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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槛 周姐的腿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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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的腿养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陈穗岁正式接手了饭馆的账目和采购。每天凌晨四点,她先去菜市场跟供应商打交道,八点之前回到饭馆开始备料,中午盯堂食,下午盘库存,晚上算账关店。她的生活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拼图,每一块都要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一块错了,后面全乱。
她没有出错。
周姐拄着拐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忙前忙后,有时候会说一句“慢一点,不着急”,但陈穗岁慢不下来。她脑子里那台算盘一直在响,噼里啪啦的,打得又快又准。每一笔支出都要对得上,每一分利润都要算得清,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含糊。
十一月的时候,她做了一件周姐没想到的事。
她把菜单改了。
不是大改,是微调。雪菜肉丝面从十二块涨到了十三块,葱油拌面从十块涨到了十一块,大排面从十五块涨到了十七块。同时她新增了两个套餐——雪菜肉丝面加荷包蛋加素鸡,十九块;大排面加青菜加卤蛋,二十一块。
周姐看到新菜单的时候,眉毛拧了一下:“涨价?老顾客会有意见的。”
“会有人抱怨,”陈穗岁说,“但不会有人走。”
“你这么肯定?”
“我算过。”
她在纸上把账算给周姐看。饭馆的客单价是十四块二,周边的几家面馆客单价都在十六块以上。周姐的面比他们好吃,但价格比他们便宜,这意味着周姐在用更低的价格提供更好的产品。这不是良心,这是浪费——浪费了品牌本该有的溢价空间。
“涨一块钱,老顾客会觉得‘好像贵了一点’,但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还是值得的’。”陈穗岁说,“因为我们的面没有变差,甚至比以前更好吃了。”
“面没变啊。”
“面没变,但客人会觉得变了。”陈穗岁指了指菜单上的新套餐,“你看这个,雪菜肉丝面加荷包蛋加素鸡,十九块。单独点这三样加起来要十九块五,套餐便宜了五毛钱。客人会觉得占了便宜,但实际上他们的客单价从十四块二变成了十九块,我们每单多赚了将近五块钱。”
周姐看着那张手写的菜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东西,你从哪学的?”她问。
“没学过,”陈穗岁说,“我自己想的。”
周姐把菜单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换。”她说。
新菜单贴出去的第三天,确实有人抱怨。一个常来的老爷子看到雪菜肉丝面涨了一块钱,嘟囔了一句“怎么涨价了”,但还是点了。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发现碗里多了一撮葱花——这是陈穗岁加的,成本几乎为零,但视觉上让人觉得“分量大了”。
老爷子吃完面,抹了抹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味道还是老味道。”
陈穗岁听到了,没说什么,把碗收了,在脑子里记了一笔:老爷子接受涨价了。
一周后,营业额统计出来了。客单价从十四块二涨到了十六块八,翻台率下降了一成,但总营业额上涨了百分之九。周姐看着数字,把计算器放下,抬头看了陈穗岁一眼。
“你这个小脑瓜,”周姐说,“是跟谁长的?”
陈穗岁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账本收好,转身去后厨洗碗了。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上的红绳,那截松了的死结还是松着,没有更松,也没有重新变紧。
她想起姥姥说过的话:“穗岁,你这个人心太细,细的人容易累。”
姥姥说得对。她确实累。但她宁可累,也不要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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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上海冷了。
七宝老街的游客少了一些,但饭馆的生意没怎么受影响。老顾客还在,有些人的面孔她已经能叫出名字了——不是真的叫名字,是在心里给他们起了代号。“大排面加蛋”“雪菜肉丝不要葱”“小馄饨多放虾皮”“葱油拌面加两份浇头”。三十多个常客,每个人的口味她都记得,每个人坐在哪个位置她都清楚。
她在心里画了一张七宝老街的“人脉地图”。不是那种功利的、算计的关系网,是一张用日常细节织成的网——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生了病,谁最近丢了工作心情不好,谁在跟老婆闹离婚天天来吃面不想回家。
这些信息没有直接的价值,但她知道,有一天它们会连成一条线。
姥姥说,种地的人要知道每一块地的脾气——哪块地爱长什么,哪块地吃水多,哪块地歇一年就肥了。做人也是一样,要知道每一个人的脾气。你知道了,你就不容易踩到别人的疼处。
陈穗岁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程起航又来了。
他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发灰,眼袋很深,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他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两勺醋,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盯着碗里的面发呆。
陈穗岁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没喝。
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面不合胃口?”她问。
“不是。”
“那怎么不吃了?”
