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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境 月新秘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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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当天,我起了个大早。
好吧,其实是被师姐们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师妹!起来!今天可是大日子!"颜羽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再睡一刻钟......"我把脸埋进枕头。
"睡什么睡!"朝蓝直接把我拎起来,"宁寒清已经在院外等着了!"
"让他等......"我迷迷糊糊,"反正他修无情道,最擅长等了......"
"等个屁!"颜羽把一套水蓝色长裙往我身上套,"人家辰时初刻就到了,现在都快未时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辰时初刻?
那岂不是等了两个多时辰?
我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裙子,"他那个性子,等久了不会直接走吧?"
"走?"朝蓝一边给我编辫子,一边嗤笑,"他要是会走,就不是宁寒清了。"
"就是,"颜羽往我发间插了支珍珠步摇,"人家抱着剑在香樟树下站得笔直,跟个望妻石似的,谁来搭话都不理。"
"什么望妻石!别乱说!"
"好好好,不是望妻石,"颜羽挤眉弄眼,"是望'敌'石——毕竟你们大比并列第一,是竞争对手嘛。"
我瞪她一眼,转头看向铜镜。
镜中人水蓝色长裙曳地,裙摆绣着银丝云纹,走动时像踩着一汪湖水。两条辫子垂在肩头,珍珠步摇在额角轻轻晃动,衬得眉眼愈发灵动。
"我是去夺宝的,"我无奈道,"不是去选美的。"
"那咋了,"颜羽拍我肩膀,"我师妹这么好看,打扮一下怎么了?"
"就是,"朝蓝把最后一缕发丝编好,"可不能让别人瞧不起咱们逍遥峰。虽说咱们峰风评......呃,比较随性,但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我嘴角抽了抽。
逍遥峰的风评,何止"随性"。
别的峰弟子提起我们,都是"那群摆烂的""天天嗑瓜子的""师尊三年不见人影的"——
"走了走了!"颜羽把我推出门,"别让人家等急了!"
院中有一棵百年香樟树,枝叶繁茂,晨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少年抱剑倚在树下,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换了身装束——玉冠束发,锦纹长袍,缎带抹额上钳着一颗宝石,在阳光下流转着深邃光泽。腰间悬着那柄漆黑长剑,剑穗上的夜明珠换成了同色宝石,与抹额遥相呼应。
整个人像从画中走出来的,清冷矜贵,不染尘埃。
我脚步微顿。
宁寒清平日里极为朴素,墨衣高马尾,除了那柄剑,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二件配饰。今日这般盛装......
"你今日怎么也孔雀开屏了?"我笑出声,快步走过去。
他见我来,只是侧首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发间的珍珠步摇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问题吗?"
"没有,"我追上去,故意绕到他面前打量,"好看。"
"肤浅。"
"......"
我脚步一僵。
夸你还不乐意了呢!
【哈哈哈!】心底突然炸开溯源的笑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小家伙,你这眼光不行啊,这分明是只开屏的孔雀,你还夸好看?】
【你懂什么,这叫反差萌!】
【萌?】溯源嗤笑,【本尊当年纵横三界的时候,这种打扮叫"招蜂引蝶"。】
【你当年也这样?】
【审美没那么差。】
【……】
我还想追问,宁寒清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回头看我,眉峰微蹙:"你在跟谁说话?"
"没、没有啊!"我慌忙摆手,"我自言自语呢!"
"自言自语?"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从出门到现在,你嘴唇动了七次,没有一次发出声音。"
"有时几种脸色不停转换,被鬼上身了?"
"......"
【完了,】溯源在心底幸灾乐祸,【被发现了。】
【你闭嘴!】
"我那是......"我急中生智,"我在默背《紫霄雷引诀》!"
"第八卷?"
"对!第八卷!"
"第八卷共一万三千字,"他淡淡道,"你不像背书,像......"
"像什么?"
"像吵架。"
我一个趔趄,差点被裙摆绊倒。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温热,一触即分。
"看路。"
"......"
"白芷。"
"嗯?"
宁寒清忽然开口,目光望向前方:"你发间的步摇......"
"怎么了?"
"没什么。"
"有话就说!"
他似是挣扎许久,片刻后道:
"......珍珠,容易掉。"
"啊?"
"秘境中机关重重,"他别过脸,声音生硬,"掉了,捡不回来。"
我愣了愣,下意识摸向发间。
那支珍珠步摇,是颜羽今早从妆奁深处翻出来的,说是她入门时师尊赐的,一直没戴。
"那我不戴了?"
"......"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条同色丝带。
"换这个。"
"什么?"
"绑在辫尾,"他将丝带递过来,"不会掉。"
我低头看着那条丝带——水蓝色,银丝暗纹,与我的裙子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日。"
"昨日?"
"去藏书阁查秘境资料,"他语气平淡,"顺便,路过坊市。"
我攥着那条丝带,忽然想起昨日傍晚,他说要"独自去练剑",直到子时三刻才回来。
原来......是去坊市了?
"宁寒清,"我小声问,"你特意给我买的?"
"顺手。"
"顺手?"
"嗯。"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裙子是水蓝色?"
"......"
