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为官 蕙求赤飒考 ...

  •   入了夏,午后闷得人发困。蕙对着书案上那张《女子医塾章程》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笔尖的墨都快干了,她咬了咬下唇,突然站起身往外走。

      赤飒正倚在廊下的竹椅上,天热,闭着眼假寐。

      蕙走到她跟前,站住了。竹椅上的赤飒穿着件素青的薄衫,领口松着,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她闭着眼时,那张总是冷淡的脸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赤飒睁开眼,静静看着她。

      “……有事?”赤飒声音带着苏醒的微哑。

      蕙没立刻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料。憋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想办学堂,教女子医术。”

      “嗯。”

      “但……外头肯定有人说闲话。”

      “嗯。”

      又是“嗯”。蕙咬了咬牙,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几乎碰到竹椅的边沿。她伸手,指尖轻轻拽住赤飒垂在椅边的一角衣袖。

      “你……能不能……”她声音越来越小,“……帮我镇镇场子?”

      赤飒垂眼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衣袖,又抬眼看向她:“怎么帮?”

      “你去考功名。”蕙说出口,像是松了口气,语速快了些,“等你做了官,我就不怕旁人欺负了,学堂也能顺顺当当地办起来。到时候,我教女孩子们认药施针,你替百姓审案办事,我们并肩为民,多好?”

      赤飒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太平静,看得蕙心里发虚。

      “而且,”蕙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下来,“你本就是书生身份,若不赴考,反惹人生疑。哪有读书人不求功名的?若有了官身,便能名正言顺地护着我,护着学堂。那些想说闲话的,想使绊子的,都得掂量掂量。”

      她说完,等着赤飒回应。可赤飒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院子里静得只剩蝉鸣。

      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松开拽着衣袖的手,指尖蜷了蜷,垂在身侧。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赤飒忽然开口:“麻烦。”

      听起来语气似乎……没那么硬。

      蕙心里一动。她重新抬起头,看着赤飒。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不知怎的,她觉得赤飒在等——等她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蕙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摩挲。她知道该说什么,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平日里,只有在人前做戏时,她才叫那两个字,私下里……从未叫过。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赤飒依然看着她,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蕙能感觉到额角沁出的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往前凑了凑——

      这次凑得太近,近到能看清赤飒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气息。

      蕙的嘴唇几乎贴到赤飒耳边,然后她用气声,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相公。”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蕙说完就想后退,可手腕忽然被抓住。赤飒的手很烫,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蕙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像擂鼓。也能感觉到赤飒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发着颤。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有一炷香,赤飒松开了手。

      赤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晃得心神微漾。千年来,蕙转世多次,性情各异,有懵懂稚嫩的,有坚韧隐忍的,有洒脱不羁的,却少有这般……带着狡黠算计又软语相求的。尤其是那一声“相公”,叫得她心口那点惯常的冷硬,像被温水浸透的冰糖,一点点化开,漾开陌生的、甜丝丝的涟漪。

      但她面上仍强撑着那副冷淡模样。

      “……做官更麻烦。”

      “不麻烦的!”蕙见有松动,眼睛更亮了,“你就当……就当是帮帮我?也当是……证明给天下人看看?”

      赤飒疑惑看她:“证明什么?”

      “证明女子也能做‘男人’的事,”蕙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而且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赤飒眸光微动。

      “你是女子,”蕙继续道,“却要以男儿身入世。这本是无奈,但何尝不是一种打破?你若能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治理一方,造福百姓,便是告诉这世道——能者居之,与性别何干?”

      她抬起头,眼中光华灼灼:“而我办学堂,教女子医术,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要让世人看见,女子并非只能绣花持家,也能悬壶济世,也能著书立说,也能……与男子并肩而立,共担天下。”

      良久,赤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知道了。”

      “你……答应了?”蕙小声问。

      “嗯。”

      “真的?”