程起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涣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没在看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有些路你走了很久,回头看,好像还在原地?”
陈穗岁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想了想,说:“我十四岁的时候,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推一个小时的板车去镇上卖菜。那条路我走了三年,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有一个上坡,特别陡,每次推上去都要用全身的力气。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还在推那辆板车,我就永远在那条路上,永远在那个坡下面,永远上不去。”
程起航看着她。
“后来我不推了。”陈穗岁说,“我来了上海。但来了之后我发现,我只是换了一辆板车在推。洗碗、端面、拖地,还是在推,还是在爬坡。”
“那你觉得你现在到坡顶了吗?”
“没有。”陈穗岁说,“但我离坡顶近了一点。因为我知道自己在爬了,以前我不确定。”
程起航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比我还清醒”的笑,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意外。
“你多大来着?”他问。
“十五。”这次她说的是真话。
“十五岁,”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打游戏,谈恋爱,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你现在不觉得了?”
程起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馆里显得很突兀。旁边桌的客人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笑完端起面碗,几大口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他在柜台上放了一张五十的票子,说:“不用找了。”
周姐不在,陈穗岁做主了。她找了钱,二十六块,一分不少地放在他手边。
程起航看着那二十六块钱,又看了看她。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陈穗岁说。
他把钱收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我最近在写一个东西,写不出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但刚才听你说了那个坡的事,忽然觉得好像能写了。”
“那恭喜你。”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我记住了你”的确凿。
“陈穗岁,”他说,“你以后不会一直洗碗的。”
然后他推门走了,消失在七宝老街的夜色里。
陈穗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站了几秒钟。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鼓励,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于陈述事实的笃定。
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自然。
她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那本隐形的笔记本,没有加批注,没有写感想,只是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
然后她继续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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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三天,饭馆里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黑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黑板上的菜单,推门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穗岁给她倒了杯水。
“你们老板在吗?”女人问。
“周姐?她在后厨。您找她有事?”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是食悦餐饮的运营经理,姓方。之前跟周姐联系过,想谈一下合作的事。”
食悦餐饮。
陈穗岁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那张名片上的四个字,上面的公司名称一模一样。食悦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赵明远。市场部。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我去叫周姐。”她说。
周姐拄着拐杖从后厨出来,跟那位方经理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陈穗岁在旁边端茶倒水,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漏。
方经理的意思是:食悦餐饮想在七宝老街开一家分店,主打本帮面点,正在考察周边的优质小饭馆,想跟周姐谈合作——不是收购,是品牌联营。周姐的店可以保留原名,但要用食悦的供应链和培训体系,食悦抽成百分之十五的流水。
周姐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说“让我想想”。
方经理走了之后,陈穗岁收拾茶杯的时候,发现名片还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方敏,运营经理,食悦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下面有一行座机电话。
她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转身去了后厨。
周姐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抽着一根烟,烟雾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被打散,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你怎么看?”周姐问。
陈穗岁在她对面蹲下来,想了想说:“您想听真话还是好听的话?”
周姐弹了弹烟灰:“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过好听的话?”
“那就说真话。”陈穗岁说,“百分之十五的流水,高了。他们的供应链和培训体系不值这个价。您要是自己升级供应链,花不了多少钱。”
“那你的意思是拒绝?”
