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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敏仪 马小玲的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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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玲的电话在三天后打来。
况国华正在警局档案室里翻旧案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才接起来。电话那头马小玲的声音难得没有调侃,开门见山:“你让我查的那个苏敏仪,查到了。”
况国华把案卷合上,走到档案室角落里:“说。”
“苏敏仪,女,三十二岁,香港中文大学教育系毕业。毕业后没有直接当教师——她考了警校。”马小玲停了一拍,让这个信息自己沉下去,“在警校待了两年,成绩优异,主修犯罪心理学。毕业之后被分到西九龙重案组实习,表现很好,本来可以转正。但一年后她主动辞职了。”
“辞职?”
“对。辞职原因档案里没有写,只写了‘个人原因’。辞了之后她去了一家私立学校当老师,后来又转到公立学校。履历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每一份工作都干得认真,评价都很高。但你不觉得奇怪吗?”马小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考了警校,成绩优异,分到重案组,干得好好的。忽然辞职去教书。这不是正常人的职业选择。”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档案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他靠在铁皮档案柜上,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辞职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九年前。具体日期我发你手机上。”
“她实习期间经手过什么案子?”
“这个查不到了。重案组的案卷不是随便能调的,我这边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马小玲顿了顿,“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苏敏仪的爷爷,叫苏振堂。”
况国华的手指停住了。
“苏振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闽西人?”
“对。闽西人。三十年代末在新界开过一家棺材铺,后来搬到了西环,改做木材生意。再后来——”马小玲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他认识你。”
“苏振堂是当年我查的那起炼尸案的报案人之一。”况国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四十年前的画面,“傅文山——百草堂中药铺老板,就是苏振堂介绍给我认识的。他们两个是旧识,都是从闽西迁到香港的。苏振堂开了棺材铺,傅文山开了药铺,两个人铺子挨着,做了几十年的邻居。”
“对上了。”马小玲说,“苏振堂跟傅文山一样,四十年前跟你见过面。而苏敏仪是苏振堂的孙女。她调到复生班上当班主任——你觉得这是巧合?”
况国华睁开眼睛,目光冷了下来。
“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马小玲的声音沉下去,“她可能查到了什么。关于钟道临、关于你、关于复生。钟道临的案子虽然结案了,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封存的——你们俩的身份,复生他娘的事,还有你在屠宰场失控的样子。如果有人想挖,不一定挖不到。”
“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这个苏敏仪,”马小玲顿了一下,“你要小心。”
挂了电话,况国华在档案室里又站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案卷,翻到夹着证人名单的那一页。名单上“傅文山”旁边,铅笔轻轻圈过。而名单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他没有圈,但用指尖点过无数次——苏振堂。他把档案合上,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晚上回家的时候,复生已经放学回来了。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课本和试卷,手里转着笔,正对着一张物理卷子皱眉。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
“今天苏老师找我了。”
况国华挂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找我聊升学的事。”复生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况国华走过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说我偏科太严重,数学物理能考满分,英语每次都拖后腿。建议我报理科,但又说英语不补上来的话,将来大学会很吃力。”
“还有呢?”
“还有——她问了我一些别的问题。”复生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她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就你。她问你做什么工作,我说警察。她问你多大年纪,我说看着年轻,其实挺老了。”
况国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复生注意到了他眉心那道纹加深了。
“你这话说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是故意的。”复生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想看看她什么反应。结果她听到我说你‘看着年轻其实挺老’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好像她一直在等我说这句话。”
况国华沉默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茶几,茶杯里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我查过她了。”况国华说,然后把马小玲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苏敏仪的警校背景、她在重案组的实习经历、她主动辞职转行教书、以及她爷爷苏振堂跟傅文山的关系——四十年前那个炼尸案的两个证人,一个是傅文山,一个是苏振堂。而苏敏仪是苏振堂的孙女。
复生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反而变得平静了。
“所以她不是来查钟道临的。钟道临已经被抓了,案子结了。她是来查我们——或者说,是来查你。”
“我。”
“对。她的爷爷跟你见过面,她可能从爷爷那里听说了什么。或者她爷爷留下了什么东西,让她对四十年前的旧案产生了兴趣。”复生站起来,走到况国华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老况,她盯上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只是你的‘特殊情况’。”
况国华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明明才十六岁的外表,脑子却比他手里的警校精英还要清醒。复生分析问题的方式从来不是一个孩子的分析方式,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对人心的揣测比任何人都精准。
“不管她查谁,她现在是你的班主任。她有合法的身份,合法的理由接近你。我不能拦着她。”况国华的声音低而沉,眉心那道纹已经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如果她真的在查四十年前的案子——”
“那就让她查。”复生打断他,直起身来,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四十年前的案子你查了三个月没查出结果,钟道临躲在暗处四十年你才抓住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唯一要藏的东西,就是你不会老。而她刚才已经从我嘴里确认了——我说你看着年轻其实挺老,她的反应是‘确认’。”
他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
“老况。她以为自己看穿了我们。但她知道的,都是我想让她知道的。”
况国华抬头看着他。少年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不是孩子的眼睛,是活了大半个世纪之后才有的、从容而笃定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我从来就这么精。”复生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物理卷子,“只是以前在你面前装小孩而已。”
况国华靠在椅背上,看着复生写卷子的侧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香港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少年人的脸染成流动的彩色。
“复生。”
“嗯?”
“如果苏敏仪真的查出什么——”
“那就让她查。”复生头也不抬,“你当了六十多年好人,救过的人比她破过的案还多。怕什么?”
