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apter 13. ...

  •   急刹车时车轮摩擦沥青公路的声音,刺耳得就像是几千头大象被粉身碎骨而发出无助的哀嚎,汽车相撞,撞走了空气中的分子,玻璃破碎,碎下了一地的残渣,接二连三那可怕的喇叭声,仿佛在替死神宣告世界所有生命的结束。
      空气里突然失去了传播声音的介质,我的世界是安静的。她无助的嘴角嗡动着,而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她哭泣的脸,她的眼泪就是我的血液。她捧着我的脸,绝望而深邃的眼睛,全是咸涩的泪水。
      可惜这些都没能为我洗净死神那把锋芒而充满悲凉的镰刀。

      邓子殷伤痕累累的手捧着杜千秋血迹斑斑的脸,即使刺眼的鲜血已经让她看不清那就是杜千秋的脸,但她颤动而纤细的手指还是为她眼前的人抹去了血迹。
      一干二净的。
      我要一干二净的你。

      “马上推进抢救室!快!”
      急救床快速滚动的车轮,在医院光滑的白色地板滑下一条又一条深深的痕迹,医生护士们急促的脚步声,令人恐慌。

      “邓小姐,你的手臂在车祸过程中受伤了,需要包扎,请跟我到这边。”一位护士走到邓子殷面前,好心地说。
      “我不走!”护士抬起头,看见的却是眼眶发红,脸上泪痕未干的邓子殷,只见她被磨破的白色衬衣,早已被血染红一片,露在空气中的部位,皮开肉绽,像一朵绽放的白蔷薇,可怕森然。
      “邓小姐您的伤势很严重,必须包扎,请您合作!”护士看见邓子殷手臂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地盯着抢救室外亮的红光,又补充道,“请您别担心她,医生正在抢救,您先跟我过来包扎伤口。”

      “真的……会没事么……?”邓子殷想着,然后脸色发白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失血过多,倒下了。
      “邓小姐?!邓小姐?!”
      如果我醒来后她还活着的话……

      “子殷,你会选择理科么?”杜千秋围着邓子殷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清澈的瞳仁里是湛蓝的天空。
      “我选文科,我跟你一起。”邓子殷握着杜千秋冰冷的双手,哈着气说道。
      “你不会跟我在一起的。”杜千秋微笑着摇头,“你不会的。”
      “我会!我会!我当然会!我要跟你在一起!”邓子殷紧握的双手渐渐消失。
      “我要死了,你不会跟我在一起的。”杜千秋依然微笑着,她秀气的脸颊,依旧绯红。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我不要你死!”邓子殷惊慌地喊着,紧紧握着杜千秋的手。
      然而杜千秋的面容慢慢淡去,离邓子殷越来越远。
      “千秋!千秋!”最后一声呐喊的火苗,点燃了整个宇宙。

      “千秋!”邓子殷猛地睁开双眼,雪白的天花板,窗帘未来得及遮蔽的阳光,洒进病房。安静得像掉进了死海。
      惊魂未定的邓子殷,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你醒了?”这个严厉的声音让邓子殷吓了一跳,原来她身边有人。
      对,这个人就是邓子殷的母亲。
      “做噩梦了?”这个将近五十岁的女人保养甚好,笑起来皱纹一点也不明显,反倒是那双锐利的眼睛让人感到不适,那是集权集钱的象征。她拿起刚泡在热水里的毛巾,拧干,然后用纤细可见关节骨的玉指,慢慢地把毛巾贴在子殷的额头上,轻轻地帮她擦着汗。
      子殷欲起身,然而钻心而遥远的痛楚从包扎的手臂传来,向她告示着千万别自寻死路。
      “我要起来。”子殷突然痛恨起来,她的声音并不沙哑,但在小小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逼人。
      “怎么?嫌你的伤不够痛?还是觉得失去的人不够多?”女人并没有因为子殷的要求而动摇,反而平静地说,但这种口气令子殷厌恶至极。
      有那么一刻,子殷的心像被丢进了深渊,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心跳。
      “你是说……”是千秋她……子殷有点受到惊吓,她的脸蛋开始发白。
      然而,在她最需要得到答案的时候,她的母亲突然站起身,眯起那双就算是子殷父亲看了也会害怕的眼睛,冷笑道:“你以为你的噩梦是最坏的么?”说着,她走到窗户边,“刷”的拉开窗帘,整个病房变得明亮,冷风透过未关的窗户瞬间灌入房间,把窗帘吹得“哗啦”响,像是埋怨的声音。
      “在你做梦叨念那人的名字时,”她回眸,锐利的眼睛散发着寒光,“你的弟弟已经死了!”她的话,充满着怨恨和愤怒,怨恨的人是自己的女儿子殷,还是自己女儿的女友杜千秋也好,都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这两者不都是一样的么。

