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暗中联手, ...
-
苏怀瑾天不亮就来了。
她带了一只旧药箱,箱体磨损得厉害,铜扣都换了两回,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材、银针、艾条,分门别类,一目了然。许昭昭看了一眼那只药箱,没有问。苏怀瑾也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只箱子跟了她十年,从乡下背到京城,背进太医院,背进这间破旧的偏殿。
“今日先看那三个重症。”许昭昭铺开一张纸,上面画着杂院的简易布局图,“老规矩,你先去,我随后到。”
苏怀瑾点头,背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主,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拼。”
许昭昭没应。苏怀瑾知道说了也白说,转身出去了。
杂院东侧那间屋子,住的是病情最重的三个人。
其中一个老内侍,姓赵,在宫里熬了三十多年,这次病得最重,太医院已经放弃了。苏怀瑾第一次给他号脉时,脉象细弱得几乎摸不到,她当时没说话,但手抖了一下。
今天是调方后的第四日。
苏怀瑾推门进去,赵公公正靠坐在床头,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看见她进来,放下碗,眼眶一下就红了。
“苏医女,老奴能吃东西了。”
苏怀瑾走过去,蹲下身,搭上他的脉搏。脉象还是有弱,但比起四日前的细若游丝,已经好了太多。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按在脉搏上,停了好一会儿。
“能吃东西就好。”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药不能停,再吃七日。”
赵公公忽然抓住她的袖子:“苏医女,老奴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老奴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苏怀瑾打断他,“是昭小主的方子好,我只是调了调。”
赵公公摇头,眼泪掉下来:“您别推。老奴心里清楚,太医院那帮人不管老奴死活,是您和昭小主,一天一天地守着。老奴记着呢。”
苏怀瑾没再说话。她蹲在床边,把药箱里的药材重新归整了一遍,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病人抓着袖子说“我记着呢”了。
许昭昭来得比平时晚。
不是不想来,是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阵,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晚翠吓得脸色发白,她只说了一句“没事”,换上素衣就出来了。
走进杂院时,苏怀瑾正在给一个年轻宫女扎针。那宫女怕疼,针还没下去就哭。苏怀瑾不哄她,只是说:“你哭你的,我扎我的。哭完就好了。”
许昭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上扬。她走过去,蹲在赵公公床边,搭上他的脉搏。赵公公又要哭,被她一眼瞪回去:“别哭,好好养病。”
赵公公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院中几个宫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杂院连日来第一次有笑声。
午后方太医来的时候,杂院正忙着熬药。
方太医是太医院派来“视察”的。他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皱着眉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许昭昭身上。
“昭答应,院正大人请您去一趟太医院。”
许昭昭正在核对药方,头也没抬:“所为何事?”
“院正大人说,有几处防疫细节要与娘娘商议。”
许昭昭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太医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多说什么。许昭昭放下手中的方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
“走吧。”
太医院正堂,张谨之端坐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医书,神色肃然。
看见许昭昭进来,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许昭昭没有坐。她站在堂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张谨之皱了皱眉,也不勉强,开门见山:“昭答应,臣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商。”
“请说。”
“这次时疫,娘娘的防疫之法确有可取之处。”张谨之捋了捋胡须,语气不疾不徐,“臣思虑再三,觉得与其各自为政、互不相通,不如将娘娘的法子纳入太医院体系。娘娘可将防疫细则整理成册,交由太医院统一推行。往后但凡防疫之事,娘娘不必亲自奔波,太医院自会照章行事。”
许昭昭听明白了。不是“商议”,是“收编”。把她的法子变成太医院的政绩,把她这个人边缘化。
“院正的意思是,我把东西交出来,然后就不用管了?”
张谨之面色不变:“娘娘是后宫嫔妃,理应以安养为本。这些琐事,太医院自会料理。”
许昭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只是一种看透之后的平静。
“院正,您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张谨之一愣。
“是为了出名?”许昭昭摇头,“是为了邀功?还是为了跟太医院抢风头?”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都不是。是因为没人做,所以我才做。如果太医院在疫情初起时就出手救人,我不会插手。如果太医院开的方子对症,我也不会改方。如果太医院愿意踏进杂院一步,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张谨之脸色沉了下来。
“但太医院没有。”许昭昭看着他,“所以,我的法子,不能交给太医院。”
张谨之猛地拍了一下案几:“昭答应,你不要不识抬举!”
许昭昭纹丝未动,目光清冷:“院正,我不识抬举,是因为我不需要抬举。我只需要那些人活着。”
堂中气氛骤然凝滞。方太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张谨之死死盯着许昭昭,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昭答应执意如此?”
“执意如此。”
“好。”张谨之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臣倒要看看,娘娘一个人,能撑多久。”
许昭昭走出太医院时,苏怀瑾正站在门口等她。
“小主,您没事吧?”
