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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木川 在无形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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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彻底驶离爨底下村的地界,身后那片昼夜割裂、放大人性贪妄的浮华灯火,终于彻底隐入山林暮色。一路西行,风色渐换。先前途经的村落或是烟雨温润,或是市井喧闹,唯独这条通往苍风刀门的路,越走越清寂苍阔。山路蜿蜒,林木挺拔苍劲,连拂面的晚风都褪去了江南的软腻,多了几分凛冽干爽的风骨。四周也安静,有规律的马,驴脚步声回荡在耳边。江云纾倚着车壁,没有了往日路途上的嬉笑闲谈,也无初见诡异地界时的惊诧雀跃。方才爨底下村一夜见闻,拍卖场的极致奢靡、人心的贪婪狠戾、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残酷,尽数沉淀在心底。从前她是烟雨江家随性懒散长大的嫡女,半生顺遂,被亲友护得安稳,见惯的是正道的体面、世间温情的善意。可自江家灭门惨案现世,她下山查案以来,步步皆是人心叵测,次次都是生死考验。她亲眼见人为绝世丹药,便可转瞬拔刀相向,杀心肆意滋生;见人为执念所困,一掷千金、倾尽所有;见平凡人白日守着质朴本分,入夜便放任欲望沉沦,善恶从来无绝对界限。这些从前的她从未触及的阴暗世道,一点点磨去了她身上不经世事的娇憨浮躁。一路颠簸,她眉眼沉静淡然,眼底褪去了懵懂轻灵,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谢尘掀开车帘,望着前方开阔辽远的山川,轻声开口:“过了前方青木川,便是苍风刀门地界。”,“知道了,大家辛苦了,今晚在此落脚!”云纾温柔回应。驴、马车缓缓行入青木川地界。此地山水清峻,川流澄澈湍急,两岸青松连绵成海,山风穿林而过,携着飒飒风声,自带一股利落刚正的气韵,与苍风刀门的刀道风骨一脉相承。云纾掀开车帘,晚风拂动她的衣袂青丝。车马缓缓行入青木川腹地,山间佛香随风漫涌而来,清浅绵长,沉沉笼罩整座古镇。道路尽头,巨型古寺依山盘踞,层殿叠檐,朱墙绵延,漫天香火袅袅不绝,将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肃穆安宁的烟气里。
三人勒停车马,打算缓步穿过寺前长街,稍作休整再赶路。只需越过这片山川,前方便是苍风刀门地界。寺前青石阶下,一名老僧手持竹帚,静静清扫阶前落灰。他神态恬淡,动作缓慢从容,目光却通透温和,远远便落在几人身上。待三人走近,老僧停帚颔首,语气温和:“几位施主一身风尘,气度清贵,应当是远道而来的外客。”谢尘拱手回礼,温润有度回应老僧:“大师所言不差,我等途经此地,稍作歇脚。”老僧抬眼望向香火鼎盛的古寺,缓缓细说此地风俗:“青木川一地,世代虔心礼佛,千年未改。镇上家家户户佛龛常设,朝夕上香不断。寺中佛尊包罗万般愿念,人间所求无一不纳——求平安、求钱财、求姻缘、求子嗣、求金榜功名、求仕途高升,但凡世人所有欲望、心中执念,皆有对应佛位可拜。”,“镇民每旬便会齐聚古寺,集体参拜诵经,共享斋饭,民风向来如此。”说完这番话,老僧善意抬眸相邀:“诸位路途劳顿,天色也将渐晚。山下客舍繁杂冗乱,不如留在寺中留宿。我寺客房清净安稳、香火护持,远胜镇中客栈。顺路亦可入殿拜上一拜,求一路平安顺遂,庇佑前路无虞。”四人对视一眼。连日辗转多地,确实身心疲惫。古寺看起来肃穆清净,并无邪气躁动,留宿寺中确实稳妥省心。谢尘微微点头应下:“那就叨扰大师了。”老僧眉眼微和,侧身引礼:“施主随我来。”四人随老僧踏入山门。甫一入寺,外头的世间静谧尽数褪去,迎面而来的是漫天鼎盛香火、络绎不绝的拜香之人。待目光扫过整座寺殿,几人神色皆是微凝。