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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乐县人   长乐县 ...

  •   长乐县的一群人在村口就停住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在地上似的,再不敢往前迈出半步,他们伸头探脑地往村子里瞅,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这是咋回事?”一个少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烫,可村子里面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这么大的太阳,怎么还会有雾呢?”

      其他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和孩子的胳膊,常年的小心谨慎让他们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像受惊的雀鸟缩成了一团。

      村内的顾星终于想起来这些人为何眼熟了,这不就是长乐县的人吗?她当时虽然没跟这些人打过什么交道,但其中好几张人脸,她都在长乐县见过,记得个大概轮廓。

      “我出去看一看。”顾星说着,跨步就往村口走。

      “别,”身旁几个女人想伸手拦她,但手还没抬起来,顾星已经走了出去,身影穿过那层薄雾,在村口的人看来,她就像是凭空从雾气里走出来的,突如其来,悄无声息。

      村口的人吓了一跳,有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幸好,她脸上那张面具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许多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你不是顾秀才家的亲戚吗?!”一个干瘦的老汉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里半是惊喜半是戒备。

      看到熟人,长乐县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

      “这村子咋回事?”

      更有人靠近顾星,眼睛不住地往村子里瞥,压低了嗓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村子安全吗?”

      顾星看着他们一张张灰扑扑的脸,脸颊凹陷,眼底乌青,身上衣衫沾着泥和枯叶,露出来的胳膊上有细小的划痕,层层叠叠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连口气都没敢歇。

      “你们是从长乐县来的?”顾星微微蹙眉,不对啊,若是县里还有这么多人,她不可能感受不到的。

      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小个子少年,正是那个小五子。

      他一见顾星,嘴巴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嘚吧嘚吧,连喘气都顾不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原来,当初在顾星走后没多久,长乐县内的许多人也陆续走了,拖家带口,背着锅碗瓢盆,朝着不同的方向散了。

      但还是有一些人,没处可去,或者是不想离开家,死守着长乐县,想着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一开始,还没什么,人们照常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该下地的下地,该劈柴的劈柴,若是闲下来就坐在大树下唠嗑,说些家长里短,倒也算太平。

      但没多久,这座没剩下多少人的小县城就发生了一件怪事。

      住在县西边的李木匠死了。

      死状跟顾星先前看到的那两人一模一样,浑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皮贴着骨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

      长乐县瞬间就炸开了锅,这明摆着是有邪祟来了,他们这些剩下的老弱妇孺,哪里有办法抵抗?

      几个年长的聚在一起商议了一整夜,最后决定,走,一起走,离开这鬼地方,往别处逃命去。

      不知那邪祟是不是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当天夜里,又有几人遇害。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一个人待在家中,趁着白天,他们将能收拾的都收拾了,包袱打了又打,锅碗瓢盆塞了又塞,晚上便聚在一起,挤在县衙的大堂里,试图用人多来对抗那东西。

      可这也没用。

      人越多,邪祟也就越多,那天晚上,遮天蔽日的蛾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翅膀扑棱棱地响着,它们落在屋顶上、窗棂上、人的肩膀上,鳞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哪儿,哪儿就冒出一缕青烟。

      “那些鳞粉落在身上,就像是火烧了一样。”一个汉子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和半边脸颊,上面坑坑洼洼,密密麻麻的全是黑点,像被滚油泼过又结了痂,“你看,这就是那晚留下的。”

      女人们低声啜泣,孩子们把脸埋进大人的怀里,不敢抬头,显然是都回想起那天晚上的遭遇了。

      当时,这些人眼看着就要被蛾子活活咬死了,这时,一个人出现了。

      不对,一个鬼。

      “是顾秀才。”小五子说这话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里有光在闪,“顾秀才救了我们。”