他脚步彻底停了。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抹红晕照得无所遁形。玉冠下的耳尖,从薄红到深红,连锦纹长袍的领口都遮不住。
"猜的。"
"猜这么准?"
"......"
我不忍心戳穿他,"其实不戴步摇头发也不会散的。"
"......"
他忽然伸手,将我发间的珍珠步摇取下,动作笨拙却轻柔。然后拿起那条丝带,绕在辫尾,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
"你这结......"我摸着那个丑丑的结,"跟你折的星星有得一拼。"
"......"
大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乌泱泱一片,像赶集似的。
月音抱着罗盘站在角落,玄色劲装裹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藏在立领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眼。她垂眸盯着罗盘指针,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架势,周身三尺仿佛结了层看不见的冰,路过的弟子都自动绕弯走。
周子衡则在清点丹药,乾坤袋摊了一地,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活像个摆摊算命的。 见我们来了,他立刻笑眯眯地挥手:"白师妹!宁师兄!这边这边!"
我刚要过去,宁寒清忽然伸手,在我肩上轻轻一按。
"等等。"
"干嘛?"
他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在我发间拂了拂。
"树叶。"
"......"
我僵在原地,感受着周围弟子投来的目光,从震惊到八卦再到"我懂了"的暧昧,一应俱全。
"宁寒清!"我压低声音,"注意场合!"
"能。"
他把帕子收回袖中,面不改色,"下次提前说。"
"......"
【哈哈哈!】溯源在心底笑得打滚,【这小火苗,越来越会了。】
各峰弟子的师尊正拉着自家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场面感人得像生离死别。
"进了秘境以自身安全为首,"丹峰长老拽着周子衡的袖子,"遇到危险就跑,别逞能!"
"知道啦知道啦,"周子衡敷衍地点头,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丹药瓶。
"别跟别人打架啊——"卦峰峰主拍着月音的肩膀,"咱们要以和为贵!"
"......"
剑峰峰主似乎并没有什么要和宁寒清说的,站在他旁边,"你们四人要相互帮助,多护着点同门。"
我转头看向逍遥峰的方向。
师尊千重一袭素白,负手立在殿阶最高处,白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扬起,像尊玉雕的神像。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我身上,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我下意识挺直腰板,等着他的"千叮咛万嘱咐"——
"别死就行。"
"......"
全场寂静。
剑宗长老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丹峰峰主的下巴差点脱臼。
月音也抬眸看了过来,罗盘指针抖了三抖。
"师、师尊?"我声音发颤,"就......就这?"
他淡淡扫我一眼,转身往殿内走,白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死了,逍遥峰少个人嗑瓜子。"
"......"
【噗——】溯源在心底喷了,【千重这老家伙,嘴还是这么毒。】
【你笑什么!】我在心里咆哮,【我师尊不要我了!】
【要你呢,】溯源懒洋洋道,【他要是真不要你,连"别死"都懒得说。】
我转头看向殿门。
师尊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门槛处,一缕白影似乎顿了顿。
"走了。"宁寒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哦......"
我跟上去。
别死就行。
行呗,不死就行。
我们又是坐宁寒清的豪华飞舟去的。
这艘赤红流光飞舟比上次那艘更大,舟身雕着火焰纹路,船头还立了只青铜朱雀,威风凛凛。舟内分了四个舱室,中间是共用茶厅,软榻、灵果、茶具一应俱全。
周子衡一上船就瘫在软榻上,抱着一袋蜜饯狂炫:"宁师兄这飞舟,比我师父那艘破木船强多了!上次去东海,漏了一路的风,给我吹成面瘫了!"
"你那是本来就面瘫吧?"我抓起一颗灵果扔嘴里。
"我这是高冷!"
"你高冷?"我嗤笑,"你刚才清点丹药的时候,数到第三十七瓶还舔了舔手指——"
"那是丹药瓶上有糖霜!"
"糖霜?"
"......蜜饯吃多了,手粘。"
"......"
【哈哈哈!】溯源笑得在我经脉里乱窜,【这丹修,有点意思。】
宁寒清在船头操控方向,闻言侧首,也轻笑了声。
月音则坐在角落,罗盘摊在膝上,指尖轻轻拨弄指针,对周遭喧闹充耳不闻。
"月师姐,"我凑过去,"你这罗盘能算什么?"
"方位,吉凶,机缘。"她头也不抬,声音清冷如碎玉。
"那算算我们这次能夺到什么宝?"
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咔"地停在一个方位。
月音抬眸看我,凤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算出来了。"
"什么?"
"你。"
"啊?"
"机缘,"她重新垂眸,"在你身上。"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心口——那里,魔引正微微发烫。
【哟,】溯源在心底轻笑,【这小姑娘,有点门道。】
"月师姐算错了吧,"我干笑两声,"我一个刚结丹的,能有什么机缘......"
"不是机缘,"月音忽然又道,"是劫。"
"......"
飞舟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宁寒清操控飞舟的手微顿,火焰灵力隐隐波动。
周子衡手里的蜜饯袋"啪"地掉地上。
"月音!"我扑过去捂住她的嘴,"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她任由我捂着,眼睛眨都不眨:"卦象如此。"
"什么卦象?"