“没事。”许昭昭往前走,“他让我把防疫细则交出来,由太医院推行。”
苏怀瑾脸色一变:“您没答应吧?”
“没有。”
苏怀瑾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许昭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大门,“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
“更快?”
“在他动手之前,把根基扎稳。让所有人都知道,杂院那些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不是靠太医院,是靠我们自己。”
苏怀瑾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有多强,是因为她从来不怕。
三日后,张谨之果然动手了。
他以内廷名义发文,称“防疫之事关系宫闱安危,自即日起,由太医院统一掌管。凡宫中防疫、诊治之事,未经太医院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医,违者以宫规论处”。
晚翠念完这份文书,气得手都在抖:“小主,这不是明摆着针对您吗?什么‘任何人’,不就是不让您再管杂院的事!”
许昭昭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苏怀瑾呢?”
“在杂院。”
“叫她回来。”
苏怀瑾看完文书,沉默了很久。
“小主,太医院这一招很毒。他不是不让您救人,是把‘救人’这件事,重新划进他的地盘。您再插手,就是违抗宫规。”
“我知道。”许昭昭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所以我不插手。”
苏怀瑾一愣:“您不去了?”
“去。但不是以‘行医’的名义。”许昭昭睁开眼睛,“我去看病人,不行医。我给病人送饭,不行医。我跟病人说话,不行医。太医院管天管地,管不了我看望病人。”
苏怀瑾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小主,您这是……”
“钻空子。”许昭昭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太医院定规矩,我就钻空子。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我有我的办法。”
第二日,许昭昭照常去了杂院。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走进赵公公的屋子,在他床边坐下。“赵公公,今日身子如何?”
赵公公受宠若惊:“小主,您怎么亲自送粥来了?”
“顺路。”许昭昭把粥放在床边,顺手搭上他的脉搏。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她和苏怀瑾都知道,她在号脉。
赵公公没有察觉,端过粥碗,喝得唏哩呼噜。
许昭昭收回手,看了苏怀瑾一眼。苏怀瑾会意,微微点头。那意思是:脉象稳了,药方继续。
她们用这种方式,在太医院的眼皮底下,继续救人。
没有方子,没有药包,没有“行医”的名义。但每一碗粥、每一次探望、每一句问候,都藏着她们不能明说的默契。
消息传到长信宫。
姜明澜听完暗线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她当真用送粥的办法号脉?”
“是。太医院的人守在杂院门口,盯着她有没有带药箱、开方子。她什么都没带,就是端着粥进去,陪着病人说话,顺手搭个脉。”
姜明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这张谨之,定规矩定得死死的,以为能把人堵死。没想到人家根本不跟他硬碰硬。”
她放下茶盏,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有意思。太医院堵她的路,她就自己开路。开不了路,就钻空子。钻不了空子,就换个法子。这人,堵不住。”
暗线宫女低声道:“娘娘,太医院那边……要不要敲打一下?”
“不用。”姜明澜摇头,“她自己能应付。本宫若出手,反倒让她变成‘皇后的人’。她的功劳,就不是她的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杂院的方向。
“让她自己打。打不赢了,本宫再出手。”
昭宁偏殿。
夜已经深了,许昭昭还在灯下写字。苏怀瑾坐在对面,帮她整理白天的病例。
“小主,今天赵公公的脉象又好了些。再吃七日药,应该能下地了。”
“嗯。”
“方太医今天在杂院门口站了一整天,盯着进出的人。但他没敢进来。”
许昭昭抬起头,唇角微微上扬:“他不敢进来。因为他知道,进来之后,他拦不住我。”
苏怀瑾看着她,忽然说:“小主,您不怕吗?”
“怕什么?”
“太医院。张谨之。皇后虽然帮了您一次,但谁知道以后——”苏怀瑾没有说下去。
许昭昭放下笔,看着她。
“怕。”她说,“但怕就不做了吗?”
苏怀瑾怔住。
“我每天都很怕。怕疫情反复,怕太医院使绊子,怕自己身体撑不住,怕明天醒来杂院又有人死了。”许昭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更怕——怕自己因为怕,就不做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怕就让它怕。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苏怀瑾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病例。指尖有点抖,但心不抖了。
窗外夜色沉沉,昭宁偏殿的灯火,稳稳地亮着。
没有第二盏。苏怀瑾已经回了医局。只有这一盏,孤零零的,却亮得很稳。
许昭昭写完了最后一页病例,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中,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送粥,还要号脉,还要跟太医院斗,还要救那些人。她不怕。她怕的是,有一天,连怕的机会都没有了。
长信宫,姜明澜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很远,很孤。但她知道,那盏灯不会灭。
“昭答应。”她低声说,“你比本宫想象的,更有种。”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春光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