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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试错 陈穗岁在蓝 ...

  •   陈穗岁在蓝火传媒的第七个星期,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做会议记录不再需要别人改格式。第二件是写策略单的时候知道哪些词该放大、哪些词该加粗、哪些词根本不该出现。第三件是喝美式——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只有美式,而她不喝的话,下午三点之后脑子就不转了。她把美式加三块糖,喝起来像苦一点的糖水,谈不上享受,但能撑到下班。

      六月第一周的周二,林殊曼把陈穗岁叫到小会议室。珀莱雅的苏经理回复了邮件,说对蓝火的初步想法有兴趣,约了下周四见面。不是正式提案,是初步沟通——用林殊曼的话说,“看看彼此是不是对的人”。

      “这次见面你跟我去,”林殊曼说,“你来讲小红书的那个部分。”

      陈穗岁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

      “不用讲太多,十五分钟。把你这周写的简报变成PPT,讲清楚小红书是什么、珀莱雅在上面有什么机会、我们建议怎么做。别讲虚的,讲实的。实的的意思是——客户听完之后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陈穗岁回到工位上,打开PPT,开始做。她先搭了五页的框架:第一页,小红书是什么——用户规模、内容特征、平台调性。第二页,美妆品牌在小红书的现状——谁在做、怎么做、做得好不好。第三页,珀莱雅的机会点——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小红书、为什么是珀莱雅。第四页,我们的建议——试用装计划的具体方案。第五页,预期效果和下一步。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缺了过渡,加了一页,变成六页。然后删掉了一页,觉得太多了,十五分钟讲不完。最后定了五页。

      周三下午,她在会议室里对着空椅子练了三遍。第一遍讲了十八分钟,超了。她把第二页的两个案例删掉一个,第三页的一段论述砍掉一半,再讲,十五分半。还超。她把第四页的一个执行细节挪到附录里,再讲,十四分五十秒。她把这个时间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周四上午,林殊曼看了一眼她的PPT,翻到第四页,指着“试用装计划”那一段。“这里,‘预计筛选二十到三十名小红书用户’,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陈穗岁说:“我算的。珀莱雅的预算如果控制在五万以内,每份试用装的成本加邮费大概一百到一百五十块,二十到三十份刚好在预算内。太少没有声量,太多成本控制不住。二十到三十份是一个可以验证效果的起始量。”

      林殊曼看了她一眼,把PPT合上。“可以。下午两点出发。”

      下午一点四十,陈穗岁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检查了一遍自己。黑色西装,黑色西裤,黑色皮鞋——那双新买的、圆头的、安静的皮鞋。她把衬衫领口理了理,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确认没有碎发掉下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十六岁,但也不像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变成另一个人的人,还没变完,但已经在变了。

      珀莱雅的办公室在中山公园附近,一栋不算新但很干净的写字楼里。前台接待区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灰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和一小盆绿萝。等了五分钟后,苏经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林总监,好久不见。”苏经理跟林殊曼握了手,然后转向陈穗岁,“我们又见面了。”她笑了笑,“你今天的鞋比上次那双好。”

      陈穗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谢谢。”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苏经理坐在对面,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她的助理。林殊曼坐在陈穗岁旁边,把电脑打开,PPT投影到墙上。

      陈穗岁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翻页笔。

      “苏经理,今天我为大家汇报的是小红书的内容逻辑和珀莱雅的可能机会。一共五个部分,十五分钟。”

      她没有看稿子。那些字在她脑子里,不是背下来的,是她自己写的,每一句都是她的。她讲了小红书的用户特征——年轻女性为主,一二线城市,有消费能力,对“真实分享”的信任度远高于“官方广告”。她讲了美妆品牌在小红书的现状——大部分品牌还在用传统的方式做内容,发产品图,发代言人海报,发促销信息,跟小红书的社区氛围格格不入。她讲了珀莱雅的机会点——小红书正在高速增长,品牌认知还没有被大玩家垄断,谁能先跑通“真实分享”的逻辑,谁就能抢占这个心智空位。

      苏经理没有打断她。她在笔记本上写字,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飞起来。

      陈穗岁讲到第四页的时候,放慢了语速。“我们的建议是——做一次小范围的试用装计划,让真实用户说话。不是找大V,是找那些已经在用珀莱雅、或者对珀莱雅有兴趣的普通用户。二十到三十人,每人寄一份试用装,不付费,不删帖,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我们要的不是‘大家都说好’,是‘有人说了真话’。真话才有说服力。”

      苏经理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有人说不好呢?”

      “那我们就知道哪里不好了。”陈穗岁说,“二十个人的真实反馈,比两百个人的虚假好评更有用。有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根据反馈改产品、改沟通、改一切该改的东西。小红书不是卖货渠道,是产品验证渠道。”

      苏经理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穗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你多大了?”她问。

      “十九。”

      “你在蓝火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苏经理点了点头,转向林殊曼。“林总监,你的这个小朋友,很有意思。那个试用装的计划,我想让她来跟。可以吗?”