"雷火噬嗑,"她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漏出来,"阴阳交战,吉凶参半。"
我心头一凛。
雷火噬嗑?
这不正是......我和宁寒清的命格?
"解呢?"宁寒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月音掰开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领,淡淡道:"解在......"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宁寒清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自己悟。"
"......"
"月师姐!"
"天机不可泄露,"她重新抱起罗盘,"泄露多了,遭雷劈。"
"我已经被雷劈过了!"
"所以更不能再劈。"
"......"
我气得坐回软榻,抓起一把蜜饯往嘴里塞。
周子衡凑过来,压低声音:"白师妹,你别生气,月音就这样,说话跟算命似的,十句里九句听不懂。"
"那还有一句呢?"
"还有一句是废话。"
"......"
溯源点评,【有点意思,比千重那老家伙会聊天。】
飞舟穿云破雾,景色单调得让人发困。
我和周子衡很快就聊开了,从宗门八卦聊到秘境传说,从丹药配方聊到哪家坊市的蜜饯最便宜,可谓"低山臭水遇知音"——
"你知道剑宗那个大师兄吧?"
"知道知道,"周子衡眼睛发亮,"据说他暗恋丹峰大师姐三年了!"
"三年?!"
"对啊!每次炼丹课都坐在最后一排偷看,结果被长老抓包三次!"
"哈哈哈哈!"
"还有还有,"周子衡压低声音,"无情道那个二师兄,你猜他为什么修无情道?"
"为什么?"
"因为表白被拒了!被拒了九十九次!"
"九十九次?!"
"对!第一百次的时候,他顿悟了——"
"悟出什么?"
"女人都是绊脚石,"周子衡一本正经,"然后当场斩情入道。"
"......"
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软榻上滚下去。
"那宁寒清呢?"我擦着眼泪问,"他为什么修无情道?"
周子衡表情一僵,偷偷瞄了眼船头。
"这个......"
"说啊!"
"据说......"他凑到我耳边,用气音道,"据说他小时候被狗追过,吓出心理阴影了,觉得世间万物皆不可信——"
"周子衡。"
宁寒清的声音从船头飘过来,不带一丝温度。
"在、在!"
"再造谣,"他淡淡道,"我把你扔进云海里喂鸟。"
"......"
周子衡缩了缩脖子,冲我挤眉弄眼:"看见没?高冷男神,惹不起。"
我笑得更大声了。
而宁寒清和月音,一个高冷男神,一个高冷女神,就这么默默看着我们"蛐蛐"全宗门。
宁寒清立在船头,墨衣临风,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他偶尔侧首,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带着几分嫌弃,像是在看两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月音则坐在角落,罗盘摊在膝上,指尖轻轻拨弄指针。她偶尔抬眸,凤眼在我和周子衡之间转一圈,又若无其事地垂下,嘴角似乎弯了极淡的弧度——如果那能算笑的话。
"月师姐,"我忽然喊她,"你不修无情道,为啥还这么高冷。"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为什么?"
"看你们,"她淡淡道,"比看卦象有趣。"
"......"
"而且,"她忽然又道,"你的命线,在动。"
"什么?"
"每次你笑的时候,"她垂眸盯着罗盘,"命线就会亮一下。"
我心头一动,下意识看向船头。
宁寒清正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看着前方。
"那我不笑的时候呢?"
"暗的。"
"......"
"所以,"月音终于抬眸,凤眼里映着我的影子,"多笑笑。"
我愣在原地。
【这小姑娘,】溯源的声音忽然轻下去,【比千重那老家伙,通透多了。】
飞舟忽然颠簸了一下。
宁寒清的声音传来:"到了。"
我探头望去——
前方云海翻涌,一座巨大的青铜门悬浮在山下半空,门上刻满古老符文,雷光与火焰交织缠绕,像两条互相追逐的龙。
月新秘境,开启。
"走吧。"宁寒清收起飞舟,纵身跃下。
我跟上去,却在半空中被他反手一捞,火焰凝成锁链缠住我手腕。
"跟紧。"
"我又不会走丢!"
周子衡和月音紧随其后,四人落在山角下的集市。
月音忽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咔"地停在一个方位——
正对着我。
"卦象变了。"
"变成什么?"
她抬眸,凤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雷火既济。"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声音轻下去,"阴阳相济,水火交融......"
秘境前已是人山人海,饶是天天跟着长老环游世界的周子衡也惊掉下巴。
"前往秘境的人有这么多吗?"
"没有,"月音淡淡补充道,"大多是其他人来凑热闹的。"
一座巨大的青铜门悬浮在山巅半空,门身刻满古老符文,雷光与火焰交织缠绕,像两条互相追逐的龙。而山脚下竟是一片热闹的集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烤灵肉的焦香飘出老远,极具烟火气。
"冰糖葫芦——灵果做的,甜而不腻——"
"护身符箓,秘境必备,买三送一——"
"这位仙子,看看我们店的驻颜丹,秘境风沙大,保您容颜不老——"
我眼睛一亮,脚步已经往糖葫芦摊子飘,被宁寒清一把拽住后领。
"先去登记。"
"就一串——"
"登记完再买。"
"你帮我买?"
