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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顺水布局, ...

  •   风声越来越紧,太医院盯得越来越死。

      深夜敢来小院看病的人越来越少。以前门口排着队,现在门廊空了,台阶前冷清清的,院门整天关着,只有晚风还在吹,只有那盏灯还亮着。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苏怀瑾已经认输了,彻底完了。

      太医院那些御医高兴坏了,个个觉得苏怀瑾被压垮了,撑不了几天就得认命。

      满屋子浮躁的喜气里,只有张瑾之没笑。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太懂了——越是绝境,越容易出反转。看着像输了,说不定人家正在憋大招。

      “人心没散,根基还在。”他冷着脸警告手下,“只是不没人上门了,不是认输了。都给我盯紧了,小院那边不许松懈。”

      小院里,许昭昭和苏怀瑾坐在窗边。

      许昭昭刚来。她是绕了一大圈才进来的,避开了太医院的眼线,走的是冷宫后面那条没人走的碎石子路。晚翠守在院门口,说是小主吩咐的,今夜不许任何人靠近。

      “茯苓那边怎么样了?”苏怀瑾问。

      “纸条已经传出去了。尚食局、浣衣局、杂院,都有人收到了。”许昭昭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茯苓比你想象的大胆。她把纸条夹在送饭的木匣底下,一个人传一个人,现在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手了。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她说不出来是谁放的。”

      苏怀瑾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纸条。这些纸条她已经写了上百张了,每一张都折成指甲盖大小,装在旧荷包里,等着茯苓来取。

      她忽然停下笔。

      “娘娘,我想改一改。”

      “改什么?”

      “不传方子了。”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怀瑾把桌上的纸条拢到一起,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纸。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株草,旁边画了一个人的舌头。舌头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白。

      “你看,受了风寒的人,舌苔是白的,薄薄一层,像霜一样。这种时候,不要去求什么名贵药材,也不用去太医院排队。厨房里就有姜,切几片,煮一碗水,趁热喝下去,发一身汗,寒气就散了。”

      她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又画了一株薄荷。旁边还是舌头,这一次舌苔涂成了黄黄的、厚厚的。

      “如果舌苔是黄的,厚厚一层,黏黏糊糊的,那是体内有热,有湿气。姜汤就不能喝了,越喝越燥。得用清凉的东西,薄荷、金银花,泡水喝。”

      许昭昭拿起那张纸,凑到灯前仔细看。画的舌头虽然简单,但特征抓得很准——白色薄苔、黄色厚苔,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画了好几天了。前几张画得不像,怕她们认错。这一版我觉得差不多了。”苏怀瑾又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人头,后脑勺的位置圈了一个红圈,“头疼的时候,先分清楚是哪种疼。如果是两边太阳穴跳着疼,多半是肝火,按揉太冲穴——脚背上,大脚趾和二脚趾中间的凹陷处。如果是后脑勺疼,连着脖子,那是受了风寒,按风池穴——后脑勺下面,两条大筋旁边的凹陷处。”

      她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腰酸背痛的——艾草煮水泡脚,水要热,泡到后背微微出汗。脾胃虚弱、吃不下饭的——山药煮粥,文火慢炖,吃上几天,胃口就开了。睡不好觉、心慌心悸的——桂圆红枣茶,睡前喝一碗,安神养血。

      每一张纸上都有图,舌头、脚背、后脑勺、腰背、手腕,画得虽然不精致,但每一个部位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配着最简单的字,不认字的人光看图也能看懂七八分。认字的人,那几个字也能学得会。

      许昭昭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

      “这个,”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个比传方子好。”

      “怎么说?”

      “中医看病讲究对症下药。他们不会辨证,就算手上有方子也不行。辨证不对,误食了你开的方子草药,轻则没用,重则死人。但这个不一样。”她晃了晃手里的纸,“你教她们自己看自己。白苔喝姜汤,黄苔泡薄荷。按这里治头疼,按那里治腰疼。她们学会了,就永远记住了。不用再求人,不用再怕没人管。”

      许昭昭忽然停下来。她看着手里的纸,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宫外也有这样的学堂,大家都能学会辨证、按穴位、调养身体,那得少死多少人啊。”

      苏怀瑾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娘娘……”

      “我没说现在。”许昭昭把纸放回桌上,声音很轻,“我就是想想。以后,说不定。”

      她没有再说下去。苏怀瑾也没有问。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念头已经种下了。不是现在,是以后。以后。

      “你觉得这样可行?”苏怀瑾把话题拉回来。

      “可行。”许昭昭点头,“太医院抓的是你‘私自行医’的把柄。你现在不给他们开方子,不给他们看病,你教她们自己照顾自己。这叫‘养生’,不叫‘行医’。他们想抓都抓不着。”

