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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年 大年初一的 ...

  •   大年初一的早上,复生是被阳光晃醒的。

      昨晚忘了拉窗帘,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床上,把他的脸照得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头顶,然后忽然睁开眼——他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吻了况国华。那个他花了六十年才敢用嘴唇碰一下的人,在新年烟花的余烬里,被他亲了个正着。

      复生躺在床上没动,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昨晚那个吻的感觉还留在上面,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况国华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要软——一个僵尸的嘴唇,居然比活人还软。然后他又碰了碰额头,那里被况国华回吻了一下。力道很重,不像吻嘴唇那么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骨头里。

      他在被子里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表情,掀开被子坐起来。客厅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复生穿上拖鞋,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况国华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煎什么东西,油锅噼里啪啦地响。

      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前臂。炉火映在他脸上,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复生认出了那股香味——萝卜糕。

      “你不是说忘了怎么做?”复生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况国华没有回头,但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拍:“……忽然又想起来了。”

      “你昨晚翻了一夜菜谱吧?”

      “没有。”

      复生走过去站在况国华旁边,低头看锅里。萝卜糕煎得恰到好处,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中心还是软糯的。旁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在晨光里颤颤悠悠。

      “做这么多,”复生说,“庆祝新年?”

      “嗯。”况国华把煎好的萝卜糕铲进盘子里,递给他,“端过去。”

      复生接过盘子,低头闻了闻。很香。不是餐厅那种精致的香,是那种简陋的、用老式铁锅煎出来的、带一点点焦味的香。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闽西灶台,像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某个新年早晨。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况国华跟在后面端来了荷包蛋和两碗白粥。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温吞的、像粥面上热气一样的静。复生咬了一口萝卜糕,外酥里嫩,咸香适中,比他记忆里复生娘做的差了一点火候,但已经很接近了。

      “好吃吗?”况国华问。

      复生抬起头,嘴里塞满了萝卜糕,腮帮子鼓鼓的,点了点头。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用碗遮住了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况国华在吃自己做的萝卜糕。不是做样子吃两口就放下,是真的在一口一口地吃。

      以前况国华吃东西,是因为不吃东西会显得不正常。但今天他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做的萝卜糕,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粥,用筷子夹一下荷包蛋的溏心。

      他在认真吃饭。不是假装,不是敷衍。是真的在吃。

      “你看什么?”况国华抬起头,正好撞上复生的目光。

      “看你吃东西。”复生没有移开眼睛,“你以前吃东西都不尝味道的。”

      况国华垂下眼,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粥:“……今天想尝尝。”

      复生放下粥碗,单手撑着下巴看他。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谁家孩子在新年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放炮。

      “况国华,”复生忽然说,“昨晚的事,你后悔吗?”

      况国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如果你后悔,”复生的语气很轻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方案,“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我还是住在这儿,还是叫你老况,还是每天早上吃你做的早餐。一切都可以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说的是“可以”,不是“想”。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直视复生的眼睛。

      “如果我后悔,”他说,声音低沉但没有任何闪烁,“我不会做这顿早餐。”

      复生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心跳快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他听懂了——这不是一顿早餐,这是一个答复。

      “你这人说话永远绕弯子。”复生拿起筷子继续吃,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做萝卜糕就说做萝卜糕,还非要说‘如果后悔就不会做早饭’——你直接说一句‘我不后悔’是会死吗?”

      “直接说不出来。”况国华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复生笑了一声,夹起荷包蛋整个塞进嘴里,溏心在舌头上炸开,浓稠的蛋液裹着米香溢满口腔。他嚼得很慢,把一个荷包蛋嚼了整整一分钟。因为他知道,如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他可能会忍不住说更多的话。而那些话,他不想在新年第一天就全部倒出来。攒了六十多年的东西,要一点一点给。给太快了,怕吓跑他。

      吃完早饭,复生主动收拾碗筷。况国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少年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响,双手在泡沫里翻来覆去。他的动作比半年前更利落了,不再磕磕碰碰地把碗沿碰得叮当响。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那块已经褪尽的淤青上。新的皮肤光洁完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安符呢?”况国华注意到他领口里没有露出红绳。