"......"
他耳尖微红,别过脸:"......走。"
门前广场上已有长队排起,各宗弟子穿着统一服饰,像一条条彩带蜿蜒盘旋。登记处设 在广场中央,由几位白发长老坐镇,灵力波动浑厚如山。
"我们先去安置东西,"周子衡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宁师兄先去排队?"
宁寒清微微颔首,转身往登记处走去。
他步伐沉稳,墨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周身火焰灵力内敛如深潭,所过之处弟子自动让道。
但刚走出十余步,他忽然顿住。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缓缓侧首,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上。
那人亦有所感,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宁寒舟。
他比宁寒清年长五岁,身形相仿却更显阴柔,玄色锦袍上绣着紫明宗的云纹,腰间玉佩叮咚,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他唇角弯着温润笑意,眼底却淬着寒冰,像条蛰伏的毒蛇。
他身旁围着三五个紫明宗弟子,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精英。
"哟,"宁寒舟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人声,"这不是我那废物弟弟吗?"
他抬步走来,靴底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宁寒清心口,将那些尘封的、腐烂的记忆一点点碾出来。
宁寒清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
他不想理。
不想看。
不想听。
但宁寒舟已经走到他面前,玄色袍角几乎贴上他的墨衣。
"怎么?现在连长兄也不理了?"宁寒舟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年你被父亲罚跪在祠堂的时候,还是我帮你求的情。"
宁寒清瞳孔骤缩。
"走开。"
"什么?"宁寒舟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说——"宁寒清的手已按上剑柄,漆黑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火焰灵力如怒涛般翻涌,"走开!"
"铛——"
跑长剑出鞘半寸,赤红火光映得他眉眼如修罗。
周围弟子纷纷侧目,有人惊呼,有人后退,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三分。
宁寒舟却纹丝不动。
他甚至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贴上宁寒清的剑锋。
"这么激动干什么,"他轻笑,声音甜腻如毒蛇吐信,"咱兄弟好不容易碰见,叙叙旧嘛。"
"你以为我想碰见你。"宁寒清一字一顿,剑锋微抬,在宁寒舟颈侧划出一道血线。
血珠渗出,宁寒舟却连眼都没眨。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颈侧血迹。
"还是这么暴躁,"他笑得愈发温柔,"难怪父亲说你......不堪大用。"
宁寒清握剑的手在颤。
不是怕。
是怒。
是恨。
是那些深夜里被鞭笞的伤痕,是被锁在柴房三天三夜的寒冷,是被按进冰湖里窒息的绝望——
"宁寒清,你真以为你莫名有了极品火灵根就能飞升啊?"
宁寒舟忽然凑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他压低声音,字字如刀:
"废物就是废物。"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
"你以为进了云灵宗就高人一等?"
他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宁寒清身后的方向,嘴角弯起讥讽弧度:
"你一个人来的啊?"
"你的宗门......就派了你这么个废物来吗?"
宁寒舟已拜入紫明宗——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的宗门。云灵宗虽为第二,但在他眼里,宁寒清加入的宗门就是废物宗门,宁寒清本人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闭嘴!"
宁寒清骤然抬剑,火焰凝成实质,化作一道赤红匹练直劈而下!
周围有人惊呼。
宁寒舟却早有准备,袖中滑出一柄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绘着山水图,灵力波动 竟是天阶法器!
"轰——!"
火与风相撞,气浪翻涌。
"宁寒清!"
一道清脆嗓音破空而来。
我一脸兴奋跑过去,举着糖葫芦怼到他脸上,糖衣在阳光下晶亮剔透,山楂的酸甜气息混着焦糖香扑面而来。
"这个老好吃了!我给你也带了一串尝尝!"
宁寒清的剑僵在半空。
火焰匹练忽地散了,像被戳破的气球。
我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对面那个公子。
"......你们在打架?"
"没有。"宁寒清收剑入鞘,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们在干嘛?深情对视吗?"
宁寒清:"……"
宁寒舟:"……"
周子衡和月音也到了,无奈道:"一看见这个就走不动道,日后可别被别人一串糖葫芦就骗走了。"
我又看向宁寒舟。
这人长得和宁寒清有几分相似,却阴柔许多,像条披着锦袍的毒蛇。他此刻已换上一副温润外表,折扇轻点下颌,笑得如沐春风:
"在下宁寒舟,宁寒清的兄长。"
他笑着向我们拱手,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不是!"
宁寒清忽然开口。
"弟弟说不是便不是罢。"宁寒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温柔,"不多说了,我们秘境见。"
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在风中翻飞,像只展翅的鸦。
临走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我。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宁寒舟一直喜欢抢宁寒清的东西。
小时候是玩具、是书、是母亲的目光。
后来是灵根、是修为、是尊严。
而现在——
他注意到宁寒清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注意到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少女,能让宁寒清的剑锋偏离三寸。
有趣。
太有趣了。
秘境见,弟弟。
三人疑惑地看着他离开,面面相觑。
"宁寒清…?"我见他还在原地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走吧。"他回过神道。
"去哪?"
