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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辰 一起过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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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年初夏。这一日,山宗抱着一大捧刚摘的栀子花跑进院子。
“姐!嫂子!”他兴冲冲地把花插进廊下的陶罐里,一边整理着花瓣,一边随口道,“对了,过两日便是五月初四了,今年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我特意从南边弄了点稀罕的海货和干货,到时候咱们做顿好的!”
蕙正在拣选药材,闻言抬头:“五月初四?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啊?”山宗手上动作一顿,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微妙地愣住了,“嫂子……你不知道?”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五月初四,是我和姐姐的生辰啊!我们姐弟俩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蕙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缓缓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赤飒。赤飒穿着一身素净的蓝色夏衫,正望着弟弟插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在意。
“生辰?”蕙轻声重复。
“对啊!”山宗没察觉到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往年嘛,姐姐总是不在意,要么在修炼,要么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都逮不着人。今年可不一样了,有嫂子在,咱们仨好好过个生辰!我连酒都备好了!”
“山宗。”赤飒淡淡开口,打断了他。
山宗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姐姐,又看看神色有些不对的蕙,声音小了下去:“……姐?”
赤飒走过来,目光掠过蕙有些出神的脸,对山宗道:“无需特意,你自去张罗你的便是。”
“可是……”山宗还想说什么,在赤飒平静的注视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嘀咕着,“好吧好吧,那……那我到时候带酒菜过来总行吧?”说完,又跟蕙打了个招呼,便带着那身浓郁的栀子花香走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渐渐升高的蝉鸣。
蕙慢慢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赤飒面前,仰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赤飒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就像山宗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五月初四……是你的生辰。”蕙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赤飒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也是山宗的。”
“你……从不过吗?”蕙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微颤抖。
赤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回答。她走到廊边,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妖族寿长,年月流逝,与人类感受不同。生辰……记不记得,过不过,没什么区别。”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大多时候独来独往,也没人记得。”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千百年的孤身行走,辗转寻觅,早已将“庆祝诞生”这种充满人间烟火和温情联结的仪式,从她的生命里淡去了颜色。
蕙静静地听着,看着赤飒挺拔却似乎总是带着孤独意味的背影,心里酸涩。
她想起赤飒跨越千年的寻找,想起她每一世陪伴自己从垂髫到白发,想起她总是沉默地守护,安静地等待。这个人的生命如此漫长,记忆里不知装载了多少相遇与别离,而属于她自己的,象征“诞生”与“被爱”的日子,却被遗忘在角落,蒙上了尘埃。
“所以……”蕙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所以是因为……总是在找我……在路上……才不过的吗?”
赤飒转过身,当她看到蕙脸上滚滚而落的泪水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有些愕然慌乱。
“蕙……”赤飒上前一步,有些无措地伸出手,轻轻落在蕙湿漉漉的脸颊上,试图抹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温热泪水。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与小心翼翼。
“别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无措的安抚。
泪水却流得更凶了。蕙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赤飒的手背上。
赤飒看着手背上的湿痕,又看看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人,有些心疼与无奈。她不再试图擦拭,而是张开手臂,将蕙轻轻拢进怀里。
这是一个带着温暖而坚实的拥抱,赤飒的下巴轻轻抵在蕙的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肩膀,用一种不会弄疼她却足够让人安心的力道。
“不是你的错。”赤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温和,“从来没有觉得是‘因为找你’,是我自己……习惯了。”
她顿了顿,用更轻,却更笃定的声音说:
“你值得。”
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她将脸埋在赤飒肩头,嗅着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感受着这个拥抱带来的安全感与疼惜。
心里的酸楚并未消失,却被另一种更汹涌滚烫的情感包裹——那是被珍视,被郑重对待的震撼,是对眼前这个人深埋的孤独无尽的心疼,还有……一种想要将全世界的温暖都捧给她的冲动。
“可是……我想给你过。”
赤飒轻轻拍了拍蕙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好。”
“我想让你知道,”蕙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认真地看着赤飒,“有人记得你的生辰,有人想为你庆祝,有人……很高兴你来到这个世上。”
赤飒静静地凝视着她,异瞳里清晰地映出蕙坚定又柔软的模样。
“嗯。”她应道,指尖再次拂过蕙湿润的眼角,拭去残余的泪痕,“知道了。”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动作却无比轻柔。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相拥的身影拉长,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镀上了金边,栀子花的香气愈发浓郁。
五月初四那日,小院里果然比平日热闹温馨许多。
山宗一大早就提着大包小包赶来,不仅有他吹嘘的海货干货,还有各式新鲜蔬果,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小坛据说是某处灵泉酿的“清心露”,说喝了能让人心情愉悦。
蕙则从几天前就开始悄悄准备。她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礼物,只是用心做了几样赤飒平日里会多吃两口的菜肴和点心,又亲手缝制了一个填充了安神草药的小巧赤色软枕——针脚细密,谈不上多么精美,却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心意。
晚膳就设在庭院中的石桌上。暮色四合,晚风送爽,廊下挂起了山宗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琉璃风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菜肴很丰盛,山宗的话更多,嘻嘻哈哈地说着各处听来的趣闻。赤飒话依旧不多,偶尔在山宗说得太离谱时,会淡淡瞥过去一眼,或是在蕙为她夹菜时,轻轻点头。
最重要的时刻,是在吃完长寿面后。
蕙将那个赤色的软枕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赤飒:“我手艺不好……但里面放的草药,有安神静心的效用。你……晚上枕着,或许能睡得好些。”
赤飒接过那个还带着蕙指尖温度,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软枕。布料是柔软的红绸,颜色像极了她本体的毛色。她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
“谢谢。”她低声道,将软枕妥帖地放在膝上。
“还有这个,”山宗拿出一个细长的木盒,里面是一支雕刻着流云纹,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温润火玉的发簪,“姐,这个给你!这火玉虽然小,但长期佩戴能温养你的火灵,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
赤飒看了看那支发簪,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又是那写着“快夸我”的眼睛,轻笑道:“嗯,费心了。”
没有更多华丽的言辞,但山宗已经满足地咧嘴笑了。
夜色渐深,山宗终于意犹未尽地抱着他那坛没喝完的“清心露”回去了,信誓旦旦说明年要办得更热闹。
小院重归宁静。蕙收拾着碗筷,赤飒则站在廊下看月亮。
蕙收拾完出来,看见她的背影,月光洒在她身上,她走过去,与赤飒并肩而立。
“今天……开心吗?”蕙轻声问。
赤飒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蕙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力道却温和而坚定。
“很多年,”她望着天上的弦月,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月亮听,也说给身旁的人听,“没有觉得,五月初四,有什么特别了。”
她用指尖在蕙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很特别。”
蕙的心,像是被之前在老榕谷温热的泉水满满地浸过,酸涩褪去,只余下绵长的暖意与悸动。她回握住赤飒的手,十指轻轻交扣。
“以后每年,”蕙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都一起过。”
赤飒凝视着她,许久,她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将蕙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微凉的皮肤,温热的触碰,周围的栀子花的余香萦绕不散。
“好。”赤飒的声音融在晚风里。
往后的岁月里,无论小院是否依旧,无论身在何方,五月初四这一日,总会成为漫长时光中,一个被温柔点亮的坐标。不为庆贺诞生的偶然,只为铭记——在这无尽的行旅中,曾有人如此郑重地告诉她:你的存在,值得被庆祝,被温暖,被深深记得。
而这份记得,本身就已是最好的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