      “昨晚洗澡摘了,忘了戴。”复生低头一看,手从泡沫里抽出来往胸口一摸,空的。

      况国华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枚新的平安符。复生把洗了一半的碗放进沥水槽,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接过去。他低头端详了一会儿——这枚符袋针脚确实比上一枚整齐,线头藏得很好,符袋口还加了一个小小的暗扣,防止符纸掉出来。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了?”复生抬头看他。

      “……没有。”

      复生把平安符挂上脖子,红绳绕过锁骨,符袋落回胸口的位置。他把平安符塞进T恤领口,贴肉戴着,冰凉的绸布瞬间被体温捂暖。

      “谢谢。”他说,然后转过身继续洗碗。

      况国华在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大年初一的电视节目全是重播和特别节目,屏幕上正在放一部贺岁片,周星驰在屏幕里夸张地大笑,笑声热闹得有些浮夸。他握着遥控器,但眼睛没有在看电视,他在看厨房门口那个系着围裙洗碗的背影。

      他想起昨晚在车库里,复生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你受不了我跟别人在一起。我也受不了你把我当孩子看了一辈子还在原地踏步。”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不敢碰的位置。他活了八十多年,被人怕过、恨过、敬过、感激过,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穿过。而复生看穿了他,可能很多年前就看穿了。只是等他开口。

      “老况。”复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洗碗布,“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

      “那去看电影吧。过年嘛。”

      “什么电影?”

      “随便什么。到了电影院再选。”复生把头缩回去,水龙头又响了起来。

      况国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周星驰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他嘴角动了动,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附近电影院春节档的排片表。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个六十年里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但他在看到“情人节特映”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足足五秒钟。

      下午出门的时候,复生站在玄关镜子前面穿外套,忽然对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平安符的红绳在深蓝色卫衣领口露出细细一缕,他伸手把它往里掖了掖,然后又拉出来——最后还是让它露在外面。

      “怎么了?”况国华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没什么。走吧。”

      路过楼下信箱的时候,复生看到信箱里塞着一封红色的贺卡。抽出来一看,是林嘉雯寄的,封面画着一个戴圣诞帽的卡通小猫,里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新年快乐,学业进步”,落款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复生看完,把贺卡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况国华——后者正站在车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嘉雯寄的新年贺卡。”复生走到他面前,把贺卡亮给他看,“你看,人家写的‘学业进步’,是正经贺卡。”

      “我没说什么。”

      “但你刚才那个表情——嘴角往下沉了零点五毫米,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看你看了一辈子,错不了。”

      况国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复生笑着绕到副驾上车,关上车门的时候还没止住笑。他把贺卡塞进书包,随手拿起杯架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况国华新买的咖啡,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复生把杯口转了一圈,在同一个位置又喝了一口。

      况国华发动车子,余光扫到那个被二次使用的杯口。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电影院在太古广场,春节档几部片子排得满满当当,人山人海。复生站在排片屏前面,仰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海报和密密麻麻的场次,最后还是挑了周星驰的那部贺岁喜剧。

      “选这个?”

      “选这个。”况国华点头。

      正片开始之前放了一堆预告片和广告。看到一半的时候,银幕上忽然切到了一部即将上映的爱情片的预告。男女主角在雨里拥吻,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复生正抱着一大桶爆米花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看到这个画面扔爆米花的节奏停了一下。况国华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银幕,伸手从他怀里的爆米花桶里拿了一颗。

      然后预告片结束了。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幅度都不大,但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下肩膀,靠回椅背上。复生低头看了看爆米花桶,又看了看况国华。况国华若无其事地嚼着那颗爆米花,目光笔直地盯着银幕上重新亮起的龙标。电影终于开始了。周星驰夸张的表演很快让电影院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连况国华都在某一个桥段里嘴角明显弯了一下。复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爆米花桶往况国华那边挪了挪。

      电影散场已经是傍晚。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复生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况国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街上人很多,商场外面的新年装饰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红色和金色。到处是提着购物袋的人群,偶尔有小孩举着气球从他们中间跑过去。

      “接下来去哪?”复生问。

      “吃饭。”

      “又是吃饭。除了吃饭你还会安排什么?”