"登记。"
我跟上去,糖葫芦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滋味。
【小家伙,】溯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凝重,【那小子身上的气息......】
【什么?】
【和我的阵法,同源。】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是,】溯源声音沉下去,【紫明宗......和千重那老家伙,有过节。】
【而且,】他顿了顿,【那宁寒舟看你的眼神,本尊不喜欢。】
【什么眼神?】
【猎人看猎物。】
我攥紧糖葫芦的竹签,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前方,宁寒清已经走到登记处,正低头填写玉简。
他的字迹依旧清隽,却比平时潦草三分,像是握笔的手在颤。
"宁寒清。"
我跑过去,将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干嘛?"
"帮我拿着,"我理直气壮,"我要填玉简,没手。"
"......"
他看着手里那串晶亮的糖葫芦,又看看我,眼底的寒冰似乎裂了一道缝。
"......甜。"
"什么?"
"我说,"他低头,轻轻咬了一颗山楂,糖衣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很甜。"
我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当然,我挑的!"
不远处,月音抱着罗盘,淡淡开口:"命线动了。"
"什么?"周子衡凑过来。
"他的,"她指向宁寒清,"和她的。"
"缠在一起了。"
周子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阳光下,少女踮着脚填玉简,少年低头帮她拿着糖葫芦。
"啧,"周子衡摇头,"我早该带够蜜饯的。"
"为什么?"
"甜,"他一脸沧桑,"齁得慌。"
"......"
月音垂眸,罗盘指针轻轻颤动。
卦象再变。
雷火既济,阴阳相济。
但这一次,指针边缘,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像毒蛇,像阴影,像......某个即将破土而出的阴谋。
【月新秘境,】溯源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本尊有种预感——】
【这一趟,不会太平。】
次日清晨,秘境正式开启。
青铜门缓缓洞开,雷光与火焰交织成漩涡,将四人吞没。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是一片苍茫古林。
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龙蛇盘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气息,间或有灵鸟鸣叫从远处传来,空灵得不似凡间。
"分组行动。"月音展开任务单,指尖在最后一项圈画,"我和周子衡去东边的灵药谷,你们去西边的雷火渊。"
宁寒清已经往前走去,墨衣在古林中若隐若现。我连忙跟上,回头挥了挥手:"秘境中心汇合!"
"跟紧。"他头也不回。
"知道啦——"
古林深处,光线愈发昏暗。
我拿着图鉴,一边对照一边左顾右盼,像个采蘑菇的小姑娘。图鉴是周子衡给的,据说记录着秘境中已知的三百七十二种灵植,每解锁一种新图鉴,回宗门就能换额外奖励。
"别看见什么就采什么,"宁寒清跟在后面,声音无奈,"带不下的。"
我正蹲在一棵发光灵草前,小心翼翼地刨着根部泥土:"多带有保底。"
"什么保底?"
"就是......"我想了想,"万一某种灵草特别值钱,我多采点,回去能换更多灵石!"
"......"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缺灵石?"
"缺啊!"我理直气壮,"师尊的月例只够买瓜子,我想买把新弓都没钱——"
话到嘴边,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你那柄剑穗上的夜明珠,值多少灵石?"
"......不记得了。"
"肯定很贵吧?"
"忘了。"
"那你飞舟呢?"
"......"
"你到底采不采?"
"采采采!"
我将那棵灵草完整刨出,抖落根须上的泥土。灵草通体碧绿,叶脉间流淌着淡金光泽, 在图鉴上对应着"凝露草",算是比较常见的品种。
但就在根须脱离土壤的瞬间——
"诶?"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土坑底部透出来,像埋在泥里的星星。
宁寒清也注意过来,脚步微顿:"什么?"
我蹲下去,用手指拨开湿润的泥土。金光越来越盛,最后"啵"地一声,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种子滚落出来。
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某种古老符文,在昏暗古林中自发微光,温暖而不刺眼。
"这啥?"
我一个一个对照图鉴。
凝露草?不是。
雷火藤?不是。
龙血树?不是。
三百七十二种灵植翻了个遍——
没有?!
我这么快就发现新图鉴了?!
"收着吧。"宁寒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去让周子衡鉴定。"
"万一是绝世珍宝呢?"
"那就自己留着。"
"啊?那可太行了。"
我还想在问,四周忽然起了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地底渗出,眨眼间便弥漫了整个古林。能见度骤降至三尺,连宁寒清的背影都变得模糊。
宁寒清骤然回身,攥住我的手腕。
掌心力道大得像怕我真的"掉了"。
"跟紧我。"
"是幻觉吗?"我攥着他的手指,"我怎么感觉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呢。"
雾太浓了。
浓到连灵力感知都被压制,浓到方向感彻底丧失。我们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周围的树木却越来越熟悉——那棵歪脖子松树,那块青苔覆盖的巨石,那丛开着紫花的灌木。
全是我们见过的。
"迷阵。"宁寒清声音沉下去,"不要松手。"
"我不松——"
但忽然,我觉得那道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渐渐变得虚浮。
像握住一团棉花。
像握住一缕烟。
我惊恐低头,看见他的手指正在透明化,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在雾气中。
"宁寒清?"
