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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另一扇门 金条藏在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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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条藏在墙里的第三天,陈穗岁做梦梦见了姥姥。
梦里姥姥还活着,坐在灶台边择韭菜,手指还是那么灵活,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子扔在地上,把嫩绿的码整齐。陈穗岁蹲在她旁边,想帮忙,姥姥说:“你别动,我来。”
陈穗岁说:“姥姥,我把房子和地卖了。”
姥姥没有抬头,继续择韭菜:“卖了就卖了。”
“我换成了金条。”
“金条好,金条压得住。”
“姥姥,你不怪我?”
姥姥停下来,把手里的韭菜放下,抬起头看着她。姥姥的脸在梦里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只有眼睛是清楚的——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大,但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穗岁,那个房子留不住你。你迟早要走的。早走比晚走好。”
陈穗岁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去想拉姥姥的手,但她一动,姥姥就开始往后退,不是走,是漂,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她醒了。
弹簧床的弹簧硌着她的腰,油烟管道在头顶轰隆隆地响。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淡黄色的光斑。
她躺了一会儿,摸了摸枕头底下。字典在,程起航的名片在,金条不在——金条在楼上的墙里,安全,但不在身边,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起身,穿好衣服,下楼。
凌晨四点半,七宝老街还在睡着。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晚的雪已经化了,只留下水渍和几片被踩烂的落叶。她走在街上,呼吸出一团团白气,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菜市场已经开了。她跟老熟人打了招呼——卖猪肉的老王,卖豆腐的小陈,卖青菜的阿婆,卖水果的安徽大哥。她每天这时候来,雷打不动,他们已经习惯了。
“今天五花肉给我留两斤,好的。”她对老王说。
“给你留着呢,最漂亮的。”老王从案板底下拿出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纹路漂亮得像一幅画。陈穗岁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付了钱。
她现在负责饭馆的全部采购。周姐把这件事交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买菜比我会挑,还比我便宜。”陈穗岁没有客气,因为她确实会挑。她在菜市场卖了三年菜,什么样的菜新鲜、什么样的肉注了水、什么样的鱼是刚死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本事不是学的,是被人坑出来的。你被坑过十次,第十一次就不会再被坑了。
采购完回到饭馆,小孙已经在后厨了。他蹲在水池边,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正在吭哧吭哧地刷锅。看到陈穗岁进来,他咧嘴一笑:“穗岁姐,我今天来得早吧?”
“早。”陈穗岁把菜放下,开始分类整理。青菜放进冰箱,肉类按用途分好,海鲜要立刻处理。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穗岁姐,你每天起这么早,不累吗?”小孙问。
“累。”
“那你怎么不睡懒觉?”
“睡懒觉赚不到钱。”
小孙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继续刷他的锅。
上午九点多,店里还没什么客人。周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陈穗岁把中午要用的菜切好配好,擦干净灶台,解下围裙,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她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市场营销原理》,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书是英文翻译过来的,句子很长,有些地方读起来像嚼生米,干巴巴的。但她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词就记下来,回去查字典。她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带一个小本子,是从文具店买的那种最便宜的横线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把不懂的词、想不通的问题、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全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今天她读到了“市场细分”这一章。
书里说,市场细分就是把消费者分成不同的群体,每个群体有共同的需求或特征。细分的维度有很多——地理、人口、心理、行为。一个品牌不可能满足所有人,所以要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那个群体,集中资源去打。
她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放下书,看着窗外的七宝老街。
她在想一件事。
周姐的饭馆,服务的是谁?
地理上,是七宝老街的居民和游客。人口上,大部分是中老年人,收入中等,消费保守。心理上,他们要的是实惠、稳定、不踩雷。行为上,他们喜欢反复光顾同一家店,不喜欢尝新。
这个群体不是最赚钱的群体,但是最稳定的群体。只要价格不涨得太离谱,味道不变得太离谱,他们不会走。
她脑子里那台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如果她想让饭馆的利润翻倍,有两个办法:一是把客单价提高一倍,二是把这个群体换掉,换成消费能力更强的年轻游客。第一个办法会吓跑老顾客,第二个办法意味着要重新选址、重新装修、重新做品牌,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所以周姐的饭馆只能在现有框架里做优化,不可能有质的飞跃。
这不是周姐的问题,是这个业态本身的天花板。
她把这个结论写在小本子上,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天花板这么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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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程起航。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穗岁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来了,是因为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不像前几次来的时候那样颓丧。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陈穗岁倒了杯水过去。
“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像个人了。”
程起航笑了,笑得很开,眼角出了褶子。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最近项目做完了,睡了两天好觉。”
“什么项目?”
“一个美妆品牌的年度方案。熬了一个月,头发掉了一半。”
“成了吗?”
“成了。客户很满意。”
陈穗岁点了点头,等他点菜。但程起航没有看菜单,而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观察,像在看一个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最近在看书?”他问。
陈穗岁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围裙口袋,里面塞着那本《市场营销原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程起航看了一眼封面,眉毛挑了一下。
“菲利普·科特勒,”他说,“营销学的圣经。你看得懂?”
“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看不懂怎么办?”
“查字典。查了还看不懂就先放着,往后看,看到后面有时候就懂了。”
程起航把书拿起来翻了翻,看到里面用简易便签纸夹着做的标记,便签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市场细分=把人分类,然后选一类人赚他们的钱。”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写了一行小字:“但人不想被分类怎么办?”
