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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海底城 顾星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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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站在那块青石板上,脚下的触感坚实而平整,和寻常街道别无二致,海水包裹着她的身体,但她的脚踩着实实在在的地面,那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处海底。
青砖铺成的路面,两侧整齐的屋檐,檐下挂着早已朽烂成暗褐色布条的旧招幌,在水的流动中缓缓飘动着。
顾星顺着那条宽阔的主街往前走了约莫十几步,街道两侧的铺面大多敞着,门板卸在一边,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货架上的东西大多数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了,要么被泡烂了成了形状模糊的一团,要么被水流冲走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木架子。
可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影子。
一开始她以为那是幻觉,一两个半透明的、灰蒙蒙的轮廓从她身侧飘过去,有的沿着街道的方向直走,有的拐进了岔巷。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那不是她眼花,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短打,有的手里提着一串像鱼一样的东西,有的胳膊上挎着个隐约能看出竹编纹理的篮子。
一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太从一间半塌的院落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什么,像是菜,然后她对着巷口的方向招了招手,一个更小一点的影子就从巷口跑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顾星站在街道的中间,看着那祖孙俩一高一矮地走出巷子,汇入主街上往来的人流。
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
那些灰蒙蒙的半透明影子在涟漪中颤动了一瞬,轮廓的边缘逐渐变得清晰、实在、有了颜色。
街角的石墩上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坐着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衫的老头,手里握着一根烟杆,烟嘴凑在唇边,袅袅的青烟从他头顶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他脚边蹲着一只花猫,尾巴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耳朵尖不时动一动,像在听什么。
顾星眨了眨眼,她还在原地,脚还踩着那块青砖,可周围的光却变了,不再是海底那种沉沉的、被水滤过的灰蓝,而是温暖的、带着日头余晖的金红色,天是亮的,头顶有一片被晚霞烧透了的天空,橙红、橘金、浅紫一层一层地叠着。
她抬起头,看见了天空,真实的、干燥的、透着傍晚微风的天空,四周的水没了,那股包裹她的水压、耳膜里的闷响、口鼻间咸涩的液体感,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她站在干燥的街道上,空气里是炊烟、晚饭的油香、泥土和晒了一天的青砖蒸腾出来的热烘烘的气味。
那个牵着孩子的老妇人从她面前走过,她不再是半透明的、面目模糊的影子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得齐齐整整,手里捏着一把青葱,葱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她牵着的那个小姑娘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手里攥着一块糖糕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老妇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拿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小姑娘冲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细白牙齿。
她们汇入了主街上的人流,那些人流此刻全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晚风里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卖糖葫芦的插着满当当的草靶子从街口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斜阳下闪着诱人的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从茶楼里出来,其中一个还在比划着什么,像是刚争论完什么文章,眉飞色舞的,一个围着围裙的妇人站在铺子门口朝巷子里喊自家孩子回来吃饭,嗓音又亮又脆,穿过半个街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茶馆里的方桌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的嘈杂声立刻矮了半截,顾星听见那醒木的声音从敞着的窗子里传出来,紧跟着是一阵哄笑。
她走过茶馆门口的时候,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炒瓜子的焦香、蒸点心的麦香、还有泡了一下午的大叶茶被热水冲开时散出来的那种厚实的涩味,堂里坐了七八成的客。
顾星往前走,经过布庄门口,两个女眷正对着一匹刚裁下来的蓝绸比划着,一个说这颜色衬人,一个说太艳了,另一个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都好看都好看。
布庄里的伙计正把一匹叠好的白棉布从架子上搬下来,胳膊上搭着尺子,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正在挑绣线的姑娘,他侧身让了一下,姑娘低头红着脸说了句什么,伙计咧嘴挠了挠后脑勺。
顾星站在街中央,看着这一切,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这座城是活的,几百年前的前朝,某一天傍晚,这座府城正处在它最寻常的、最不起眼的一个傍晚里,有人回家,有人收摊,有人拽着贪玩的孩子往家走,有人站在铺子门口和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晚霞在屋檐上方慢慢变暗,夜色正从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千家万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把青石街道照得一格一格地亮。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符号。
它嵌在城楼的门额上,铜铸的,被晚霞照得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圆形的轮廓工整而匀称,中间那道弯曲的线从圆心出发,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首尾相接,连绵不断。
顾星感受到,其中隐藏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维持着城内的一切。
她仰头看着它,看着那座城门上方巨大的铜徽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暗金光泽,下面有行人穿城而过,车马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个骑驴的商人从她身边过去,驴蹄子哒哒哒地敲着地面,商人的褡裢在驴背上晃荡着,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
顾星忽然觉得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口,她低下头,看见那个扎着小揪揪的、缺了门牙的小姑娘仰着脸看着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糖糕,嘴角的碎屑还没擦干净。
小姑娘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不设防的,直愣愣的好奇,“大姐姐,你在这做什么呀?”
顾星张了张嘴,她想回答,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脸,那张脸和刚才半透明的、灰蒙蒙的、面目模糊的轮廓完全不同,此刻她看得清清楚楚,小姑娘的眉毛淡而短,眼角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痣,鼻尖微微翘着,嘴唇上还沾着糖糕的红糖渍,暖黄的暮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
顾星还来不及开口,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晃动了,天光从边缘开始褪色,温暖的金红色一寸一寸地碎裂、剥落、沉进黑暗里。炊烟的味道散了,吆喝声远了,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像被水浸透的墨迹一样慢慢模糊、扩散、变成灰蒙蒙的半透明轮廓,门额上的铜徽暗下去,灯一盏一盏地灭,街道两旁的屋檐重新变回朽烂的、被海水泡软的旧木料,青石板上的裂缝重新被海藻填满。
小姑娘的脸在她眼前最后清晰地停留了一瞬,那双黑亮的、带着好奇和直愣愣的坦荡的眼睛看着她,嘴角还翘着那个缺了门牙的笑,然后那笑渐渐变得模糊,一点一点地融进了沉沉的黑暗里,“大姐姐,天黑了,该回家了。”
话音刚落,只剩下一片灰白的、模糊的轮廓,小姑娘松开她的袖口,转身跑向那个同样灰白的老妇人,牵起她的手,一高一矮地走进了主街上的人流中,汇入那一片游动的、安静的、永不停歇的灰影里。
顾星站在原地,感受水流涌上,觉得自己正在沉向黑暗。
她在海底的城门口坐了一夜。
原先以为是城灵,可顾星却没有感受到一点城灵的气息,那是什么?执念吗?
还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水流缓慢地裹着她的身体,温度随着夜深而降了一层,她蜷在一块半塌的石墩上,背靠着被海水蚀出密密麻麻孔洞的石墙。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是看着那座楼阁上巨大的符号在幽暗的水光中微微泛着极淡的光泽。
突然,水里的光线变了。
然后城动了。
那些灰蒙蒙的影子在光线接触到他们身体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轮廓的边缘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半透明变得实在,从灰色蜕变成带着血肉温度的颜色。
一个蹲在街角拨弄什么东西的影子在光里慢慢地伸展开了身形,他的背脊挺直了,衣领上的褶皱一根一根地展开,手指的关节分出了清晰的骨节和指甲盖的轮廓,那颗低垂着看向地面某处的脑袋抬了起来,眨了眨眼睛,眯着眼迎着光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顾星从石墩上直起了身子,她看着眼前这座在晨光中重新活过来的城市。
数百尺深的海水覆在她头顶上方,这座沉在水下的府城正在被照亮,她清晰地感知到知道自己正睁着眼站在一座海底的亡城里,看着那些被光点醒的鬼魂像活人一样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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