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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蓝火 那张名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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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名片在字典里躺了半个月。
陈穗岁每天都能看到它。不是刻意去看,是每次翻开字典查字的时候,那张深灰色的卡片就会从“树”字那一页滑出来,像一片没夹稳的树叶。她会把它重新夹回去,手指在卡片上多停一秒,然后继续查她的字。
半个月里,她把《市场营销原理》读完了。四百多页,读了将近两个月,每一页都做了笔记,每一个不懂的词都查了字典。书还回图书馆的时候,戴眼镜的老头翻了翻,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书你看完了?”
“看完了。”
“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
老头没再说什么,把书放在还书车上,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大概在这个图书馆里,能把一本四百页的营销学教材从头到尾读完的人不多,而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的十五岁女孩,是其中最不可能的一个。
她把书还了,又借了一本。这次是《消费者行为学》,更厚,字更小,翻译更生硬。她站在书架前翻了翻前言,头皮有点发麻,但她还是把它拿走了。
借书的时候老头问她:“你是做什么的?”
“饭馆里打工的。”
“在七宝老街?”
“嗯。”
“哪一家?”
“周记面馆。”
老头点了点头,把书推过来,说了一句让陈穗岁没想到的话:“你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退休之前是教 marketing 的。”
他说的是英文。marketing。营销。
陈穗岁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老头工作证上的名字——顾维庸,上海商学院,市场营销系,副教授。
她站在借书台前,手里攥着那本《消费者行为学》,看着这个穿着灰色旧毛衣、坐在七宝老街一间破旧图书馆里打发退休时光的老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的神奇。营销学教授和洗得发白的棉袄,图书馆的霉味和“marketing”这个英文单词,所有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在七宝老街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顾老师,”她改了口,“我下次来,能问您问题吗?”
顾维庸看了她一眼,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把问题攒着,一个星期来一次,一次问一个小时。多了我讲不动。”
“好。”
陈穗岁抱着书走出图书馆,站在巷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她在上海遇到了三个人。周姐给了她一个屋顶,程起航给了她一张名片,顾维庸给了她一个承诺。三样东西里,屋顶最实在,名片最遥远,承诺最轻——轻得像一口气,呼出去就散了。但她知道,有些最轻的东西,分量最重。
她加快了脚步,走回饭馆。
她要去找沈嘉树。不是现在,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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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上海的天气开始回暖。
陈穗岁在饭馆已经干了将近一年。她现在的工资是一千五——周姐年前给涨的,说“过年了,意思意思”。她没客气,收了,把多出来的三百块也买了金条。不是去老凤祥,是在银行买的——她后来才知道,银行也卖金条,价格比金店便宜,手工费更低。她用攒下的钱又买了六克的小金豆,跟之前的四根放在一起,藏在阁楼的墙洞里。
四根金条,六克小金豆,一百九十六克,五万一千多块。
这是她十六岁的全部身家。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心里过一遍这个数字,不是为了安心,是为了提醒自己——她已经不是刚下火车时那个只有三十斤行李的乡下女孩了。她有了根,虽然这根还很细,很浅,风一吹就会晃,但它扎进去了。
三月第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她做了一件事。
她跟周姐请了半天假,换上了她最好的一身衣服——不是姥姥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袄,那件已经太小了,袖口磨出了窟窿。她花八十块钱在七宝老街的地摊上买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黑色的长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衣服不是新的,是别人穿过的二手货,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穿在她身上,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没那么像乡下人的人。
她坐公交车去了静安区。
蓝火传媒在愚园路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五楼。她从公交车站走到那栋楼下,用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她经过了去年刚来上海时走过的那条路——愚园路的法国梧桐还没有长出新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伸着,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她站在那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楼还是那栋楼,米黄色的外墙,涂料剥落的地方比去年更多了。电梯还是坏的——或者修好了又坏了。她走楼梯上到五楼,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蓝火传媒 | 创意点亮商业”。
不是灯箱,不是铜牌,就是一张打印纸,贴在玻璃门内侧,用透明胶带固定,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陈穗岁站在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前台没有人。一个窄小的接待区,放着一张黑色的人造革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过期的汽车杂志。墙上是几幅装裱过的广告海报——她认出了其中两个品牌,一个国产手机,一个运动饮料,都是她在《市场营销原理》里读到过的案例。
“你好?”她朝里面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糊地说了一句:“找谁?”