      “考。”她只说了一个字,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蕙还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抿着嘴笑起来,指尖捻了捻——刚才赤飒握过她手腕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赤飒说要考,就真去考了。

      “程飒”这个名字,如同横空出世的墨色流星,一路从乡试解元,到会试会元,最终在殿试上,以一篇《论民生》惊艳御前。文章不仅辞采斐然,更难得的是见解犀利务实。条条切中要害,连素来挑剔的阁老们都暗自点头。

      春末,喜报传来:程飒高中二甲进士。

      按例,新科进士多授翰林院庶吉士、各部主事或外放知县。赤飒在殿试策论中写及地方水利与刑名实务,被直接外放江南某县,授知县。

      消息传回小镇,街头巷尾沸腾了。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程相公,竟有如此大才!一时间,道贺的人几乎踏破程家小院的门槛。

      蕙父母家中更是热闹。父亲特意开了坛珍藏的老酒,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揖:“列祖列宗在上,女婿高中进士,授官知县,实乃家门之幸……”转身眼眶微红,“蕙儿,爹当初……当初还担心你这婚事……如今看来,是爹多虑了。”

      母亲则是一边抹泪一边笑,她拉着蕙细细叮嘱,“这一去就是官夫人了,在外头不比在家,你要好生照料程相公,也要照顾好自己……”

      山宗的消息更是灵通,比旁人还先知道,四处向精怪朋友们炫耀,自己现在可是县太爷的弟弟了。

      赴任临走那日,邻居赵大娘拉着蕙的手:“蕙娘,程相公这一去做了官,你可别忘了咱们这儿。我家二丫头还等着跟你学本事呢!”

      蕙笑着应下。

      父亲母亲送到城门口。母亲拉着蕙的手不肯放,眼泪又下来了:“要常写信回来。”

      父亲虽也眼眶发红,却强撑着板着脸:“蕙儿现在是官夫人了,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转头对赤飒郑重一揖,“程……程大人,小女就拜托你了。”

      赤飒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见状立刻侧身避礼,拱手回礼:“岳父大人言重,小婿自当尽心。”

      马车驶出小镇,蕙掀开车帘回望,父母的身影在城门口越来越小,那座生活了数年的小院渐渐隐没在晨雾中。她放下帘子,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赤飒。

      官服是深青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眉眼愈发英气逼人。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透露出主人对这身束缚的不耐。

      “勒得慌?”蕙小声问。

      “嗯。”赤飒眼也没睁,“麻烦。”

      蕙笑了,伸手,轻轻将她官帽的系带整理了一下:“忍忍。到了任上,你便是百姓眼里的‘程青天’了。”

      赤飒睁开眼,瞥她一眼:“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自然,”蕙收回手,笑意盈盈,“我的‘靠山’越稳,我的学堂才能开得越大。说不定将来,整个江南的女子,都能来我的学堂学医呢。”

      赤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憧憬和野心,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开大些。”

      “既然做了,”赤飒重新闭上眼,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就做到最好。让那些人看看,女子能做什么。”

      蕙怔怔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她伸出手,悄悄握住赤飒放在膝上的手。

      赤飒手指微动,没有抽开,反而收拢掌心,将那柔软的手包住。

      马车辘辘,驶向新的城池。

      新官上任,程知县办事利落,断案公允。到任不过两月,就把积压的几桩田产纠纷厘清了——不看谁家有钱有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有富户想塞银子,被她直接扔出了衙门。

      百姓私下都说:这位县太爷,是个冷面清官。

      更难得的是,程知县对夫人办医塾一事格外支持。拨了处闲置院子、请匠人修葺、亲自题写“济蕙堂”匾额——有人私下议论“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像话”,她便淡淡一句:“治病救人,是善事。本官夫人行善,有何不可?”

      议论的人便噤了声。

      有知县夫人这层身份,蕙的医塾渐渐有了名声。学生从十几个变成二十几个,后来又添了三十来个。蕙把草药图画成册,编成顺口溜,女孩们记起来容易。她又立了规矩:凡在医塾学满三年的,须在县衙旁设义诊摊一年,不收穷苦人的诊金。

      这规矩一出,百姓都说好。原先那些说闲话的,家里老人生病去义诊摊看过,抓了药吃好了,再见蕙时都客客气气的。

      这日下午,蕙在医塾后院晒药,赤飒从衙门回来,官服未换就寻了过来。

      “今日审了个案子。”她站在蕙身侧,随手拿起一片甘草。

      蕙继续翻拣草药:“什么案子?”

