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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偶遇 大年初 ...

  •   大年初四,上午十一点。
      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暖气管道散发出的干燥热意,让人从鼻腔到胸腔都充斥着一种涩涩的不适感。殷灼穿过大厅,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他不喜欢医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大褂下那些不动声色的面孔,总让他想起母亲在这里来来去去的二十年。
      今天殷灼是来拿沈静秋的检查报告的。年前做了一次全面体检,包括几项深度检查——神经递质水平评估、腺体功能复查,以及脑部核磁共振。这些检查的结果需要两周才能出来,年前赶不上了,只能年后初四来取。殷岚本来要一起来,殷灼说不用,拿个报告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此刻他走在门诊大楼的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春节期间医院比平时冷清得多,挂号窗口只开了两个,候诊区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面容疲倦而漠然。
      他上了三楼,找到检验报告自助打印机,扫了取件码,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吐出一叠封装好的报告单。殷灼翻了翻,看到几项关键指标的结论页——神经递质水平基本正常,腺体功能评估略有波动但在可控范围内,脑部核磁共振未见明显异常。
      总体看起来还行。但这些报告得拿给主治医生看一下,方医生说今天值班,殷灼打算顺便去一趟。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转身朝诊区走去。
      就在这时,他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背影修长挺拔,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线笔挺,步伐不急不缓。
      顾衍之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殷灼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走廊两侧的门牌——这里是三楼。三楼是产科和生殖医学科所在的楼层。
      顾衍之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两人并肩走着,低声交谈。
      殷灼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去,但一个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恰好从侧门出来,挡在了走廊中间。殷灼侧身绕过去,不过三四秒的耽搁,再抬头时,顾衍之和那个女人已经看不见了。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厅,按了下行按钮。电梯指示灯显示正在下行。
      殷灼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缓缓跳动的数字——12、11、10——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他犹豫了两秒,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
      电梯到了一楼,他快步穿过门诊大厅,朝医院的正门方向张望。春节期间医院门口的人流不算密集,但也不算稀少。他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顾衍之的身影。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几个病人正在家属的搀扶下上车,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不见了。
      殷灼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嘴里呼出来,在眼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
      他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不安,告诉自己先冷静。顾衍之出现在医院有很多合理的解释——他可能来看某个住院的朋友或合作伙伴,可能来做常规体检。
      但他为什么出现在三楼?三楼是产科。
      殷灼把这个疑问暂时搁在一边。先拿母亲的报告去看医生,其他的事情等见了面再说。
      他回到诊区,敲开了方医生的诊室门。
      方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Beta,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那种见惯了各种情况、不轻易大惊小怪的人。他翻看了沈静秋的检查报告,推了推眼镜,逐项分析。
      “总体情况不错。神经递质水平比去年稳定多了,说明目前的用药方案是有效的。腺体功能有些波动,但在正常范围的下限,问题不大。脑部核磁共振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这是好消息。”
      殷灼坐在诊室的小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春季是情绪波动的高发期,尤其是三四月。你母亲的情况虽然稳定了很多,但仍然需要注意。”方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作息规律,避免大的情绪刺激。如果出现失眠、食欲明显下降、或者情绪低落持续超过两周,及时联系我。另外,”他翻到报告的最后几页,“这次检查里有一项血清素代谢通路基因筛查,结果显示你母亲在这个位点上存在多态性,这意味着她对某些类型的情绪调节药物的代谢速度比常人慢。目前的用药剂量刚好,但如果将来需要调整方案,幅度不能超过百分之二十。”
      殷灼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好。”他站起身,接过报告,“谢谢方医生。”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方医生,”他转过身,斟酌了一下措辞,“Omega长期服用避孕药,对身体会有什么影响?”
      “要看是什么类型和剂量的避孕药。短期低剂量的影响不大,但长期大剂量使用,可能会干扰内分泌系统,影响腺体功能的稳定性。尤其是有腺体功能紊乱史的Omega,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可能会加重腺体负担,导致信息素分泌异常。”
      “另外,如果长期服用避孕药的Omega突然停药,身体会出现反弹效应——激素水平剧烈波动,排卵周期紊乱,腺体敏感度飙升。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意外受孕,对母体和胎儿的风险都会比普通人高得多。”
      殷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过了。冷风扑面而来,殷灼拉了拉大衣领口,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顾衍之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在昨天早上。
      殷灼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发出去了。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分钟。又打了一行:【今天来医院了,看到你了。】
      还是没有回复。
      殷灼眉头越皱越紧。顾衍之不是那种看到消息不回的人。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了暖气。然后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医院正门的出口处。 十二点二十。没有回复。
      十二点半。没有回复。
      随着时间的流逝,殷灼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十二点四十五分。
      医院正门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衍之。
      他一个人。身边没有那个和他同行的女人了。他右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在攥着什么东西。
      殷灼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
      顾衍之正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的心被占据了,没有注意到身后快步接近的脚步声。
      殷灼在距离他五六步的时候加快了速度,从背后一把将他抱住了。
      双臂收紧,将那个清瘦的身体牢牢箍在怀里。
      顾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只被突然抓住的猫,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住了,肩膀耸起,后背的肌肉瞬间收紧。他的后颈腺体本能地散发出一股信息素——雪松,比平时要浓得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安。
      “殷灼,是你吗?”顾衍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哑而克制。
      殷灼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顾衍之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雪松的味道充盈了鼻腔。
      “来医院做什么?”殷灼的声音闷闷地从颈窝里传出来。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在三楼,看到你了。”
      “你怎么来医院了?”
      “我在三楼拿检查报告,正好看到你从走廊经过。”殷灼的语气有些焦灼,“我看到你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往电梯厅方向去了。我追了两步,你们已经进了电梯。”
      他顿了顿:“那个人是谁?”
      "我舅妈。"顾衍之说,"林若兰,市中院的主任医师。刚刚回去值班了。”
      “你舅妈是妇产科的?”
      “不是。那是她的一个朋友。”
      殷灼沉默了几秒。医院门口有几个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一个提着保温桶的中年女人。冷风把顾衍之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露出底下那双沉静的眼睛。
      “所以你来医院就是看舅妈?”殷灼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没做别的?”
      “你在口袋里攥着什么?”
      顾衍之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了。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顾衍之说。
      殷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殷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语气尽量平稳。
      “殷灼,我今天很累。”顾衍之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想回去休息。”
      “嗯。”殷灼应了一声。
      “有些事情,”顾衍之缓缓开口,声音低哑,“让我想想,怎么告诉你。”
      “好。那回去吧。我送你。”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拐上主干道。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暖气吹出温热的风,但车里的温度似乎始终没有升起来。
      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沉默。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顾衍之。
      顾衍之靠在副驾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干。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点泛红的皮肤。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顾衍之说。
      “真的没有?”
      “没有。”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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