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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乌龟大师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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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远处的母鸡咯咯叫着,似乎还在回味方才被追得满院跑的惊险,顾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阿莲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像是早已料到这个场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婶,她手里还攥着刚才抓鸡时蹭上的几根羽毛,闻言手一松,羽毛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大师,您……”她张了张嘴,忽然转身往鸡笼那边跑,“我去将新抓的母鸡杀了,晚上炖汤给大师喝。”她步子迈得急,几乎被门槛绊了一下。
顾星伸手拦住她,袖口拂过王婶粗布衣裳上的补丁。“不必,”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吃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分明写着不信,可回想起她们想起这一路上,大师几乎只啃饼,偶尔换个馒头。
可那些包了肉馅的饼子,油纸裹着的卤鸡腿,大师确实碰都没碰过,有一次张大嫂硬把一块酱牛肉塞到她碗里,大师也只是笑着推回来,说不饿。
有人性子直,张嘴就想劝,“大师您一路辛苦,好歹……”话没说完,旁边的人轻轻打了她的手背一下,这人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那,那给您煮几个鸡蛋?”
顾星摇摇头,笑得很温和。
即便再不舍,女人们还是只能接受这个消息有几个人偷偷抹了把眼睛,转身假装去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手指却在衣角上绞了又绞。
孩子们倒是比大人放得开,三岁的石头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顾星的左腿,鼻涕眼泪全蹭在她靛蓝色的裤腿上,紧接着,扎着两个羊角辫的丫丫抱住了阿莲,七八个孩子像叠罗汉似的围了上来,哭声此起彼伏,把方才那只镇定下来的母鸡又吓得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敏儿没有扑上去,她站在人群边缘,攥着顾星的袖口,手指骨节发白。
小姑娘咬着下唇,眼圈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还会回来吗?”她问,声音很轻。
顾星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掌心温热。“等我事情结束了,”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矮墙看向远山,“会回来看你们的。”
顾星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怀里掏啊掏,她掏了半天,几个孩子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连大人们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
最终,顾星从衣襟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掌心摊开,那是半个巴掌大小的木制小乌龟,通体打磨得光滑油亮,龟壳上还刻着细细的纹路,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做的。
“你们以后就跟着这乌龟学武功。”顾星把小乌龟托在掌心,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被吸引过去,连脸上泪痕都忘了擦。
“来,我教你们怎么用。”顾星将乌龟倒扣在地上,龟背朝下,四只短腿朝天。
起初那木头玩意儿纹丝不动,孩子们正疑惑地互相对视时,突然,乌龟的一只后腿蹬了一下,接着是前腿,整个小东西开始挣扎起来,四条短腿在空中胡乱划拉,笨拙地想要把自己翻回去。
那模样实在太滑稽,惹得小孩们都大笑出声,就连敏儿都弯了弯嘴角。
乌龟挣扎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翻过身去,最后,顾星伸手帮了它一把。
它站稳之后,两只前爪居然有模有样地合在一起,冲着顾星鞠了个躬,龟脑袋一点一点的。
孩子们“哇”地叫成一团,紧接着,乌龟开始打拳,一招一式慢悠悠的,先是左爪前推,再是右爪收回,脚步笨拙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孩子们都跟着学了起来。
“你们若是想要再看一遍,”顾星指着乌龟的脑袋,“就点一点它这里,它便会再打一遍。”她示范着伸出手指轻轻一碰,乌龟果然从头开始,又打了一遍相同的拳法。
“若是不喜欢,想换一个,”顾星将乌龟翻过去,等它挣扎一番后帮它翻了个身,“就像这样,帮它再翻一次身,它就会换一套。”小乌龟翻回来后果然换了招式,这次是两只前爪交替推出,步伐也变得不同。
孩子们彻底忘了离别的悲伤,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乌龟。
顾星站起身,退后半步,看着这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小木龟。
这乌龟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当初做这东西的时候,她确实藏了点恶趣味,她就爱看乌龟四脚朝天拼命挣扎的模样,觉得那笨拙又认真的劲儿特别好玩。
“以后这东西就交给敏儿,每天定个时间来练习。”
顾星看向敏儿,敏儿闻言也抬头看向了顾星,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仅是孩子,大人每天也要练习。”
顾星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女人们都惊讶得张开了嘴,有几人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我练不好的。”
顾星用指腹摩挲着龟壳上的纹路,望向女人们,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个人都要练。”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方才被小乌龟逗得前仰后合的笑声还没完全散尽,这会儿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几个女人交换着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之类的话,可对上顾星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二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常年泡在淘米水里的双手,十个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练武的手。
但顾星语气里那点不容反驳的意思,她们听出来了。
顾星看了她们一眼,“这世道不太平,”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从鬓角的白发到手背上新结痂的擦伤,“多学一点对你们自己也有好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每个人心上,这些女人都是经历过祸事的,她们比谁都明白“不太平”这三个字的分量。
可明白归明白,长久以来的日子已经把她们磨成了另一副模样:低头走路,小声说话,遇事先往后退三步,习惯了逆来顺受。
性子这东西,跟手上的老茧一样,不是一天两天能磨掉的。
顾星没打算再多费口舌解释什么,她说,这些人做就行了。
顾星突然挺直了腰,目光掠过众人,投向了村头。
女人们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跟着学,却察觉到顾星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有人来了。”她说。
女人们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把几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等了一阵,那群人才终于出现在路的尽头。
先是几个模糊的黑点,晃动着,慢慢近了,能看出是十来个人,衣衫褴褛到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袍子被汗渍浸得发硬,有人赤着脚,脚背上裂着口子,有人拎着破布包袱,包袱皮上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
他们互相搀扶着,歪歪斜斜地沿着土路往前走,步子拖沓却急切,像走了很久的路,像是再也走不动了,却又不敢停下。
村口几个女人心里头“咯噔”一下,喜忧掺半地绞在一起,喜的是人多了,这村子终于不再只有她们几个,多些人气总归让心里踏实些,忧的是,谁能保证这些人是人是鬼?这年头,面善心恶的见得还少吗?
女人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只有顾星还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群人。
顾星辨认着那些灰扑扑的面孔,其中有几张脸被尘垢糊得看不清五官,可眉眼轮廓却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群人中,走在最前面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身材瘦小却精气神足,脚下比别人快出大半截,这会儿正伸着脖子朝村子这边张望,像是终于看见目的地似的松了一口气,“快了,快到了,”他回头朝身后的人喊,嗓子干哑却透着兴奋,“我都瞧见村口了!”
后面有人犹豫着慢下步子,是个中年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娃娃。“咱们真的要去村子里吗?”她的声音发颤,眼睛四下乱瞟,像是随时准备掉头就跑,“万一是歹人怎么办?”
她旁边一个拄着木棍的老汉咳了两声,半截身子靠在一个年轻后生身上。“都到这了。”他喘着气,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好歹要进去瞧瞧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后头一个圆脸姑娘也跟着附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可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咱们求求人家,说不定人家就愿意接纳我们……”
天大地大,他们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遇见根救命的稻草就死抓着不放,可谁知道稻草上是什么呢?
老者自然知道这一去可能是福,但也可能是祸,可没办法啊,他们老的老,小的小,眼看着就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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