      “开车。”

      复生笑了出来,笑声被风吹散在人群里。他下意识地往况国华那边靠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服轻轻碰了一下。平时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况国华护着他走路的时候,两个人靠得比这还近。但这一次复生碰到况国华肩膀的时候,感觉到了对方一瞬间的绷紧,然后放松。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靠得足够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紧张了。”复生看着前方,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

      “刚才在电影院,你拿了颗爆米花,但你没吃——你把它捏碎了。我看到你手上沾了碎屑。”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太甜了。”

      “不甜。是咸的。”

      两个人并排走了很长一段路。街灯渐次亮起来,霓虹灯把路面染成彩色。

      “你送我平安符那天,”复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街头的喧嚣淹没,“我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你说你会找到办法。”他顿了顿,侧头看着况国华,“我当时在想——这世上没有让我不老不死的办法。但我也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真的没有。如果我这辈子只有这几十年的命。”复生把被风吹到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了一辈子,“那我想把这几十年全花在你身上。”

      走完那条街,况国华都没有说话。

      吃饭的地方是路边一家不打眼的小馆子,过年照常营业。两个人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潮和明灭的霓虹灯。菜上齐了之后复生拿起筷子,给况国华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块烧鹅。

      “怎么?”况国华看着他。

      “你早上做的萝卜糕很好吃,”复生低头开始扒饭,声音含含糊糊的,“这是回礼。”

      况国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烧鹅,然后夹起来,慢慢吃了。他吃得很认真,不像是应付,也不像是尝不出味道。复生端着碗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他,嘴角在碗后面弯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回到家,复生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得半干,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来,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台。况国华在旁边翻着案卷,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换到一个频道的时候,复生停了下来。屏幕上在重播昨晚的维港烟花秀,配乐是那首被翻来覆去放了几十年的《Happy New Year》。

      “昨天就是放到这个。”复生说。

      “嗯。”

      两个人都看着屏幕。烟花在屏幕里重新绽放,一朵接一朵,把整个画面染成流光溢彩的光海。复生把遥控器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况国华。”他开口。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复生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得很紧,“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电视里的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客厅。

      况国华把案卷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复生。他的表情依然算不上丰富,但他的眼睛在电视的流光里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压抑了自己六十年的僵尸。

      “你想算是什么?”

      “我先问的。”

      “我不知道。”况国华的声音很慢很沉,但没有任何回避,“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你走。也不想把你当弟弟。也不想把你当儿子。”

      电视里的烟花放完了最后一束,屏幕归于暗红。

      复生侧过身来,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在边缘。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垫上,手心朝上。然后他看着况国华,眼睛在新年第一个夜晚的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也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那我们不就是在谈恋爱了?”

      况国华看着那只手心朝上的手——指尖微弯,手心干净,生命线很长很长,绕过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伸手握住了它。不是扣紧,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像握住一件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不敢确认是不是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不知道怎么说。”况国华开口,声音低沉但没有任何退避,“说‘是’好像太简单了,说‘不是’是骗你。”

      “那就点头。”

      况国华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复生笑了。笑得很安静,没有往日的揶揄和跳脱,就是安安静静的笑。他把被握住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况国华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然后他把两个人扣着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况国华同志,”他抬起头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花了八十年才点头,我可真是等了半辈子。”

      “对不起。”

      “别道歉。”复生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你点头就行了。”

      窗外的香港沉入新年的第一个夜晚,远处偶尔有零星的烟火升空,在窗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客厅里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切换到了晚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新年的第一条新闻。但沙发上没有人听。

      复生靠在况国华肩膀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一只手还跟况国华的手扣在一起。他的头发终于干透了,柔软的碎发蹭着况国华的颈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况,”他闭着眼睛开口。

      “嗯。”

      “明天我不用上学。你不用上班。我们是不是可以睡到自然醒?”

      “你今天也是自然醒的。”

      “那明天我要比你醒得晚。”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会起来做早饭。我要在梦里闻着香味醒过来。”复生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声音渐低渐轻,“……六十年没人给我做早饭。”

      最后这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况国华听见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复生露在外面的肩膀。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继续晴,气温回升,适合出门。

      况国华关掉电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肩膀上少年逐渐趋于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手心里那只手在睡梦中也握得很紧很紧。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复生的发顶,闭着眼睛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让那个靠在他肩膀上睡了六十年的人,在新年的第一个夜晚,继续安安稳稳地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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