我猛地收紧手指,却抓了个空。
"宁寒清!"
试探唤了声。
……
无人应答。
只有白茫茫的雾,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叮铃——"
"叮铃——"
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嘲讽。
我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再也触不到实体。
"宁寒清?!"
声音在雾中扩散,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
"是迷境,"宁寒清沉声道,"大雾弥漫,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他牵着我的手腕——或者说,他以为牵着我的手腕——在雾中缓步前行。
火焰灵力在周身流转,将雾气逼退三尺,却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古林。
"白芷?"
他侧首,想确认我的状态。
却见我罕见的没有应声。
"怎么了?"
依旧沉默。
宁寒清心头一凛,骤然回头——
他牵着的确实是个女子。
但不是我。
那女子长相极其美艳,红衣薄纱,肤若凝脂,眉眼含笑看向他。一双眸子勾魂摄魄,眼尾微微上挑,像只餍足的猫。
"公子,"她开口,声音甜腻如蜜糖,"走这么快做什么?"
宁寒清瞳孔骤缩。
这一眼,他就知道,她不是人。
没有心跳。
没有体温。
连呼吸都是假的——她胸口起伏的频率,精准得像机械运转。
"幻形。"他声音冷下去,"妖物。"
"公子好凶,"女子委屈地扁嘴,往他身上贴了贴,红衣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奴家只是迷路了,想请公子带一程——"
"滚。"
他毫不犹豫拔剑。
炼焰长剑出鞘,赤红火光冲天而起,将浓雾灼烧出一个空洞。剑锋直指女子咽喉,火焰灵力凝成实质,杀意凛然。
就在剑身及触她身的一刹那——
那女子忽然笑了。
不是惊恐,不是求饶,是得逞的、讥讽的笑。
"公子,"她化作浓雾消散,声音却仍在耳畔回响,"你把她弄丢了哦。"
"可恶——!"
宁寒清收剑,火焰失控般四溅。
他竟然真把她弄丢了。
在迷境中,在幻形妖物面前,他竟然——
"白芷!"
他在雾中疯狂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道水蓝色的身影。
"白芷——!"
声音嘶哑,像受伤的兽。
雾气深处,铃铛声再次响起。
"叮铃——"
"叮铃——"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来啊,来找啊。
"该死!"
他一剑劈向声源,火焰洪流像是要将整片古林掀翻。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却依旧无人应答。
"差不多了,"月音在任务单上的最后一项圈画,"去和白芷他们汇合吧。"
太顺利了。
这次秘境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灵药谷的守护妖兽弱得反常,珍稀灵植几乎唾手可得,连最常见的毒瘴都稀薄得近乎不存在。
像是......有人故意清空了障碍。
她看向罗盘。
周子衡正往乾坤袋里塞最后一株"九叶灵芝",忙问:"怎么样?能确定他们的位置吗?"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一会向南,一会朝北,一会指向天,一会指向地。
月音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罗盘上快速掐诀,灵力注入,指针却抖得更加厉害。
"不能确定,"她摇头,声音罕见地带上凝重,"他们到底是怎样在短时间内从不同方向快速移动的。"
"什么意思?"
"指针显示,"她指着罗盘,"一刻钟前,他们在正西方向,雷火渊边缘。"
"半刻钟前,突然出现在正东,灵药谷外围。"
"而现在——"她顿住,凤眼微微睁大。
"在哪?"
"正下方。"
"什么?"
"地下。"
周子衡攥着灵芝的手抖了抖。
"地下?!"
"或者说,"月音收起罗盘,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雾气,"秘境的......更深层。"
"月新秘境有深层?"
"图鉴上没有,"她淡淡道,"但卦象显示,有。"
"什么卦象?"
"雷火噬嗑,"她声音轻下去,"阴阳交战,吉凶参半。"
"而这'半',"她顿了顿,"就在他们身上。"
周子衡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找。"
月音抱起罗盘,玄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分头找。"
"找到什么?"
"入口。"她垂眸,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通往深层的入口。"
"以及——"她忽然抬头,望向雾海深处,那里隐约传来火焰爆裂的声响。
"阻止那个发疯的人,把秘境拆了。"
我独自在迷雾中摸索前行。
水蓝色的裙摆早已被荆棘划破,辫尾的丝带松散,发丝黏在脸颊上。储物袋里那颗金色种子微微发烫,像颗不安分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声音被雾气吞噬,连回声都没有。
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脚下枯枝断裂,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古林中格外刺耳。
忽然,背后一凉。
不是风。
是那种黏腻的、阴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脊椎缝里灌进冰水的感觉。凉意从后颈蔓延至全身,每一寸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能猜想到,跟在我身后的……
不是人。
师姐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魇鬼无形,喜附生人。若觉背后阴寒、脚步重叠,万不能回头。一回头,魂便被它勾了去,神仙难救。"
脚步重叠。
我屏住呼吸,刻意放慢脚步。
"嗒、嗒、嗒——"
我的脚步声。
"嗒、嗒、嗒——"
另一个脚步声。
轻飘飘的,像赤足踩在落叶上,却精准地踩在我的节奏里。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东西正贴在我后颈上,吐息冰冷,带着腐肉与泥土的腥甜。
"……"
我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回头——
腕间忽然一烫!