寻常古寺,大雄宝殿独尊一佛,清净寡欲,渡人超脱。可这里殿宇层层铺开,一殿一神,一像一愿,琳琅满目,尽数贴合世人执念。正中主殿肃穆庄严,是百姓最常跪拜的平安大佛;侧殿佛像掌托元宝,金身耀目,专司富贵财运;转角雅殿光影温柔,专供姻缘情爱;更有文运金身、仕途仙像、送子佛尊分列两侧。目光所及,千佛百态,不渡清心,只遂人欲。江云纾立在香火缭绕之中,眸色沉静无波,静静看着满堂求愿之人,心底一片清明。老僧在前方温和引路:“诸位先随小僧安置客房,晚间寺中还有集体礼佛斋会,若有心愿,皆可入殿祈拜。”四人回到西侧客院厢房稍作休憩。院中清柏寂寂,隔绝了前殿大半喧嚣,一时只余山风穿叶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细微的风动。连日车马劳顿、辗转查案,众人皆是身心倦怠。江云纾落座窗前,稍稍整理一路风尘,闭目小憩片刻。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远隔的喧闹便一点点漫了过来。起初只是隐约缥缈的诵经余音,渐渐便成了清晰洪亮的合诵声,层层叠叠压着山谷回荡。随之而来的还有络绎不绝的人声、香客往来的步履声、铜磬轻敲的脆响,甚至隐约能听见布施收银的响动、卦摊答疑的交谈,混着淡淡的斋食香气,源源不断从前方主殿漫涌至后院。喧嚣越来越盛,彻底打破了小院的静谧。显然,寺中集体礼佛斋会已然正式开场。云纾睁开眼,眸色清明,这般人声鼎沸。
“外面好生热闹。”她轻声开口,起身理了理衣袂。“横竖无事,出去看看。”几人皆是心思相透之人,索性一同推门而出,顺着灯火绵延的长廊,往前殿热闹人声处缓步走去。暮色彻底沉落山谷,青木川古寺彻底迎来了最喧闹的时辰。整座前殿人头攒动,烛火煌煌摇曳,千盏长明灯火映得满堂金身佛像熠熠生辉。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低徊厚重,层层叠叠裹着浓郁香火漫溢四野。殿中香客摩肩接踵,有人跪地虔诚拜愿,有人围在卦摊前问询吉凶,有人排队布施银钱,还有人端着青瓷碗筷,坐在殿侧长桌旁安静用着斋饭。寺中斋食丰盛得很,清炒时蔬、菌菇小菜错落摆放,最惹眼的是色泽焦黄、肌理逼真的素鸡腿、素鸭块,油脂香气混着檀香、烛火味、茶水味糅杂在一起,填满了整座佛殿。人人面带安然期许,沉溺在这场遂人私欲的佛事之中,一派祥和鼎盛之态。就在这片融融喧闹里,一道压抑又焦急的女声骤然破开诵经的规整韵律,突兀响起,被云纾注意到了。“奶奶!您都咳了大半个月了,面色差得厉害,昨日还畏寒乏力,明明就是病了!我们下山找大夫把脉开药,好好休养几日好不好?”声音来自殿角一处僻静栏杆旁,年轻女子温希蹙着眉,伸手想去搀扶身侧鬓发花白的老太太,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奈。可她的手刚伸过去,便被老太太狠狠挥开。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手腕脖颈都戴着祈福的檀木珠,满脸皆是笃信的执拗,眼神严厉,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糊涂!简直一派胡言!”她压低声音训斥,却字字有力,带着常年礼佛养出的笃定,更藏着对孙女世俗杂念的厌弃:“我们世代虔诚信佛,有菩萨日夜庇佑,身上何来病痛灾厄?不过是你心不诚、念不纯,才总执着于这些皮肉小病!”温希眼眶微涩,语气带着苦苦规劝的疲惫:“身体不适便是不适,菩萨渡心不渡身,生病本该求医问药……”,“住口!”老太太厉声打断她,眉眼骤然凌厉,全然没了面对佛像的温和虔诚,“休要妄议佛法,亵渎神明!”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衣尘,语速极快,句句皆是根深蒂固的执念:“我日日上香、月月布施、旬旬随众诵经斋戒,诚心可鉴,菩萨自会为我消灾祛病,何须凡俗大夫诊治?”说罢,她转头盯着垂首无奈的温希,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强硬,带着强行规劝的意味:“你也是一样!