      “布庄掌柜告他妻子,说她偷拿家财接济城外尼姑庵,不顾家事。”

      蕙停下手:“你怎么判?”

      “派人查了。庵里都是无依女子,老尼姑懂医术,带她们采药过活。掌柜妻子去,是因前些年她母亲病重,得老尼姑救治。我训了那掌柜,又批了二十两官银,以‘褒奖善行’之名送去尼姑庵。”

      蕙笑了,直起身看她:“判得好。”

      她走到赤飒面前,仰起脸。夕阳斜照,给赤飒的侧脸镀了层金边。

      “我们程大人,”蕙声音轻软,“果然明理。”

      赤飒别开脸:“该怎样判就怎样判。”

      “才不是。”蕙伸手,指尖轻轻拽住她官服的袖口,“换了别人,多半劝女子‘听丈夫的话’。你能看见那些女子的不易,就是不一样。”

      赤飒没说话,目光落在院中——几个女孩正小心照看药炉。

      “退堂后,”她忽然开口,“听见衙役议论。”

      “议论什么?”

      “说我这般支持女子医塾……不合体统。”

      蕙蹙眉:“他们管得宽。”

      “我叫他们进来问,本官上任至今,可曾错判?县内治安可有疏漏?赋税可曾不清?”

      “他们答不上。”赤飒继续说,“我便说,既无错处,凭何指摘?治病救人之事,也要分男女?”

      蕙眼睛弯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罚他们去后衙。”

      蕙好奇:“去后衙做什么?”

      “帮厨娘李妈剥三斤莲子,择五斤韭菜。”赤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李妈前几日扭了手腕,正缺人手。我同他们说——既然这般关心‘内宅之事’,便去做做‘内宅之事’,剥不完不准下值。”

      蕙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肩膀轻轻颤起来:“你……你真让他们去剥莲子择韭菜?”

      “嗯。”赤飒嘴角的地扬了扬,“张师爷在旁边看着呢,从申时剥到戌时,走时手上都是绿的。”

      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索性扶着赤飒的手臂才站稳:“他们……他们没怨言?”

      “有也不敢说。”赤飒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轻快,“我同他们讲,明日若再听见此类闲话,便去帮浣衣房捶三天衣裳,既然嘴闲,手就别闲。”

      蕙笑得肚子发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里还漾着水光,“哪有你这样罚人的?”

      “管用就行。”赤飒看着她笑红的脸,目光柔和了些,“今日下值,两人见我都绕着走。”

      蕙又忍不住笑:“那李妈呢?岂不是白得两个帮手?”

      “李妈高兴得很,说下回再有人嘴碎,尽管送过去。”

      夕阳把二人影子拉得很长。医塾里传来女孩们清脆的背书声,是蕙编的《药性歌》。

      赤飒听了会儿,低声问:“还想开更多医塾吗?”

      “想。”蕙抬头,眼中映着晚霞,“江南这么多府县,要是都能有女子学堂该多好。学了医术,能养活自己,能帮别人,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那就开。缺什么,同我说。”

      蕙看着赤飒,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谢了,相公。”

      说完她就退开,转身假装去翻晾晒的药材。可耳根红得透光。

      身后,赤飒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地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可走到院门边时,她停下,没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

      “……嗯。”

      然后才真的走了。

      蕙背对着院门,手里捏着一片甘草,嘴角一点点扬起,越扬越高。

      她知道,这条路还长。世上多的是看不惯女人出头的人。

      但她更知道,身边这个人,她愿意穿上这身官服,替她挡风遮雨。

      她们是搭伙过日子的“假夫妻”,也是一条心做事的真同伴。

      在这条不好走的路上,她们互相撑腰,互相鼓劲。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