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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老人   城门里 ...

  •   城门里的早市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在摊子后面摆弄着一捆捆绿叶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茶楼的门板被卸下来靠在一侧,伙计正弯着腰把一张张椅子从桌子上搬下来摆正,布庄的柜台后面,掌柜的影子正把算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算珠噼里啪啦地拨了一串,一对年轻的夫妻并肩走过她面前,男的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递到女的嘴边,女的偏着头笑了一下张嘴咬了一颗,碎糖渣沾在嘴角,男的抬手替她抹掉了。

      孩子们又跑起来了,一群扎着小揪揪的小孩从巷口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猫,毛色灰白,缩成一团。后面的几个追着笑闹,嗓音清脆,领头的小姑娘跑过顾星身边的时候忽然刹住了脚,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她看着顾星的眼神和昨晚一样直愣愣的。

      “是你啊!”她说,跑得有些喘,“你昨天晚上回家了吗?”

      顾星蹲了下来,“我没有地方去,”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柔软,“就在城门口待了一夜。”

      小姑娘皱了一下鼻子,“那多冷啊。”

      “你看,”小姑娘忽然指着天上喊了一声,“鱼!”

      顾星的视线顺着小姑娘抬起的胳膊望上去。

      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正从城市的上方掠过,柔和的、带着温润的象牙光泽的轮廓,在透水而下的光柱里滑过,它们的尾鳍轻轻摆了一下,调整了方向,绕着城市最高的那座三层楼阁的顶部盘旋了小半圈,然后继续往南游去,白影在光柱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会儿,最终融进了更远处的暗色水层里。

      “那是住在城上头的神灵,”小姑娘仰着脸望着白海豚消失的方向,“它们是我们城市的守护神,每天都在,有时候一只,有时候好几只。”

      顾星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水层,白海豚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她已经收回目光,正扯着自己衣襟上的一根线头在玩。

      顾星与小姑娘告别后,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巷子里的场景在晨光中越来越鲜活。

      顾星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找过去。

      街对面一间半敞着的铺子里,一个老人正坐在门槛内侧,两只手叠放在一根拐杖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穿着灰褐色的旧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脸上的皱纹深而密,可眼睛却很亮。

      顾星穿过街道走了过去,她在那间铺子的门槛外面站定,老人抬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相撞。

      铺子里光线略暗,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旧物,墙上的架子已经空了,老人手里的拐杖是枣木的,杖头被摩挲得发亮,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你在看我。”顾星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门槛的位置,做了一个“坐”的手势。

      顾星犹豫了一下,侧身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离他大约一臂的距离。

      “我看你眼生,你是从外面来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清朗而沉。

      顾星正要开口回应老人的话,余光里瞥见一个身影从街道对面走了过来。

      是一个年轻妇人,穿一件有些旧的白布衫,头发挽成松松的髻,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走路的姿态不急不慢,低眉顺目的,和街上其他行人没什么两样。

      襁褓里的婴儿安静地蜷在她臂弯中,露出一小截光溜溜的脚踝,妇人的步子在顾星面前微微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带着些好奇,没有太多探究的意味。

      顾星的视线跟着她走了两步,然后转向身边的老人。

      老人也看着那个妇人的背影,目光追了追才收回来,“她也是从外面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老人偏头想了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二十年前左右吧,抱着孩子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海水,衣裳也破了,鞋子也掉了,坐在城门口哭了两天,后来城里的人给她找了间空屋子住下来,日子久了就安顿了。”

      顾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妇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一处拐弯处。

      二十年前抱着婴儿跳海的寡妇,她没有变成什么怨魂在海上唱歌,而是留在了这座城里。

      所以那些歌声是白海豚的叫声,白海豚每天在城上游来游去,叫声从水底透上去的,穿过层层水波后变了形,被岸上的人听成了怨曲,听成了哀泣。

      顾星想起渔村老人口中那些关于“寡妇怨气不散”的说法,想起他们把她和婴儿装进铁笼子沉海的举动,想起那些铁笼子和笼子里的白骨架。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吗?”顾星问。

      老人把拐杖换了个手拄着,“知道不知道的,又有什么区别呢,她在那边没有活路了,到这儿反而活得下去。这里虽然……可该有的全都有,吃穿用度一样不少,邻里街坊也都和和气气的,她刚来的时候夜里还哭,后来渐渐不哭了,再后来就和城里人一样过日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星,“不止是她,还有一些和她一样的人,起初还会念着外面,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顾星坐在门槛上,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景象不断交换着,一会儿是百年前那个寻常傍晚的暖光,一会儿是此刻海底沉城中的幽暗,两个画面重叠又分开,她坐在中间,同时看向两者。

      那个抱着孩子走远的妇人的背影已经融进了人流里再也找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白海豚,她以为它只是一只偶然路过的生灵,可现在看海底下的一切,又不像。

      顾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老人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睛上,她动了动嘴唇,想问什么,又觉得此刻问了也未必有答案,于是把原先的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实在的问题,“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人笑了一下,“很久了,记不得了。”

      “从这座城沉下来的时候,我就在了。”

      顾星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住了,她偏过头,把身子也转了小半圈,正对着他,“您知道这座城是沉下来的?”

      老人点了点头,手指在拐杖头上叩了两下,“那天我半夜睡不着,起床喝了口水,就听见,”他停了一下,“远处有一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闷闷的,从脚底下传上来,然后海水就来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水是黄的,带着泥沙,从城外面灌进来的,比我高出一个头,街里街坊都没来得及醒,就被淹没了。”

      “水把我冲起来撞在墙面上,脑袋磕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门槛,“我已经在这了,城已经在水底了。”

      顾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身上,有一个挑着空担子的男人从他们面前走过,脚下迈着稳健的步子,经过门槛的时候侧身避让了一下,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他们知道吗?”顾星问。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很多人一睁开眼就在水底了,但他们不知道这是水底,毕竟街上的日子和以前一样过,他们在铺子里买豆腐,在茶楼里喝茶,在巷口逗孩子玩,到了晚上回家睡觉,一切都一样。”

      “您呢?”顾星问,“您为什么能知道?”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拐杖头上的手指,枯瘦的指节微微泛着灰白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顾星的眼睛,“因为我看见了,看见了滔天的海水,”他说,“我是先撞昏了,被水冲到城里的某间屋子里,等城沉到底了,我才醒的,我醒过来的时候城里已经像现在这样了,有人摆摊,有人赶路,有人在茶楼门口招呼客人,我以为是涨了大水又退了,一切如常,但我又时常做噩梦,梦见那一刻。”

      “我就想,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我们已经死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我告诉了其他人,他们不信,说我是老糊涂了,就算是信了,他们也很快就忘了。”老人嘀咕了一句。

      顾星没有再问,她重新把目光放回街道上。

      老人坐在她旁边,把拐杖靠在肩膀上,突然说了一句,“算了,你还是走吧,这样活着,怪没有意思的。”

      顾星站起身的时候老人没有拦她,拐杖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一个告别,顾星沿着主街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晨光从头顶那片透水层斜斜地照下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目光穿过层层水波,看见了一道道白色的影子正在城楼上方的水域中缓慢地盘旋着。

      顾星朝城门走了出去。

      出了城门,脚下那条断了半截的官道向海水的深处延伸了一段就没了,她站在石板尽头,仰头望向那片开阔的水域。

      白海豚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正侧着身子绕过一座半塌的石塔的尖顶,尾鳍柔和地摆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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