑，眼中笑意更浓。他知道，这把轩辕剑对绍玉华的诱惑有多大。这位清冷自持的仙君，虽然表面上对一切都淡然处之，但暗地里却对剑道痴迷至深。
　　“殿下何必如此。”绍玉华转过头，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轩辕剑乃上古至宝，殿下随随便便拿来当赌注，就不怕天帝责罚？”
　　储穹英满不在乎地耸肩：“父帝管不了我。再说了，轩辕剑放在我那里也是蒙尘，不如借给你参悟，也算物尽其用。不过……”他眼珠一转，狡黠地笑了，“我可不是白借。你得先赢了这赌局才行。”
　　绍玉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昙花明日不会开。”
　　储穹英挑眉：“赌了？”
　　绍玉华微微颔首：“赌了。”
　　储穹英大笑，伸手拍了拍绍玉华的肩膀，被后者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也不在意，转身大步离去，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后见分晓。绍玉华，你可别后悔！”
　　绍玉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张扬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的剑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摇头。
　　这个赌，他未必会赢。
　　琉璃昙树的花期向来不定，万年一开，谁能说得准明日会不会恰好就是花期？储穹英这小子，分明是在仗势欺人。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轩辕剑的诱惑太大。即便只有三成胜算，也值得一试。
　　三日后，琉璃昙树果真开花了。
　　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缓缓舒展，每一片都晶莹剔透，宛如琉璃雕琢。花香弥漫在整个宫殿中，清冽沁人。
　　储穹英靠在昙树下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得意地看着站在对面的绍玉华。这位清冷仙君的脸色，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愿赌服输。”储穹英懒洋洋地开口，将棋子高高抛起又接住，“三日赏月，少一刻都不行。”
　　绍玉华站在昙树旁，任花瓣落在肩头，神情依旧淡漠，但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他垂眸看着那满树繁花，声音清冷：“殿下是算准了时日，才设下这个赌局？”
　　“我可没算。”储穹英坐直身子，一脸无辜，“只是恰巧罢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运气好。”
　　运气好？
　　绍玉华抬眸看他，目光清冽如泉。仙界谁不知道，储穹英为了等这株昙花开，已经在琉璃殿外守了整整十日。这份耐心，又岂是“运气”二字能解释的？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淡淡道：“赏月便赏月。殿下想在哪里赏？”
　　储穹英一跃而起，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凑到绍玉华面前：“去你的碧落阁。那里的月色，是仙界最美的。”
　　绍玉华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碧落阁是他的居所，素来不许外人进入。储穹英这是借着赌约，要光明正大地踏足他的禁地。
　　“殿下倒是会挑地方。”绍玉华语气淡漠，转身朝殿外走去，“随我来吧。”
　　储穹英喜滋滋地跟上，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偷瞄一眼他清冷的侧脸。月光洒在绍玉华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如同白玉雕成，清隽得令人移不开眼。
　　碧落阁建在仙界最高的玉京山上，四周云海翻涌，夜风拂过，带起阵阵松涛。阁中陈设极其简单，一架古琴，一柄长剑，一方石桌，几张竹椅，再无其他。
　　储穹英在阁中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就住这种地方？连个像样的床榻都没有，怎么睡觉？”
　　“仙人不需睡眠。”绍玉华在石桌旁坐下，抬手布下一盘棋，“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对弈一局？”
　　“又是下棋。”储穹英嘴上抱怨，人却已经坐到了他对面，抓起白子便落，“你就不能有点别的消遣？比如弹琴给我听，或者舞剑给我看？”
　　绍玉华落下一枚黑子，不置可否。
　　月光如水，洒在棋盘上。两人你来我往，落子无声。储穹英今日格外沉得住气，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似往日那般冒进。绍玉华心中微动，多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棋风不同。”
　　“因为对手不同。”储穹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认真，“和你下棋，我不想输。”
　　绍玉华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但不知为何，心绪却有些乱了。这一局，他竟然险险输掉半子。
　　储穹英赢了棋，心情大好，起身走到阁边凭栏远眺。云海翻涌，明月当空，他转身看向绍玉华，月光将他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绍玉华，你输了赌约，又输了棋局，算不算双倍愿赌服输？”
　　绍玉华收起棋子，头也不抬：“赌约是赌约，棋局是棋局，不可混为一谈。”
　　“那再加一局。”储穹英走回来，双手撑在石桌上，俯身看他，“我们再赌一次。就赌明日南天门会有多少天兵经过。若我赢了，你得给我弹一曲。若你赢了，我送你一件你想要的东西。如何？”
　　绍玉华抬眼看他：“殿下想送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就送什么。”储穹英笑得肆意，“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不赌。”