      子殷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她瞬间就发现了自己的可怕,那种空洞的可怕来自于自己那颗庞大的私心,在自己的恋人和自己的亲人这两者之间,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恋人,而不是那个一起从母亲肚子里出生到现在已经17年的弟弟。
      “子铨他……”子殷的眼泪从她疲惫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漏了气的木偶。那么自己保全下来,也是一种福气了?
      那场浩劫,在发生之前,早就已经跟死神有约在先,说好要带走邓子铨。
      三个人,一辆车,这场游戏,就已经有一个人离去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果然要在两者之间选其一,可是事到如今,谁还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攀上遥不可及的顶峰用颤抖的双手为自己戴上这沾满血的皇冠?这一切,可都是死神精心设计的一盘棋子啊,谁都无法活着走出去,不然,他的镰刀怎么会随时随地散发着腥臭呢?你看到的,不是鲜血,而是已经凝固的血迹,粘稠恶心。

      子殷的伤日渐愈合,她坚持要下床,可是护士不允许,所以她每天都向护士询问着杜千秋的情况,知道杜千秋还活着,她就安心了,这是她车祸后第一次笑。
      “那个,其实邓小姐,”负责子殷伤势的护士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请问杜小姐是您的……?好朋友么?”
      子殷沉默。是啊,这个问题真让人伤脑筋,她并不是好朋友,而是自己爱的人,可是,她没说话。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啊,大概后天就可以了。”护士也不敢再猜疑,大概那就是默认了吧,遇到病人回避的话题,她也只好脸红着走出病房。
      子殷出院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千秋,虽然她知道千秋有家人照顾,但她依然天天放学就去看望她,当然,她也知道千秋现在情况很不稳定很不乐观,但她祈祷着有一天她会醒来。
      待到千秋家人离开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子殷就一个人走进千秋的病房,坐在千秋床边。罩在千秋脸上的氧气罩,插进手背的针管连接着滴着药水的点滴,被血染红的绷带还包扎着头和手臂,不停发出“滴”、“滴”响声的心率监测仪……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势和医疗器具令子殷无所适从,几乎要掏心掏肺甘愿两个人肢体互换才好,她每天都沉浸在无言的悲哀和叹息中,仿佛漫长的黑夜一般,永无止境。可是她来了,很快就会回去,因为她要上学,因为严厉的家教,她不得不这样,这种能够来看望的机会也令她感到非常满足。

      “邓子殷,你最近怎么了?你自己看看!”子殷回到家时,就被父亲叫上了楼,迎面而来的是一沓试卷,那薄弱的纸张打在子殷脸上,就像是被父亲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试卷上用红笔写的,全是刚及格的分数,一把叉一把叉布满九张试卷,仿佛被刀割而留下的血痕。
      “你到底在干什么?!马上要分科了你知道么?!你问问你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撞车撞傻了脑子么!”父亲扶着额头,叹气道:“你太令我失望了。”他走出房间,留下子殷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处。
      呵,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已经麻木了。子殷一张一张地将试卷捡起,为什么当时父亲不直接扇她几个耳光呢,苦笑。
      子殷上课心不在焉,状态不是很好,但是聪明的她如果课后努力的话,还是相当不负众望,没人知道她的压力,不论学习上还是生活上,谁也无法解决,谁也无法根除她的担忧,也许别人在她身上投射的都是羡慕和崇拜的眼光,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为了成绩,她拼了命不分昼夜的学习,她上课的心不在焉,也全都是空穴来风。
      这样的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愚蠢的成绩么?她常常想,她只想按自己的意思活着,即使是小心翼翼的。不过她已经找到了要活着的理由了,她要为她而活。
      “我希望有一天,会有一束光,将我心底里的黑暗全部照亮,我讨厌我自己的影子,无论何时。我会等着,等着那束光。”子殷曾经在心里是这样想的。
      “你活得可真累啊。”当她将那个想法告诉杜千秋时,千秋是这样说的:“然而你却忘了,你躺在地上,太阳照到你身上,你也一样没有影子。”
      子殷知道,她等的那束光,就是杜千秋。
      子殷擦掉自己的眼泪,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人都还没醒。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后,她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愣这儿了,赶紧去洗澡吧,明天要参加你弟弟的葬礼。”
      明天要参加弟弟的葬礼。
      这句话,她一直以为她死后都没机会听见。