      苏怀瑾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有一层——这些学会了的人,以后可以教别人。一个人学会了,传给下一个。下一个学会了,再传给下一个。不用我出面,不用我去开诊,不用我冒险。医术自己就会流传。”

      许昭昭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赞许,是更深的东西——她看见苏怀瑾在做的事情,比她以为的更大。

      “这些人,”许昭昭指了指桌上的纸条,“以后是你的根基。不是帮你做事的根基,是帮你传医术的根基。你教一个人,这个人可以教十个人。十个人可以教一百个人。一百个人……”

      她没有说下去。她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另一边,太医院的暖阁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德妃的病是从五天前开始恶化的。一开始只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太医院开了安神健脾的方子,用了上好的酸枣仁、远志、人参、白术,全是名贵药材。三天过去了,不但没好转,德妃开始腹胀、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到了第五天夜里,德妃咳出了血。

      消息传到太医院的时候,张瑾之正在正堂看医书。他在翻前朝名医的医案,试图找到类似症状的记载。但他翻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找到。

      “院正,德妃娘娘咳血了。”来报信的太监脸色煞白,“您快去看看吧,娘娘她……她快撑不住了。”

      张瑾之赶到德妃寝宫的时候,御医们已经跪了一地。德妃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贴身宫女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哭。

      张瑾之把了脉,脉象细数无力,舌苔黄腻。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间。

      “用独参汤。大补元气。”他的声音很低。

      一个御医小心翼翼地说:“院正,德妃娘娘郁滞未通,独参汤太猛了,只怕——”

      “那你来开方?”张瑾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像刀子。

      那御医低下头,不敢再说。独参汤送进去了。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德妃的腹胀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疼得直冒冷汗。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

      张瑾之站在外间,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他知道,他又错了。

      淑妃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本来就心肾不交,虚火上炎,夜里烦躁得睡不着,白天一点精神没有。太医院开了安神的方子,用了上好的酸枣仁、远志、柏子仁,吃了半个月,照样整宿整宿地翻来覆去。

      前天夜里,淑妃忽然昏厥了过去。宫女们吓坏了,连夜去请御医。御医来了,把了脉,说是虚火上冲,导致一时昏厥。开了安宫牛黄丸,灌下去了,人醒了,但神志还是迷迷糊糊的,话都说不利索。

      太医院的暖阁里,御医们互相推诿。一个说药材不好——“这批黄芪是外地进的,质量不行。”一个说病人自己没养好——“这位娘娘平时吃东西不注意,情绪也不好,光靠药不行。”一个说这毛病本来就难治——“拖了好几年了,根深蒂固,哪那么容易好。”

      没人说“方子开错了”。

      张瑾之坐在上面,脸黑得像锅底,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白了。

      “诸位都是朝廷认证的名医,拿着朝廷的俸禄。连这么几样常见的老毛病都治不好,天天糟蹋名贵药材,越治越重。你们这水平,怎么好意思当御医?”

      满屋子鸦雀无声,没人敢吭声。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盯着桌上的茶杯,有的把脸扭到一边去。

      后宫的焦虑一路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听说德妃咳血、淑妃昏厥、李贵人高热不退,火气上来了。他先派了太监去太医院问话,太监回来禀报说“太医院正在全力救治”。第二天,德妃更重了。皇帝又派太监去,这一次不是问话,是传旨——“治不好,太医院上下问责。”

      张瑾之接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桌案才站稳。

      回到太医院,他把门关上,谁也不见。他坐在椅子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翻遍了太医院所有的旧案,查了前朝名医的所有医案,找不出一个对症的方子。他想过改方,但他不敢。他怕改了更错,怕担责任,怕明天早朝皇帝问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被他禁了医的人。他知道她会治。他知道她一定能治好。但他不能去找她。找了她,就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错了,就是承认太医院错了。承认太医院错了,就是承认他这几十年的路走错了。

      他不能。

      太医院后院,苏怀瑾并不知道张瑾之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宫里的病情在恶化。是许昭昭告诉她的。

      许昭昭有她的消息来源——茯苓在尚食局,各宫各局的宫女太监都要吃饭,送饭的时候什么话都能听见。还有那些受过苏怀瑾恩惠的宫人,她们在各自的当差的地方,把听到的消息一层一层传上来,传到茯苓那里,茯苓再传给许昭昭。

      “德妃咳血了。”许昭昭说,声音压得很低,“太医院用了独参汤,喝下去更重了。淑妃前天夜里昏过去了,人醒了,但神志不清。李贵人高烧不退,烧到说胡话。”

      苏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纸条。

      “太医院还在用补药?”