是朝蓝给的护身符,那枚绣着逍遥峰云纹的锦囊骤然亮起,金光如涟漪般荡开。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非人的嘶嚎,像指甲刮过瓷器的声响,刺得耳膜生疼。
凉意骤然消散。
脚步声没了。
吐息没了。
只剩我一人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像要冲破胸腔。
"……走了?"
我颤抖着摸向腕间,护身符已经焦黑,云纹被灼烧得模糊不清。
二师姐……
回去得给她磕三个响头。
但还没等我松口气——
"吼——!!"
一声低沉狂暴的咆哮震得古木簌簌发抖,枯叶如雨般坠落。
林间狂风骤然卷起,腐腥混着浓烈血气扑面而来。巨大黑影轰然撞碎参天古木,断枝碎 石漫天飞溅,像下了一场死亡的暴雨。
那头血瞳戾熊踏碎山径狂奔而来。
如山魁梧的身躯碾压草木,肩背隆起如丘陵,皮肉粗糙坚硬,覆满暗红褐色混杂墨黑的粗硬鬃毛。毛发结块,常年沾染污血与腐泥,散发浓烈腥臊恶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四肢粗壮如古树,爪甲漆黑如玄铁,锋利弯曲,一爪可撕裂山石、剖开修士法衣。背脊生有不规则骨刺,狰狞突兀,自带蛮荒凶煞感。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通体赤红,无半点眼白,猩红瞳孔常年泛着暴戾血色,发怒时血色暴涨,目光锁定猎物便会滋生极强的压迫感。
也是"血瞳"之名的由来。
它死死锁定我。
那双血瞳里,没有饥饿,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残忍的、猎杀的愉悦。
"……操。"
我憋出了一句家乡话,转身就跑。
灵力尽数灌注双脚,拼尽全力在密林间逃窜。身后兽吼步步紧逼,沉重的踩踏声越来越近,每一次踏步都震得地面隆隆震颤,仿佛整座古林都在它的怒火中颤抖。
我往腰间一模,那枚出局玉牌不见了。
是刚刚魇鬼被逼走时顺手把玉牌偷走了。
没招了。
粗壮兽掌重重拍落,沿途巨石瞬间崩裂,漆黑弯钩利爪寒光森冷。低沉狂暴的咆哮震得耳膜发疼,滚滚戾煞浊气扑面而来,直扰得人心神纷乱、身法滞涩。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步,不敢有丝毫犹豫。
水蓝色裙摆被荆棘撕成碎片,小腿被划出道道血痕,灵力在经脉中疯狂流转,却怎么也甩不掉那股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
"吼——!!"
腥风从背后袭来!
我猛地侧身,堪堪躲过那一爪。利爪擦着肩头划过,法衣瞬间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温热血珠飞溅而出。
血腥味刺激了凶兽。
血瞳戾熊的咆哮更加狂暴,速度骤然提升,山岳般的身躯竟在林间灵活如猿,所过之处古木倒伏,大地崩裂。
又一次堪堪躲过它的利爪时,我终于崩不住了。
"溯源!"
【收到。】
那道慵懒邪魅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的瞬间,我便感觉意识被拽入深渊。
再睁眼时,视野已经变了。
不再是惊恐的、颤抖的、无助的视角。
而是居高临下的、睥睨的、带着玩味笑意的审视。
"小家伙,"溯源用我的声音开口,语调却慵懒散漫,与平日截然不同,"看好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血瞳戾熊已经扑至面前,利爪带着腥风直取咽喉——
溯源只是轻轻抬手。
一缕黑雾从指尖溢出,像条慵懒的蛇,慢悠悠缠上熊首。
"噗。"
轻得像戳破一个水泡。
那头山岳般的凶兽,那双暴戾的血瞳,那根根倒竖的鬃毛,那锋利如玄铁的爪甲——
在刹那间凝固。
然后,化作飞灰。
不是斩杀,不是撕裂,是彻底的、从存在层面的抹除。连骨骼、连皮毛、连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都在黑雾中消散殆尽。
林间骤然寂静。
只剩微风拂过,将那堆灰烬轻轻吹散。
"……就这?"
溯源用我的声音轻笑,拍了拍手,像是在拂去什么灰尘,"本尊当年封印前,随手捏死的比这大十倍。"
【快换回来!等会被人发现了!】
【发现?】溯源嗤笑,【这古林里,早有人发现了。】
【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操控着我的身体,缓缓转身,望向林间某处阴影。
"看了这么久,"他用我的声音开口,语调轻柔却带着压迫,"不打算出来打个招呼?"
林间暗处,寂静无声。
但溯源只是轻轻弹指,一缕黑雾如箭矢般射入阴影——
"轰!"
古树炸裂,木屑纷飞。
一道玄色身影从容走出,折扇轻点下颌,笑得温润如玉。
"白师妹好手段。"
宁寒舟。
他目光在我——不,在"溯源"身上停留,眼底闪烁着探究与贪婪,像猎人发现了稀世珍宝。
"难怪寒清对你另眼相看,"他缓步走近,折扇轻敲掌心,"原来白师妹身上,藏着这般有趣的秘密。"
溯源操控着我的身体,嘴角弯起与他相似的弧度:"宁师兄说笑了,什么秘密?"