      林殊曼看了一眼陈穗岁。“她手上还有别的项目,但可以协调。”

      “不用全职,每周两三天就行。我们这边会有人配合她。”苏经理合上笔记本,“那就这样。试用装计划先做一份详细的执行方案,预算控制在五万以内。方案出来后我们开个会,过了就启动。”

      林殊曼站起来,跟苏经理握了手。“下周五之前给方案。”

      走出珀莱雅办公室的时候,陈穗岁的手心全是汗。她把翻页笔攥了一路,攥到关节发白,到现在还没有松开。林殊曼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殊曼停下来,按了下行键,没有看她。

      “刚才苏经理问你多大,你说十九。”

      “嗯。”

      “下次别说了。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你回答了她就记住了你的年龄,记住了年龄就会在心里给你打分。你不需要她的打分。”

      电梯到了。门开了,林殊曼走进去,陈穗岁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殊曼说了一句:“你今天讲得很好。”

      这是林殊曼第一次夸她。不是“收”,不是“可以”,是“讲得很好”。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陈穗岁心里的那潭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没有停。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六月的上海已经热了,风从中山公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叶被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陈穗岁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金豆。她握了握,松开,然后把手拿出来,垂在身侧。

      林殊曼走在前面,掏出手机在回消息。陈穗岁看着她的背影——短发,深灰色的西装,拎着那个黑色的托特包,步子很快,肩膀很直。她想成为林殊曼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她职位高,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她靠得住。她想成为一个靠得住的人。不是对别人靠得住,是对自己靠得住。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陈穗岁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珀莱雅的执行方案。她把试用装计划拆成了六个部分:用户筛选标准、产品配置方案、寄送流程、反馈收集机制、内容二次传播建议、预算明细。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的负责人、时间节点、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备选方案。她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算账——五万块,二十到三十人,每人一套试用装,加上邮费、包装、还有可能产生的内容授权费用。每一笔都要算清楚,不能超,不能少,不能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窗外的天暗了。办公室的灯亮了。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她没有走。她坐在工位上,把那六个部分一个一个地过,改了三遍,删了两段她觉得多余的,加了一个风险评估的附录,然后把文档保存,发给了林殊曼,附了一句话:“林姐,珀莱雅执行方案初稿,请您审阅。”

      林殊曼的回复比平时快,不到五分钟就来了。不是“收”,是“第一页的用户筛选标准再加一条:优先选那些在小红书上已经发过珀莱雅相关内容的用户。她们已经有了说话的意愿,不需要再培养。”

      陈穗岁把这条加进去,重新保存,发回去。这一次林殊曼回复了一个字:“好。”

      陈穗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办公室里只剩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不会说话的怪物蹲在她头顶。她站起来,关了灯,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间遇到了沈嘉树。他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大概是去茶水间接水。楼梯间很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她往旁边让了一下,他也往旁边让了一下,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让了同一侧,又同时停住了。

      “你先走。”他说。

      陈穗岁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级台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我听说了。试用装那个方向是对的。”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沈总监。”

      “别叫沈总监。”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暗了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沈哥?她叫不出口。

      “沈……老师。”她说。

      她听到他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笑了。“也行。走吧,不早了。”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她一直走到一楼,推开门,愚园路的路灯在等她。她站在门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金豆。握了握,松开。然后走向地铁站。

      周五晚上,她去银行取了钱,买了三颗金豆。加上之前的十颗,现在有十三颗了,二十六克。她把三颗新金豆装进密封袋,在口袋里摇了摇,声音比之前更密了,像一群正在开会的、永远不会偷懒的、金色的蚂蚁。

      她走出银行,六月的晚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湿的毛巾。她站在银行门口,把那袋金豆举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它们在密封袋里挤在一起,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像一小把被驯服的阳光。

      她把金豆塞回口袋,走向七宝老街。路过卖海棠糕的摊子,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喊了一声:“小姑娘,最后两个,便宜卖给你。”她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小孙。

      推开饭馆的门,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她撒了谎。她只吃了一个海棠糕。她上了阁楼,把十三颗金豆倒进墙洞里的小布袋里,摇了摇。布袋里已经有四根金条和十三颗金豆,两百二十多克。她把布袋系好,塞回墙洞,把砖塞回去,把柜子挪回原位。然后下了楼,把另一个海棠糕递给小孙。小孙正在刷锅,油溅了一脸,接过海棠糕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穗岁姐你最好了。”

      她笑了笑,跟周姐说了一声“我回去了”,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事情。试错是试了才知道错,错了再改,改了再试,试到对为止。试用装计划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二十个人,二十种反馈,好的留下来,不好的改掉,改完再试。她以前不懂这个道理,她以为做一件事就要一次做对。现在她知道了,一次做对不是常态,一次做不对然后把它做对,才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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