他看完,合上书,放在桌上,推回给她。
“你划线的那些地方,有一些是翻译的问题,原文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陈穗岁把书收回去,没有接话。
程起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陈穗岁的手停在围裙口袋上。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周姐。
“想过。”她说。
“想去哪?”
“不知道。”
“做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
程起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说,“在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他们公司最近在招人,助理岗,不需要学历,但要脑子快、肯学、能吃苦。”
陈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广告公司。
她想到了程起航名片上的那行字——“品牌策划”。想到了她正在读的那本书——《市场营销原理》。想到了她脑子里那些关于市场细分、品牌定位、消费者心理的模糊念头。
那些东西,原来有一个地方在真的做。
“你要我去?”她问。
“我没说你要去。”程起航看着她,“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地方。去不去,是你的事。”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嘉树。”
程起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说一个普通的名字。但陈穗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沈嘉树。嘉树。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但她觉得好听,像一棵树,长得很好的一棵树。
“他在哪家公司?”
“蓝火传媒。在静安区。”
静安区。她刚到上海时去过的地方。愚园路,高楼,玻璃幕墙,那个她站在路口仰望过的、觉得像是从天上长出来的地方。
“我去了能干什么?”她问。
“打杂。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跑腿、做表格。跟你在饭馆做的事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
“工资呢?”
“比这里高。”
陈穗岁沉默了一会儿。
她脑子里那台算盘又开始响了。她算的不是钱——虽然钱很重要,但她算的不是这个。她在算另一笔账。在饭馆,她学到的东西已经到顶了。采购、收银、管理、炒菜,她能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就是重复。重复十年,她还是在小饭馆里,最多从洗碗工变成老板娘,但天花板就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
广告公司不一样。她不知道那个天花板在哪,但她知道它很高,高到她可能一辈子都够不到。
那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够到天花板,是永远不知道天花板在哪。
“我想想。”她说。
程起航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两勺醋,吃完了,结账,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的名片,”程起航说,“不是让你现在就去。但你可以先留着。”
门关上了。
陈穗岁站在柜台后面,拿起那张名片。
深灰色的底,白色的字,简洁得像什么都没有。上面印着几行字——
沈嘉树
创意总监 | 蓝火传媒
电话:138****2217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跟程起航给她的第一张名片不一样。程起航的名片上写着“你的故事,值得更好的讲述者”。沈嘉树的名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名字和职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张白纸比任何花哨的话都更有分量。
她把名片夹在了《新华字典》的“树”字那一页。
字典里对“树”的解释是:木本植物的通称,能直立生长,有主干和分枝。
她合上字典,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页旁边,是程起航的名片,夹在“起”字那一页。
起航。
嘉树。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并排放着,觉得它们好像应该属于同一个世界,一个她还没进去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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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行军床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算账。
她在想事。
那扇向她打开的另一扇门。
她想到了程起航说的那句话——“助理岗,不需要学历,但要脑子快、肯学、能吃苦。”
脑子快。她不算慢。
肯学。她每天都在学。
能吃苦。她不怕苦。
她缺什么?
她缺一张入场券。那张入场券不是名片,不是学历,不是任何人的推荐。那张入场券是一种能力——一种“我来了之后能让你觉得值”的能力。
她还没有那种能力。
但她已经在练了。
她把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市场细分”。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如果我是一个品牌,我要卖给谁?”
写完这行字,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好,是因为她觉得现在还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现在还不是一个品牌,她只是一个产品——一个功能单一、包装粗糙、没有任何品牌溢价的初级产品。
她需要先把自己升级。
怎么升级?
学习。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图书馆。
把那本《市场营销原理》读完。
然后借下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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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图书馆。
戴眼镜的老头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陈穗岁走到窗户边的书桌,
她拿出书,坐下,翻开。
今天读到的是“品牌资产”这一章。书里说,品牌资产是消费者对品牌的知识、感受和体验的总和。一个强大的品牌可以让消费者愿意支付溢价,可以抵御竞争者的攻击,可以延伸到新的品类。
她想到了周姐的饭馆。周姐的饭馆没有品牌资产,因为周姐从来没有刻意经营过品牌。客人来是因为“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味道还可以”“价格不贵”,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家店跟别的店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因为周姐这个人。因为周姐做菜用心,因为周姐对客人好,因为周姐的腿不好但还拄着拐杖在后厨忙活。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品牌,但周姐没有把它们提炼出来,没有讲给任何人听。
程起航说,他的工作是帮品牌讲故事。一个好的故事,可以让一个普通的品牌变得不普通。
陈穗岁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品牌=产品+故事。故事不是编的,是真的,但要有人讲。”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程起航说她可以去找沈嘉树,但如果她去了,她能讲什么故事?她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没有任何值得写在简历上的东西。
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她的人生本身就是故事。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苏北农村来到上海,在饭馆洗碗、端面、管账、炒菜,用全部身家买了金条,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中间的空隙全部用来读书。
这个故事不是编的,是真的。
但她不知道谁愿意听。
她把笔记本合上,继续读书。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开始暗,五点半图书馆关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她走出图书馆,冷风灌进脖子里,她把围巾紧了紧,往饭馆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