"魔气。"
宁寒舟停下脚步,距离我三尺之遥。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彼此表情,又能在突发状况下及时反应。
他笑得愈发温柔,声音却像毒蛇吐信:"方才那头血瞳戾熊,可是金丹后期的凶兽。白师妹一个刚结丹的修士,弹指间便将其灰飞烟灭……"
"这等手段,"他微微倾身,"可不是寻常功法能做到的。"
溯源没说话,只是用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带着千年魔尊俯瞰蝼蚁的漠然。
宁寒舟被这目光刺得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白师妹不必紧张,"他展开折扇,扇面上山水图流转着淡淡灵光,"我并非要揭发于你。"
"哦?"溯源挑眉,用我的声音发出一声轻哼,"那宁师兄想做什么?"
"合作。"
"合作?"
"紫明宗与云灵宗,本就同气连枝,"他笑得真诚,"白师妹有如此手段,何必屈居逍遥峰?"
"屈居?"
"逍遥峰峰主,"宁寒舟压低声音,"三年不见人影,弟子放养,资源匮乏。白师妹这样的天才,不该被埋没。"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像是在欣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来紫明宗,"他伸出手,"我保你三年内元婴,五年内化神。资源、功法、地位……应有尽有。"
溯源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用我的声带发出,却带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慵懒邪魅,像羽毛扫过耳廓,又像刀刃划过咽喉。
"宁师兄,"他缓步绕至宁寒舟身侧,像在审视猎物,"你这是在挖墙脚?"
"是惜才。"
"惜才?"溯源嗤笑,"你弟弟知道吗?"
宁寒舟折扇微顿。
"寒清?"他轻笑,"他那个性子,不懂变通。白师妹跟着他,只会被拖累。"
"跟着你?"
"跟着我,"他自信满满,"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一切?"
溯源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我的眼睛里,此刻流转着淡淡的紫芒,像深渊中燃起的鬼火。
"包括你吗?"
宁寒舟愣住。
"什么?"
"我说,"溯源凑近,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跟着你,能得到你吗?"
"……"
我在心里尖叫出声:【我的妈呀溯源!你在说什么啊!】
他显然没料到这发展,折扇"啪"地合上,声音发紧:"白、白师妹说笑了……"
"说笑?"溯源用我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宁师兄方才看我的时候,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在……"
"我在勾引你?"溯源轻笑,"不,我在试探你。"
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入皮肉,黑雾从接触处丝丝缕缕渗入。
宁寒舟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却发现全身灵力被压制,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溯源声音依旧慵懒,"只是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魔气。"
黑雾在他经脉中游走,像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宁寒舟脸色瞬间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宁师兄,"溯源俯身,在他耳边轻语,"你身上这股味道……"
"和千重那老家伙的封印阵,同源呢。"
宁寒舟浑身一颤。
"你、你认识千重?"
"何止认识,"溯源轻笑,"本尊被他封印了一千年。"
"……!"
宁寒舟的眼底,终于浮现恐惧。
"所以,"溯源松开他,任由他瘫软在地,"别在本尊面前耍花样。"
"你那点小心思,"他用我的鞋底,轻轻碾过宁寒舟的手指,"本尊千年前就玩腻了。"
"威胁、利诱、趁人之危……"
"无趣。"
他转身,操控着我的身体往古林深处走去,声音飘回来,像最后的宣判:
"想合作?"
"让你背后的人,亲自来谈。"
"你……还不够格。"
宁寒舟瘫坐在地,看着那道水蓝色身影消失在雾中,眼底恐惧与贪婪交织。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里,残留着一缕黑雾,像烙印,像标记,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白、芷……"
他喃喃。
"有意思。"
【换回来!】我在心底尖叫,【你疯了吗!暴露身份怎么办!】
【慌什么,】溯源懒洋洋道,【那小子不敢说的。】
【为什么?】
【因为,】他轻笑,【他也在藏东西。】
【什么?】
【他身上的魔气,】溯源声音沉下去,【比你的,浓十倍。】
我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淡淡道,【紫明宗……不干净。】
【而宁寒舟,】他顿了顿,【不过是条跑腿的狗。】
雾气深处,火焰爆裂声越来越近。
宁寒清的声音穿透古林,嘶哑而急切:
"白芷——!"
溯源轻笑一声,将身体控制权还给了我。
【小家伙,】他在心底最后道,【那小子来了。】
【记住,宁寒舟的事,别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沉默片刻,【有些仇,要自己报。】
我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追问——
一道墨色身影从雾中而来。
高马尾散乱,衣袍有些皱,眼底猩红一片,却在看见我的瞬间,骤然凝滞。
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白芷?"
"是我!"
他紧绷的精神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找到了。"
林间暗处。
宁寒舟缓缓起身,拍去衣袍上的尘土。
"废物弟弟……"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他轻笑,眼底贪婪与阴鸷更深,还带着一点疯狂。
"那兄长我……"
"更想抢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