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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怀瑾义诊, ...
第一夜,只来了三个人。
苏怀瑾在小院里等了一个时辰。灯点着了,药箱打开了,银针一根一根码好了。没有人来。她坐在矮桌前,看着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在原地打转,不敢靠近。
苏怀瑾起身走到门口。三个婢女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进来。看见她出来,三人齐齐退了一步,低着头,手攥着衣角,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
“苏女医,我们都是最卑贱的奴婢,身上都是不值当的小毛病,也敢来麻烦您吗?”为首的那个声音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我们真怕连累您。若是您觉得不妥,我们这就回去忍着,绝不给您添麻烦。”
苏怀瑾看着她们。
最前面那个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脾胃虚弱、气血不足,不知道硬扛了多久。后面那个站着的时候不自觉地捶腰,眉眼里压着忍了很久的酸痛。最后一个眼下青黑,眼皮耷拉着,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进来吧。外面冷。”
她说完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一双,两双,三双,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十天,小院的名声就传遍了深宫底层。没有人张扬,没有人告密,就是口口相传——你告诉我,我告诉她,她再告诉下一个她。
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冷宫旁边那个荒院里,有个女医,夜里坐诊,分文不取,待人和气,治得好病。
第二夜,来了七个人。第三夜,来了十几个。再往后,院门口开始排队了。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争抢,来的人自动排成一列,安安静静等着,像一群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治完了,道声谢,悄悄离开,脚步声轻得像猫。
苏怀瑾每晚都忙到深夜。太医院禁了她的药材,但许昭昭送来的够用。禁了她的诊具,但她有自己的银针。禁了她的名分,禁不了她的手。
许昭昭每夜都来。
她不进院子,只是站在院外的巷口,守着。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有时候靠着墙站着,有时候来回踱步,眼睛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
有人路过,她就侧身避到暗处。有巡夜的过来,她提前咳嗽示警。苏怀瑾在里面救人,她在外面挡风。有时候站一整夜,不说一句话。
苏怀瑾不用看也知道她在。那盏灯外面,还有一盏灯。她知道。
第七夜,出了事。
那晚来了二十多个人,队伍排到了巷口。苏怀瑾正在给一个老宫人扎针,针刚刺进曲池穴,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许昭昭的咳嗽声。很轻,但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硬挤出来的那种急促。
她的手顿住了。
巡夜的人来了。
苏怀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她不怕自己被抓,她怕的是——太医院的禁令上写得清清楚楚:私自行医,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她不怕被赶出去,她怕的是被赶出去之后,这盏灯就灭了。这些病人,就没人管了。
院里的灯还亮着。排队的宫人还没走。来不及了。灯来不及灭,人也来不及撤。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沉又硬,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许昭昭的咳嗽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急了。但脚步声没有停。
苏怀瑾闭上眼睛。完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了。不是许昭昭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刘公公,这边没有异常。方才好像是只野猫,往那边跑了。”
沉默。很短的沉默,但苏怀瑾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巡仔细了。最近上面对这边盯得紧,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
“是。属下再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调转了方向,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苏怀瑾睁开眼,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颤。老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老人的手也在抖,干枯的指节硌得她手背生疼,但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许昭昭推门进来。她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声音很稳:“走了。”
苏怀瑾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人是谁,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问出来。许昭昭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一个名字:“赵公公。”
苏怀瑾愣住了。
赵公公。杂院的赵公公。那个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太医院说他活不过三天的赵公公。那个她守了七天七夜,一勺一勺喂药、一夜一夜守着不敢合眼的赵公公。那个被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来的赵公公。
那个她救过的人,今夜,用他的方式,把她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忍住了,没有哭。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院的灯每夜都亮着。病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苏怀瑾的手越来越稳,针越来越准,开方越来越快。她不再害怕太医院的冷眼,不再在意张瑾之的训斥。
白天她低着头当差,安安分分做她的杂役,被人骂了也不还嘴。夜里她背着药箱走进那条深巷,推开门,点着灯,一个一个地治。
她觉得日子就这样了。苦吗?苦。累吗?累。但她能撑。
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以为除了许昭昭那盏灯,再没有别的光了。
义诊开始的第十二天,苏怀瑾累得差点站不住。
不是大病。是累的。
连续十多天,每晚只睡两个时辰,白天在太医院还要当差、挨骂、搬药材。她的眼下青黑一片,手指被银针扎破了好几个口子,贴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她的药箱里药材又快用完了,许昭昭说新的要后天才到。她不敢停下来,因为院门口还排着队,还有人等着她。
那天夜里,她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衫。不是她的。她认得那件衣裳,是许昭昭的。她抬起头,看见许昭昭还站在巷口,背对着她,夜风吹得她衣角翻飞。天快亮了,许昭昭站在那里,已经站了一整夜。
苏怀瑾没有叫她。她把那件外衫拢了拢,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
第十五天,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壶热水。
用棉布裹着,还冒着热气。不知道是谁放的。她问了排队的病人,没有人承认。有人说:“许是哪个看好了病的人,心里感激,又不好意思当面谢,偷偷放的。”
苏怀瑾没有追问。她把热水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暖的。
第十七天,桌上多了一双棉袜。洗得发白的,补丁摞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夜里冷,您穿着。”
第十九天,桌上多了一块粗粮饼。用油纸包着,压着另一张纸条:“您别饿着。”
第二十天,桌上多了一小包茶叶。不是什么好茶,粗叶子,压碎了,但包得严严实实。纸条上写着:“泡水喝,提神。”
第二十一天,桌上多了一双手套。棉布的,缝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纸条上写着:“您的手伤了,戴着。”
苏怀瑾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收好,压在药箱底下。不是舍不得扔,是舍不得忘。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赵公公?春桃?那个老宫人?还是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病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用他们的方式,护着她。
不是只有许昭昭。
义诊开始的第二十二天,苏怀瑾来得比平时晚。
白天在太医院被张瑾之当众训斥了一顿。不是她的错——有个御医自己弄混了两味药,麻黄和桂枝,用量写反了,方子递到病人手里才发现。怕被责骂,推到了她头上,说她分拣药材不仔细。
她没有辩解。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听张瑾之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她默默去药房,把那几十包药材一包一包拆开,重新分拣,重新包好。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太医院的大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小院的方向。夜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忽然不想去了。
灯点不点,有什么区别呢?她治好了那么多人,太医院还是想骂就骂。她救了那么多条命,张瑾之还是想踩就踩。她治了二十多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手被扎破了,腿站肿了,嗓子哑了。她以为会好起来,以为会有人看见。
但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如果没有大愿,是走不远的。太容易被绊倒,太容易放弃,太容易觉得——算了,不值得。但你要是有个大愿,你就不会问值不值得。你只会问,够不够。我的命,够不够做完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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