好好的书读再多也无用,俗世功名利禄皆是虚妄。等你学业了结,便在青木川,跟着奶奶潜心礼佛修行,早信佛、早得渡,方能一生顺遂无灾!”温希僵在原地,喉间哽咽,万般道理堵在心头,却深知半句也说不通。多年如此,奶奶早已被这座古寺的执念彻底困住,眼里唯有佛像香火,再无世俗常理、肉身康健。老太太半点不顾孙女的郁郁神色,听见前方诵经声再起、上香队伍缓缓挪动,眼底瞬间燃起热忱光彩,再也不理身侧的温希。她脚步匆匆,拨开周遭往来的香客,快步挤进整齐的上香队伍,熟练取过线香,躬身合十,瞬间融入虔诚祈福的人潮之中,背影决绝,再无半分方才训斥孙女的模样。空荡荡的栏杆边,只余下温希一人孤零零立着。周遭是此起彼伏的诵经声、香客的祈福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人人喜乐安然,唯独她周身萦绕着无人理解的疲惫与无力,格格不入地站在这片漫天香火、万般执念之中。片刻后,云纾轻抬脚步,缓步朝温希走去。“你好,需要帮助吗?”温希闻声抬眸,看向眉眼温和云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而无力:“不用了,多谢。”语罢,她主动侧身,与江云纾一同走出喧闹的大殿,立于殿外微凉的晚风之中。“我叫温希。”,“江云纾。”云纾柔声应下,顺势问道,“方才那位,是你祖母?”温希望着殿内蒸腾不绝的香火,长长一叹,满心疲惫:“她一辈子都这样,谁的劝都不听。唯独这座寺里认识的香客、僧人,她格外看重,一概视作天赐佛缘。”她说完,认真转头看向江云纾,眼神恳切的善意提点:“看你们几位的模样气度,是远道而来的外乡人。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别吃寺里的东西,也别喝寺里的茶水。虽然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但这话,你们务必记着。”说完,温希以自己还要念书道别了。江云纾颔首谢过温希的善意提点,心中已然警铃高悬。她没有多做逗留,与温希温和道别后,便转身折返,穿过络绎不绝的祈福人潮,寻向客院方向。方才几人分散游览,殿内香客挤攘,好在他们不喜这般嘈杂人众,并未上前排队参拜,更未曾碰过半口寺中斋食茶水,只在僻静廊下等候。众人汇合一处。云纾快步走近,神色凝着几分郑重:“方才我在殿里遇见一位本地姑娘,名叫温希。她特意提醒我,这座古寺的斋饭茶水,万万不可入口。”她随即将祖孙争执的见闻、温希的善意告诫,一字不落地转述。沈砚安闻言微微点头。白景辞全程静听不语。谢尘语气从容平和:“想来应当无碍。不过是此地老者常年礼佛,执念太深、心性执迷罢了。世间多有这般寄毕生所愿于神佛之人,不算稀奇诡事。”云纾却轻轻摇头,心底的不安未曾消减,正要开口辩驳。谢尘却轻轻抬手,温和打断,顺着她的戒备之心应下,杜绝所有隐患:“我知晓你的顾虑。放心,我们不碰寺中一口茶水、半点斋食。”众人当即决意离寺,不再参与夜间斋会。几人寻了一处干净雅致的客宅落脚。落座点灯,碗筷摆置妥当。夜色渐深,隔壁院落隐约传来木板挪动的轻响,堂屋油灯忽明忽暗。几人正低声商议明日行程,隔壁客房忽然飘来掌柜夫妻闲谈的话音,没有刻意压低,清晰落进几人耳中。先是老板娘絮絮叨叨的叹气,紧跟着便是客栈掌柜惊讶拔高几分的声音:“书都不念了?又跑去上香了?难不成他天天都泡在那边?”话音落下,屋内几人皆是一顿。江云纾指尖一顿,方才温希和她祖母的模样瞬间浮上心头。不多时,掌柜提着一碟自家腌制的小菜推门进来,江云纾顺势抬眼,语气温和地开口:“方才在外听见掌柜闲谈,说日日去上香?”掌柜放下瓷碟,脸上漫开一层无奈,长长叹了口气。“是我那不争气的小子。前两年科考落榜,本来还打算埋头苦读来年再战。自打去青木川那座古寺拜了文运佛像,心思彻底散了。”他倚着桌沿,语气哭笑不得,又藏着几分忧心:“起初我和他娘只当他去求个心安,谁知后来越发离谱。如今书本扔在家中落灰,天不亮就往寺里赶,布施从不心疼银钱,整日跟着旁人诵经,认定只要诚心跪拜,功名自然落进手里,压根不肯静下心温习功课。”