      深圳下了冬季以来最长的一次雨。
      子殷打着黑色的伞,稍稍抬起头仰望天空,灰朦朦的,像是一幅被画家遗弃的还未上色的画。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急促的让子殷认为那不是鸟,而是几颗即将坠地的榴弹。某些东西像被另一境地收起似的,仿佛遇光而猛烈收缩的瞳孔,那些东西是回忆,还是心情?
      悼念堂里,坐满了身着黑色服装的人,子殷知道,一些有名的企业家为了能继续靠邓家的企业支撑,也来上演一出假戏真做的“兔死狐悲”。
      一位身着AMANI黑色纯羊绒高级面料西装的男人,一进来就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强大气势,他魁梧的身躯和肃穆的面容,让人不难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和年轻有为,他带着一位同样身着黑衣的美丽少女,走到邓子殷父亲旁。
      “邓总,节哀。”低沉的嗓音再也没有掺杂任何语气。
      “郭总,有心。”邓子殷的父亲感动地说。
      那位被称作“郭总”的男人和她身旁的少女只停在邓子铨遗像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插了柱香,就点头和子殷父亲道别了。
      男人带着少女离开的时候,少女回头,和子殷四目相对。她又像悲悯又像面无表情,那双美丽的眼睛充满致命而迷人的魅力,她看起来似乎跟子殷同龄,但又像即将成年的女子。她苍白的肤色和面容,薄薄的嘴唇微露寒意,让人难以相信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仿佛一个吸血鬼,美丽绝伦。

      子殷回到家后,开始整理子铨的房间,但她还是有些犹豫,要清空么?弟弟住过的房间,弟弟的气息,好像还留在这里,固执地不肯离去,弟弟的笑声,弟弟青春期开始发育充满磁性的嗓音,弟弟阳光的笑容,全都让子殷心痛,她还记得弟弟以前说过要快点长大保护姐姐,想到这里,子殷就更心酸,眼泪终于滴落在弟弟放在书桌上的纸,晕染开了当时用钢笔写的墨水,清秀的行楷字迹开始慢慢散开,像心脏开始支离破碎,上面写着:姐姐,《巴黎圣母院》和《诗经》你更偏爱哪本?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么?那天为了跟弟弟和千秋去订弟弟的生日蛋糕,就出车祸了,弟弟就再也没回来过。而自己的生日,刚好已经过去一周了,她竟然没发现弟弟书桌上的这张纸。
      子殷瞬间明白了子铨的意思,她打开书柜,寻找《巴黎圣母院》和《诗经》,弟弟整理书籍很有规律,绝对不会把外国书籍和中国书籍混在一起,这两本书,一定是藏着什么。她看到了这两本书放在一起,拿开,两本书之间夹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衣柜校服有钥匙。校服里面确实放有一把钥匙,只不过,这把钥匙能干什么呢?小小的,像是藏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地方的钥匙。弟弟告诉自己拿这把钥匙,却没告诉自己这把钥匙用来干什么,到底开哪个锁。
      这把钥匙,就是死神给的答案么?
      但是聪明的她和弟弟有着绝妙的默契,不用明说也知道,“校服”,唯一一个突破口就是“校服”这个词。这把钥匙,并不是用来开房间里任何一个柜子的,而是用来开学校子铨班里,那个属于子铨的柜子的。
      那是弟弟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么?一份藏在学校里的生日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