      他们不知道顾秀才用了什么法子,只记得那天夜里,顾秀才的影子忽然出现在县衙的大门口,身形半透明,他引着那些蛾子掉转方向,潮水般朝他涌去。

      “顾秀才把蛾子都引走了。”小五子比划着,“他飘在前面,蛾子跟在后面,乌压压的一片,把天上的月亮都遮没了,他越走越远,我们谁也不敢跟上去看。”

      “那顾秀才现在在哪?”顾星语气有些着急。

      人群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那个抱着坛子的男人上前一步,将手中包裹严实、圆滚滚的东西举起来,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上面缠了好几层的布,露出一个灰扑扑的陶坛。

      “顾秀才,钻到这里面后,就再没有出来了。”

      顾星接过坛子,双手托着,指尖轻轻贴在上面,她的眼睛忽然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她感受到了,坛中那一缕微弱的魂魄,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却还没有熄灭。

      她舒了一口气,好在,还没有魂飞魄散。

      “如此看来,昨天山上看到的就是你们了?”顾星将坛子小心地抱在怀里,抬眼看向众人。

      “是的,是的。”几个妇人连连点头,“当时我们被困在山上,不知该往哪里去,远远瞧着你们的影子,跟着你们走了。”

      顾星垂下眼帘,看了看怀里的坛子,又抬头看了看村口那群惊魂未定的人,他们的面容模糊而疲惫。

      她转过身,朝着村子里走去。

      “都进来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身后的人们迟疑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雾气迷蒙的村口。

      顾星进村时,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她一手抱着坛子,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笼在坛口上方,像是在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坛中那一缕魂魄太弱了,风一吹就能散。

      村口那方青石碑就立在雾气里,碑身泛着幽幽的凉光,无声无息地吸着方圆几里的游魂野魄。

      顾秀才如今这模样,若是再被石碑沾上一点,只怕还没等到投胎转世,就要魂飞魄散了。

      进了村子后,顾星回头看向村口。

      村口的薄雾里,长乐县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互相搀扶着,老的扶着小的,妇人牵着孩子,汉子背着沉重的包袱。

      他们脚步迟疑,眼神惶恐,小心翼翼地探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一个、两个、三个……顾星默默数着,直到最后一个人跨过了那道雾气弥漫的村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轻舒了一口气,这样看来,长乐县的这些人心中并无歹念,也是,若真存了坏心思,路上早该有人掉队,或是暗中生了什么事端,他们能齐齐整整地走到这里,起码说明,他们还守着人伦常理的底限。

      而长乐县的人此时心中却满是震惊。

      他们原以为这村子是个鬼村,毕竟外面罩着那样一层古怪的雾,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可进来一看,眼前的景象跟他们想的完全不同。

      村子虽然荒凉了一些,一些院墙都塌了半边,屋顶上长着野草,石板缝里钻出青苔,可到底有山有水。

      远处一条小溪弯弯绕绕地淌过去,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日光,近处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淡淡的柴火味飘在空气里,暖融融的。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院子里居然还有鸡在走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居然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脚底的血泡、肩膀的酸痛、胸口那口提着的浊气,仿佛一下子都卸了下来。

      长乐县的人站在村口的空地上,与村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女人们站在东边,长乐县的人站在西边,中间隔着几丈宽的泥地。

      女人们打量着对方,长乐县的人里有男有女,好几个汉子虽然面黄肌瘦,可身板还在,若是起了歹心,她们这些妇孺未必争得过。

      长乐县的人也在打量着女人们,她们先占了这个村子,院里晒着衣裳,灶里有火,显然已经安顿下来了,自己这帮人拖家带口地闯进来,若是开口说也要留在这儿,不知人家会不会答应,万一不答应,他们又该往哪里去呢?

      两拨人就这么僵持着,你看我一眼,我瞟你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都抿紧了。

      顾星暂时顾不上这些,她蹲在石阶前,双手拢着那个陶坛,指尖渗出丝丝缕缕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渡进坛壁里去,替顾秀才凝住那快要散尽的魂魄。

      这时,阿莲从人群里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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