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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结案 十月的最后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马小玲约况国华和复生在灵灵堂见面。

      灵灵堂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堆满了杂物和旧杂志,茶几上放着三个茶杯和一个古旧的茶壶,角落里摆着那盆永远养不死的绿萝。马小玲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表情难得正经,但细看之下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丢在况国华面前。

      “将臣的本体确认消散了。”她说,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惯常的调侃,“地脉石碑碎裂之后,他的气息就从所有监控点里消失了。我拜托内地的同行复查了闽西一带的灵脉活性——全部恢复正常水平,没有任何尸变反应。”

      她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况国华的眼睛。“结束了。六十多年的追逐,彻底结束了。”

      况国华拿起文件拆开牛皮纸封套,翻了两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灵力监测数据和图表——每一个监测点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每一条趋势线都在缓慢下行后趋于平稳。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只有一行字,盖着内地某灵异事务机构的公章——“目标气息完全消散,判定为消亡。该事件正式结案。”

      他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马小玲。他认识马小玲几十年了,从她还是个嘴硬的小丫头到现在灵灵堂的主人,她替他查过的案子、收拾过的烂摊子、半夜接过他的求助电话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但他从来没有正经谢过她。

      “谢谢。”他说。

      “别谢我。我可没帮什么忙——你们自己搞定的。”马小玲靠在沙发背上,把烟叼回嘴里,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姿态。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沙发垫下面又抽出另一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是严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钟道临在禁阵里老实得很,每天就是打坐发呆,问什么都不答。但上个月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复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说——‘那两个人回来了吗?’”马小玲看着况国华,“我说回来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复生看着茶几上那份关于钟道临的报告——那个花了四十年追杀他们、把复生他娘的遗体炼成容器的疯子,在封印里说了一句“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端起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

      “一个疯子的心理活动,”他轻声说,“正常人猜不到,也不必猜。”

      马小玲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况国华的脸比以前多了血色,复生靠在沙发上的姿态比以前放松了许多,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但那个距离里没有任何疏离,反而有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你们俩真是我见过最别扭也最不别扭的人。”马小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弯起来,“既然都活不了几百年了,以后就别老往灵灵堂跑。我有客户要接,没空天天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知道了。”况国华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记。

      “什么?”马小玲低头看了一眼。

      “欠你的茶钱。上次,还有上上次,还有——”况国华顿了顿,像是在数这些年到底欠了多少次,“——这么多年。”

      马小玲拿起信封掂了掂。里面是几张钞票,不多,刚好够在尖沙咀喝几顿茶的。她没有推辞,拉开抽屉把信封塞进去。复生眼尖地看到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张明信片——都是况国华寄的,从最早那张“帮我查一个人”到最近这张“欠你一顿茶”,每一张都保存得完好无损。

      “走吧走吧,”马小玲挥挥手,没有站起来,“别再来了。”

      况国华拉开门走出去。复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马小玲一眼。她正低着头整理茶几上的茶杯,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茶杯在她手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马姐,”复生说,“谢谢。”

      “快走。别挡着我接客户。”

      复生笑了一下,拉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马小玲在客厅里嘟囔了一声——“两个白痴,终于活成人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灵灵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复生坐进副驾驶,看着况国华发动车子。弥敦道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流动,红红绿绿的光一段一段掠过车厢。复生忽然开口:“你把明信片都寄给她了?”

      “嗯。”

      “你以前从来不寄明信片。”

      况国华把车驶出灵灵堂楼下的小巷,拐上弥敦道。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交替着明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复生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动作。

      “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觉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应该告诉她。”

      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况国华这个人活了八十多年,认识马小玲几十年,从来没说过一句“你是我的朋友”。但他会在每次需要帮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她,会在她帮他查完资料之后说“欠你一顿茶”,会在半夜十二点拨通她的电话说“帮我查一个人”,然后在她骂完他之后默默地等着她查完。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不是说出来,而是留下来——留在那些明信片里,留在那些没有点燃的烟里,留在深夜灵灵堂的沙发上。

      “那你也欠我一顿茶。”复生忽然说。

      况国华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喝茶吗?”

      “不喝。所以你可以换一种方式还。”复生把腿盘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弯起嘴角,“做一辈子饭。”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复生脸上,把他的侧脸染成流动的彩色。况国华看着他——少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光影里几乎看不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在回应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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