　　“为什么？”
　　“因为殿下太无聊。”绍玉华起身，朝阁内走去，“三日之约已过第一日，殿下请回吧。明日再来。”
　　储穹英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盘残局，手指轻轻抚过棋盘上的纹路。
　　“绍玉华。”他低声自语，“你总说无聊，可我赌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赌的，是你肯不肯多看我一眼。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仙界太子，纨绔子弟，怎么能说出这般煽情的话？他只配嬉皮笑脸，用一场又一场赌局，赖在这个清冷仙君身边。
　　第二日，储穹英准时出现在碧落阁。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发间束着白玉冠，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清俊。他手中提着一壶酒，笑意盈盈地踏进阁中。
　　“今日不赏月，赏风。”他将酒壶放在石桌上，打开泥封，酒香四溢，“这是我从天界酒仙那里偷来的万年醉仙酿，配得上你这碧落阁的清风。”
　　绍玉华从阁中走出，闻到酒香，微微蹙眉：“殿下的赌约是赏月，不是赏风。”
　　“月是昨晚赏的，风是今日吹的，两不相干。”储穹英理直气壮地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绍玉华面前，“怎么，清冷仙君不敢喝酒？怕酒后失态？”
　　绍玉华看着那杯酒，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灼热如火，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涌遍全身。他微微闭眼，感受着这股暖意在经脉中流转，再睁眼时，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朦胧。
　　储穹英看着他，心中一动。
　　绍玉华平日里太过清冷，像一块千年寒冰，让人难以接近。此刻被酒意染上一层薄红，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好酒。”绍玉华放下酒杯，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殿下费心了。”
　　“费什么心。”储穹英又给他倒了一杯，“不过是顺手牵羊罢了。酒仙那老头子抠门得很，我蹲了三天才偷到这一壶。”
　　绍玉华唇角微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对坐饮酒，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月光再次洒落，清风徐来，吹动绍玉华鬓边几缕碎发。
　　储穹英看着他那被风吹起的发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帮他拢到耳后。
　　手指还未触及发丝，绍玉华便侧头避开，目光清冷地看向他。
　　“殿下醉了。”
　　“我没醉。”储穹英收回手，讪讪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头发乱了。”
　　“不劳殿下费心。”绍玉华起身，衣袖拂过石桌，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今日赏风已毕，殿下请回。”
　　储穹英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绍玉华，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绍玉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总是躲着我，不肯与我多待一刻。”储穹英的声音难得低沉，“若你真这么讨厌我，为何还要答应我的赌约？就因为那把轩辕剑？”
　　沉默在月光中蔓延。
　　良久，绍玉华的声音淡淡传来：“殿下多虑了。我不讨厌你。”
　　“那你是喜欢我？”
　　“殿下又在说笑。”绍玉华抬步欲走。
　　“我没说笑。”储穹英追上前几步，“绍玉华，你看着我。”
　　绍玉华终于转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看了储穹英片刻，垂下眼帘。
　　“殿下，赌约还有一日。明日过后，此事便了。”
　　“了不了。”储穹英攥紧拳头，“绍玉华，我们再赌一次。就赌……”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就赌百年之后，你还在不在我身边。”
　　绍玉华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才道：“殿下知道，我不会永远留在仙界。”
　　“我知道。”储穹英的声音有些哑，“但我想赌一把。”
　　“为什么？”
　　“因为……”储穹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因为我输不起。”
　　绍玉华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储穹英口中听到“输不起”三个字。这个纨绔太子，平日里把赌约当儿戏，动不动就赌上百年，仿佛什么都输得起。可现在，他却说自己输不起。
　　“殿下想赌什么？”绍玉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储穹英看着他，月光将他的眼眸映得深邃如海：“赌一百年。一百年内，你若离开仙界，就算我输。你若留在仙界，就算你赢。赌注是……我此生不再纠缠你。”
　　这个赌注太沉重了。
　　绍玉华沉默许久，轻轻摇头：“我不赌。”
　　“为什么？”
　　“因为殿下输定了。”绍玉华转身，走入阁中，声音清淡如风，“一百年后，我已不在仙界。”
　　储穹英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帘幕之后，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输了。
　　还没赌，就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