      “是。张瑾之亲自开的方子。”

      苏怀瑾摇了摇头。“德妃是肝郁脾虚,郁堵在前,气虚在后。郁堵没通,补药进去走不动,越补越堵。她咳血,不是病情加重,是方子开反了。”

      许昭昭看着她。“你能治?”

      “能。”

      “多久?”

      “德妃的话,三天。淑妃五天。李贵人——”她想了想,“李贵人是气血两虚,兼有瘀滞。太医院单用活血化瘀,瘀没去,气先伤。先补后通,七天。”

      她说完,继续低头整理纸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语气也很平。许昭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她师父一模一样。不是炫耀,不是逞能,是把一件确定的事说出来。像说天会亮、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确定。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他们撑不住。等所有人都知道,太医院救不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纸条,“现在出手,功劳是太医院的。他们会说我藏私,说我看热闹,说我有方子不早拿出来。张瑾之不会谢我,他只会恨我。恨我让他丢了脸。”

      许昭昭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来求你的。”

      苏怀瑾抬起头。

      “他来求你,就是承认他错了。承认他错了,就是承认太医院这几十年的路走错了。他不会认的。就算死,他也不会认。他不是不明白自己错了,是认了太痛。”

      苏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不等他来求。我等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太医院不行了。等皇帝自己开口,等人来请我。不是张瑾之来请,是皇帝来请。到时候,不是我去求他们,是他们来求我。我出手,名正言顺。”

      许昭昭没有说话。她坐在对面,看着苏怀瑾继续整理那些纸条。她的手指上有好几道口子,是白天分拣药材时划的,握笔的时候磨得生疼,但她没停。

      她想起苏怀瑾说“我能治”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笃定。那不是自负,是实打实的底气。她的底气不是天生的,是在太医院后院这五年,一针一针扎出来的,一个病人一个病人治出来的,一本书一本书啃出来的。

      “你就不怕?”许昭昭忽然问。

      “怕什么?”

      “怕他们死。”

      苏怀瑾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但我更怕的,是现在冲出去,然后被张瑾之一句话打回来。‘你一个戴罪之身,有什么资格给嫔妃看病?’到时候,我连站在她们床前的资格都没有。不是我不想救,是我不配。那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昭昭。

      “所以我要等。等那个‘不配’变成‘非你不可’。”

      茯苓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是绕了一大圈才来的,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额头上全是汗。

      “苏女医,这是今天新收到的消息。”她把一张纸条递给苏怀瑾,“德妃娘娘又咳血了,淑妃还是迷迷糊糊的,李贵人烧到四十度,整个人都在抽。”

      苏怀瑾接过纸条,看完,递给了许昭昭。

      “太医院那边呢?”

      “张院正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听说,他在屋里砸东西。外面的人听见了,不敢进去。”

      苏怀瑾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很弱,但没有灭。

      “茯苓。”

      “在。”

      “从明天开始,传出去的纸条不要再用方子了。换成我新画的这些。”

      她把桌上那叠新画的图纸递给茯苓。舌苔、穴位、食疗方,每一张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配着最简单的字。

      “告诉她们,这是教她们自己照顾自己的法子。不是行医,是养生。学会了自己用,学会了教别人。”

      茯苓接过图纸,翻了几张。她指着舌头那张,问:“这个白的是啥意思?”

      “受寒了。喝姜汤。”

      “黄的呢?”

      “有热,用薄荷。”

      茯苓把图纸收好,揣进袖子里。“奴婢记住了。奴婢会传出去的。”

      她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苏女医,您别太担心。那些娘娘的病,会好的。”

      苏怀瑾没有应声。茯苓推开门,跑了。

      夜深了,苏怀瑾点着那盏小油灯,趴在桌上写。

      她在写新的东西。不是方子,是笔记。她把德妃、淑妃、李贵人的症状一个一个记下来,对照太医院开的方子,在旁边批注自己会怎么治。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她要确认自己有没有把握。她要确认每一个细节——脉象、舌苔、症状、用药、剂量、疗程。

      她不能错。她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写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赵公公趴在柴房稻草上的样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有干了的血,说话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老奴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死也值了。”

      想起春桃被带走时回头说的那句“姑姑别怕”。她被两个婆子架着,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声音不大,但一点没抖。

      想起茯苓接过纸条时手在抖,她把纸条藏进袖子里,用手按了又按。

      她不能输。她输不起。

      她把笔记收好,吹灭灯。

      窗外,天快亮了。晨曦从窗格子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桌上,落在她收好的笔记上。

      她背上药箱,走出小院。宫道黑漆漆的,看不清路,但她走了太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把药箱往上托了托,迈步走进夜色里。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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