“我的意思是谈判。”陈穗岁说,“他们看中您的店,是因为您的产品和口碑。这是您的筹码。您可以用这个筹码去换一个更好的条件。”
周姐把烟掐灭在灶台的边沿上,眯着眼睛看着她。
“穗岁,你跟我说实话,”周姐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想过要离开这里?”
陈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
周姐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后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走,提前跟我说。我好找人。”
门帘落下来,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陈穗岁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地上那截被掐灭的烟头,烟丝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白烟。
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转,红绳擦过皮肤,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真实。
她想走吗?
想。
她从一开始就想走。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周姐,不是因为她觉得饭馆不好,是因为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终点。她来上海不是为了在一家小饭馆里待一辈子的。她来上海是为了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更好的、更强的、不会被任何人忽视的人。
但她不知道怎么走。往哪走,怎么走,走了之后怎么办。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
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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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周姐给陈穗岁放了一天假。
这是她来上海之后第一次休假。她不知道该去哪。七宝老街她已经走了几百遍了,每条巷子都熟悉得像是自己家里的走廊。她沿着河边走,走过了蒲汇塘桥,走过了安平桥,走到了一条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纸上写着几个字——“七宝镇图书馆,周一至周五下午两点至六点开放。”
图书馆。
陈穗岁站在那扇铁门前,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推了推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两排书架,几张长条桌,桌上堆着报纸和杂志。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陈穗岁站在书架前面,手指从书脊上一个一个滑过去。农业技术、养生保健、中小学教辅、小说、散文、历史、经济。
她的手指在经济那一排停住了。
她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市场营销原理”。作者是两个人,外国名字,她读不出来。她把书翻开,第一页是一段引言,她看了三遍才看懂大概的意思。
但她没有把书放回去。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开始读。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懂的词就在心里记下来,回去查字典。她读了半个小时,只读了六页,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打开了一扇门。
门外面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套完整的、系统的语言,来描述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直觉性的东西。她在饭馆里做的那些事——调价格、改菜单、算客单价、分析用户行为——原来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营销”。
原来她一直在做营销,只是不知道这叫营销。
她一直读到了图书馆关门。老头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小姑娘,五点半了,要关门了。”
陈穗岁合上书,看了一眼页码——她读了四十二页。
她把书放回书架上,但记住了它的位置。左边第二排,从上往下数第三层,靠右。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就暗下来了。她站在巷子里,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本书讲营销,那就一定有地方在教营销。如果有地方在教,那就一定有人靠这个吃饭。如果有人靠这个吃饭,那她也可以。
她不需要去学校。她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学历。但她有脑子,有手,有那本《新华字典》,还有这座图书馆。
这就够了。
她加快了脚步,走回饭馆。
路过七宝老街的牌坊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牌坊上的那几个字。字是金色的,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姥姥说的另一句话。那是在她辍学之后不久,有一天她坐在门槛上发呆,姥姥躺在屋里的床上,身上盖了一床旧毯子,两只手放在毯子外面,和她一起看着远方。
远方是麦田,是公路,是更远的地方,她从来没去过。
姥姥说:“穗岁,你要是想学什么,没有什么能拦住你。学校的大门关了,但别的门还开着。你得自己去找。”
她找到了。
一扇很小的门,藏在一座老房子的二楼,门口贴着发黄的纸,只有两排书架,和一个戴眼镜的老头。
但门是开着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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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行军床上,把那本《新华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营”字。
经营,营造,营生。
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字典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手指碰到书皮下面的钱,厚厚的一叠。
四千三百块。
她的手停在那些钱的上面,没有数,只是感受了一下那叠钱的厚度。四千三百块,在上海,什么都干不了。但她觉得它们很重,重得像一块基石,压在她这艘还很小、还很摇晃的船的船底。
风吹不翻。
浪打不沉。
她闭上眼睛。
明天是星期四,图书馆开门。
她要去看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把它看完。
不管看不看得懂,先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