他说完在卷子上写下一个公式,笔迹端正有力,跟况国华在警局签案卷报告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接下来一周,苏敏仪又找复生谈了两次话。
第一次还是在教室,主题是英语补习计划。苏敏仪给他列了一张书单,都是英文原著的青少年小说,难度循序渐进。她说每天读十五页,三个月后阅读理解会有明显进步。
第二次是在办公室。那天放学后复生去交物理竞赛的报名表,苏敏仪叫住他,说想聊聊。聊的内容很平常——学习习惯、课余爱好、将来想考什么大学。但在聊天的间隙,苏敏仪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况复生,你跟你哥哥的感情很好对吧?”
“嗯。”复生点头,目光没有躲闪。
“他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照顾你,挺不容易的。”苏敏仪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随便聊家常,“你哥哥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有啊。”复生靠进椅子里,嘴角挂着自然的笑容,“他说当警察能帮人。他这人不会讲大道理,就这一句。”
“他说得对。”苏敏仪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像是在确认什么日期,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好了,你先回去吧。英语书单记得看。”
复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老师。”
“嗯?”
“您为什么从原来的学校调过来?这里又偏又旧,工资应该也没您以前的学校高吧?”
苏敏仪翻日历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依然是平和的、职业的,但复生捕捉到了她眼皮下面一丝极细微的闪动。
“我爷爷以前住在这附近,”她说,声音依然温和,“小时候常来,对这片有感情。”
“这样啊。”复生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就像一个十六岁男生该有的天真和好奇,“那您爷爷是做什么的?”
“开棺材铺的。”苏敏仪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复生的反应是一个愣了一拍之后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这个行业挺少见的。”
“是的。”苏敏仪把日历翻了一页,“挺少见的。”
复生回到家,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况国华。
“开棺材铺的,”况国华重复了这几个字,“她直接告诉你了。”
“对。她没藏。所以她应该知道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复生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或者说,她想让我知道她知道。”
“绕口令。”
“本来就是绕口令。”复生喝了一口牛奶,靠在冰箱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奶渍,“她在试探我们的反应。我也在试探她的反应。现在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后面就看谁先摊牌。”
况国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复生穿着校服,领口露出红绳,靠在冰箱上喝牛奶的样子分明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他说话的方式、分析局势的角度、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跟六十年前那个八岁孩童用童音喊“爸”蒙过房东太太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的复生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当年是八岁孩童的身体,里面装着的也是一个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灵魂。
“你不怕她?”况国华问。
“怕什么?”复生把空牛奶瓶往垃圾桶里一丢——三分球,“她想知道真相,我理解。如果是我爷爷当年牵扯进一个案子,我也会想查清楚。但她查完之后能怎样?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说这个警察其实是个不老僵尸?”他走到况国华面前,在茶几边缘上坐下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况国华,“她动不了你。但她可以帮你。”
“帮我?”
“你忘了——她在重案组实习过。”复生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如果她真的查到钟道临的案子,她就能看到你在屠宰场做了什么。你杀了一个人——不,你制服了一个杀了几十个人的疯子。你不是怪物,你是英雄。”
况国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海港的咸湿气息。
“我不需要她把我当英雄。”他说。
“你需要她别把你当敌人。”复生走到他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掌心贴着他后背的温度,“你已经把自己当敌人太久了。别人说你一句不是怪物,你就浑身不自在。”
况国华的肩膀在复生的掌心下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周五放学,复生在学校门口等况国华来接他。
放学铃已经打了好一会儿,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他靠在老榕树下,把书包搭在肩后,低头看手机。林嘉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英语补习的资料放在他桌上了,让他下周带回去还她。
他回了一个“谢谢”,刚按掉屏幕,抬头的时候看到苏敏仪从校门口走出来。
她换下了职业套装,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风衣,低马尾披散下来搭在肩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也看见了复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移向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老位置,驾驶座的车窗半降着,况国华的手臂搭在窗框上。
苏敏仪走到车边,弯腰跟况国华说了一句话。复生离得远,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审讯式的逼问,不是老师对家长的客套,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像是同事之间讨论公事的姿态。她说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看着苏敏仪,脸上是他惯常的、读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然后苏敏仪转过身,朝复生的方向走来。经过榕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拍。
“况复生。”
“苏老师。”
“你哥哥等你。”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下周的英语测验,争取及格。”
“我努力。”
苏敏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复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况国华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车窗边缘。车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歌词。复生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况国华发动车子,挂挡,驶出校门口。
“她说她知道我是谁。知道四十年前的案子是我查的。知道钟道临是我抓的。知道我没老过。”他目视前方,声音平得像在做案情简报,“她说她花了三年时间查这些——从她爷爷留下的笔记开始,顺着傅文山的线索一路查到重案组的旧档案,再到灵灵堂,到屠宰场。”
“她想干什么?”
“她说她想对我说声谢谢。四十年前她爷爷因为那个案子吓破了胆,棺材铺关了搬了家,到死都觉得香港不安全。但她查到钟道临已经被抓之后,说了一句——‘那个警察用了四十年,没有放弃这个案子。’”
车子驶入隧道的入口。车厢被橙黄色的隧道灯光吞没,一段一段掠过两个人的脸。
“她说她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况国华的声音在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不会说出去。她说她只是想见见这个用了四十年把一个没人敢碰的悬案查到底的人。”
隧道里的灯光一直在流淌。快驶出隧道的时候,复生才开口。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帮了我。”
“马小玲?”
“还有你。”况国华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车子驶出隧道口,傍晚的暮色扑面而来,“我告诉她,那个在屠宰场里把我从失控边缘拉回来的人——是况复生。”
车里安静了下来。收音机里的英文老歌结束了,换了一首粤语歌,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复生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况国华。”他开口,声音在引擎和音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一闪而过。但复生看见了。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霓虹灯,嘴角的弧度比况国华的更大更久。
夜幕初垂,香港在车窗外渐次沉入万家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