“请问沈嘉树沈总监在吗?”
“沈总监在开会。你是?”
“我……我是来面试的。”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撒一个没有准备好理由的谎。
年轻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八十块钱的二手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面试?谁通知你的?”
“程起航。”
年轻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哦,是他”的确认。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说:“你等一下,我去跟沈总监说一声。”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穗岁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的手心在出汗,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左手腕上的银镯子,红绳已经被磨得更细了,那截松了的死结又松了一点,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没有预约,没有简历,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带来的东西。她只有一张名片,一个名字,和一个程起航随口说的“你可以去找他”。
但她在《市场营销原理》里读到过一句话:所有的大生意,都是从一次不请自来的敲门开始的。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成大生意。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敲这扇门,她永远不会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等了大概五分钟,高跟鞋的声音又响了。
年轻女人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递给陈穗岁:“沈总监说让你先填一下这个。他开完会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陈穗岁接过那张纸,是一张求职登记表。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期望薪资。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表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她在文具店买的,六毛钱一支,笔帽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了。
她在“姓名”一栏写下:陈穗岁。
“年龄”:十七。她撒了谎,但她觉得这种地方不会去查她的户口。
“学历”一栏,她停下来。
她只有初中学历,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因为她没读完就辍学了。她想了想,在那一栏写下了三个字:初中。
写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她看到了纸上的“初中”和上面打印的“期望薪资”这几个字之间的距离。那段距离很短,只有几行空格,但她觉得很长,长到像隔了一整条黄浦江。
“工作经历”一栏,她写:七宝老街周记面馆,采购、收银、后厨协助,一年。
一年。她来上海还差几天才满一年,但她在心里给它凑了个整。
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她把笔帽咬上,把表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她等了不是二十分钟,是四十分钟。
但她不急。她在菜市场等过更久——等雨停,等城管走,等那个赊了三个月账的客人来还钱。她有的是耐心。
四十分钟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皮鞋的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脚打拍子。
陈穗岁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不算亮,那人从暗处走过来,身影一点一点地清晰。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里面盛着一汪不流动的水。
他看起来不像三十二岁。不是说年轻,是说他身上有一种跟年龄无关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老成,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但没留下划痕的光洁。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了很久,但没碎,反而更硬了。
陈穗岁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是打量,是看。打量是有目的的,看是没有目的的,就是看。他的目光在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
“陈穗岁?”他问。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低,不厚,但是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沈总监。”她说。
“程起航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在招助理岗,不需要学历,但要脑子快、肯学、能吃苦。”
沈嘉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觉得无所谓。
“你觉得自己符合哪一条?”
“都符合。”
“哪一条最符合?”
“能吃苦。”她说,没有犹豫。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前台,拿起那张求职登记表,看了几秒钟。
“你十七岁?”
“嗯。”
“初中毕业?”
“嗯。”
“在饭馆干了一年?”
“嗯。”
他把表放下,靠在柜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隐约可见。陈穗岁没有看那里,她看着他的眼睛。在菜市场,她学会了一件事——跟人对视的时候不要先移开目光,谁先移开,谁就输了。
她没有移开。
沈嘉树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最年轻的员工是二十三岁,研究生毕业。”
“我知道。”她不知道,但她说了知道。
“你才十七,初中都没读完,你觉得你能干什么?”
陈穗岁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招人,不是因为学历,是因为活儿没人干。活儿总得有人干。谁干都一样,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嘉树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的时间又长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上拿起那张登记表,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周一,八点半,带身份证。”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穗岁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没有笑,没有跳,没有做任何庆祝的动作。她只是把攥在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走出了蓝火传媒的大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墙,站了十几秒钟,等那股眩晕过去。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走进了一家广告公司,撒了一个关于年龄的谎,跟一个气场强到离谱的创意总监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疯了。
但她不后悔。
她走下楼,走出那栋老写字楼,站在愚园路上。三月的阳光不冷不热地照在她身上,法国梧桐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芽,很小,但很密,一簇一簇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冬天要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镯子。
红绳还是那截红绳,褪色了,起毛了,那截松了的死结比昨天又松了一点,像是随时都会断开。
她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姥姥给她系这截红绳,打了三个死结,打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印。
姥姥说:“穗岁,这个绳结打死结,不是因为怕它开。是因为有些东西,松了就没有了。”
七年了,红绳还没断。
但它在一点一点地松。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但她知道,下周一,她要带着身份证去蓝火传媒。
她要开始爬另一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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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七宝老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饭馆里没什么人。周姐在柜台后面打盹,小孙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声音。陈穗岁走进去,没有惊动周姐,直接上了阁楼。
她挪开柜子,抠出那块砖,把藏在里面的四根金条和六粒小金豆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一百九十六克,沉甸甸的,压手。
她看着金条上“中国黄金”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塞好砖块,挪回柜子。
她下了楼。
周姐醒了,看到她,揉了揉眼睛:“回来了?”
“嗯。”
“去哪了?”
“静安区。”陈穗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去找工作了。”
周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看着陈穗岁,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暗的是不舍,亮的是别的什么。
“找的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做助理。”
“做什么的助理?”
“不知道。去了再说。”
周姐沉默了很久。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走?”周姐问。
“下周一。但如果那边不行,我还会回来。”
“回来?”周姐吐出一口烟,嘴角扯了一下,“你这种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陈穗岁想说“我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周姐说的是对的。她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她从来都不是。
“周姐,”她说,“这一年,谢谢你。”
周姐弹了弹烟灰,没有看她。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干活,我付钱,两清。”
陈穗岁没有反驳。她走到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小孙从水池边探过头来:“穗岁姐,你要走啊?”
“下周一。”
“那以后谁买菜?谁管账?谁切菜?谁——”小孙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句小声的嘟囔,“谁炸那么好吃的大排啊。”
陈穗岁没有回答。她把葱姜蒜切好,分门别类装进保鲜盒,把冰箱里的食材清点了一遍,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全部备好。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平时更慢,更认真。不是因为怕做不好,是因为她想记住。记住这个后厨的气味,记住灶台的火候,记住小孙洗碗时哗哗的水声,记住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的声音。
这些声音、气味、画面,是她在上海的第一块基石。
她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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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关店之后,陈穗岁没有回隔间。
她坐在饭馆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那本《消费者行为学》,但没有翻开。她看着窗外的七宝老街,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游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拎着塑料袋的夜归人,脚步匆匆地走过青石板路。
她想起一年前,她站在上海火车站的北广场上,背着三十斤的行李,口袋里揣着三万块钱,抬头看着东方明珠塔,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不可能实现的梦。
一年后,她坐在七宝老街的一家小饭馆里,手里拿着一个创意总监给的offer——如果那算offer的话。
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经验。她只有一张身份证,一本翻烂了的字典,三根藏在墙里的金条,和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要命的勇气。
够不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够,她就再攒。
攒够了再来。
她翻开《消费者行为学》,借着饭馆最后一盏灯的亮光,读到了第一章的第一句话——
“了解消费者,就是了解人性。”
她在下面划了一条线。
然后她合上书,关了灯,锁了门,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在月光底下转了转。镯子上的梅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纹。红绳的三个死结里,有两个还紧着,一个已经松了一大半,只剩几根细细的纤维连着,在月光下像是随时都会断。
她不知道红绳断了的那一天,坏运气会不会真的散。
但她知道,好运气不是等来的。
是自己挣来的。
她把镯子重新戴上,把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起”字那一页。
程起航的名片还在。
翻到“树”字那一页。
沈嘉树的名片也在。
她把字典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下周一。
她要带着身份证去蓝火传媒。
她不知道等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扛。
因为她是陈穗岁。
苏北来的,十五岁,初中都没毕业。
但她在上海有了一个屋顶,四根金条,两张名片,和一个下周一。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