沈砚安缓缓摩挲玉牌,轻声发问:“寺中和尚不曾劝他静心读书?”“劝什么。”掌柜摆了摆手,“那边僧人见他舍得布施,反倒时常夸赞他诚心向佛,说他所求之事自有佛尊做主。我们两口子怎么劝都不听,一提读书,他反倒指责我们心不诚,阻碍他前程。”江云纾眸光微沉。先是温希的祖母弃医求佛,如今又是掌柜之子荒废学业寄望香火。一老一少,皆被古寺牢牢困住,放弃自身本分,全然将人生托付佛像。白景辞淡淡开口,清冷声响落在安静堂中:“执念生根,再难自拔。”谢尘轻声应和:“看来这青木川古寺,绝非寻常礼佛之地。”掌柜见几人神色凝重,只当他们同情自家孩儿,又叹了两句,便转身离开,回去打理店中杂事。屋内再度安静下来,远处古寺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依旧随风飘来,沉闷绵长。江云纾轻轻垂眸,指尖拂过桌边微凉的木沿,轻声缓缓开口:“就算是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人家毕竟是寺庙,是来去自如的。只能说没有合理的对待好自己的欲望就成了执念了吧。”夜深,大家都以安歇,江云纾辗转难眠,心底反复盘旋白日所见种种,索性披上衣衫,独自踏出厢房,沿着长廊缓步向前殿走去。白日里摩肩接踵的殿宇此刻冷清大半,绝大多数香客已然散去,唯有零星几人,依旧长跪蒲团之上,不肯离去。香火淡了许多,余下几盏长明烛火静静摇曳,将佛像金身投出绵长幽深的影子。江云纾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专司文运功名的侧殿。蒲团之上,一名青年垂首伏地,脊背紧绷,一遍又一遍虔诚叩拜。她心底微微一动——看身形,倒像是客栈掌柜口中那名弃了书卷的儿子。她缓步上前,轻声开口,不欲惊扰对方:“深夜尚且在此祈愿,敢问阁下可是山下客舍掌柜之子?”青年闻声,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面上是长久不眠的疲惫,却不见半分悔意。他淡淡颔首,坦然承认。云纾望着他面前金光熠熠的文运佛像,低声喃喃:“这么强的执念吗?”青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无尽压抑与茫然,听不出喜乐。“执念?或许在你们外人眼中,我们这般苦苦跪拜之人,不过是被执念困住。可你们不会明白,连年科考,次次落第,我几乎找不到可以呼吸的空气。”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目光遥遥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人世间像一片巨大的海市蜃楼之海。寻常海市蜃楼虚幻缥缈,可这片海是真实存在的。人活着,总得寻一副氧气面罩活下去。可几番落榜之后,我的那副面罩,早就不见了。”他转头看向身前佛像,眼底生出一丝依赖。“唯独来到这座寺庙,我才重新寻到了属于我的氧气面罩。”江云纾静立一旁,一时无言反驳。她见过江家锦衣玉食,修行之路顺风顺水,也体会过江家破碎前路尽失、窒息一般的绝望,烛火轻轻晃动,将青年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时间她的氧气面罩在哪呢?
走出文运侧殿,长阶空旷寒凉。远处客房方向隐约有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廊下,夜色深重,可那一身冷冽气韵,她一眼便能认出是白景辞。白景辞没有上前,只是远远望向她,声音顺着山风淡淡传来:“夜深了。”云纾缓步走到白景辞身侧,轻声开口:“师兄,你也睡不着吗?不如我们绕着这座寺庙走一走。”二人并肩慢行,四下静得寥落,唯有晚风穿过林木,送来树叶细碎的沙沙声响。云纾望着前方朦胧的殿檐,语气轻缓,藏着几分沉淀下来的释然:“师兄,多谢你。倘若当初不是你留我在清云宗潜心研学,我恐怕会不顾一切立刻下山追查江家案。以我那时微薄的身手,贸然前去,也寻不出半点头绪。”她抬手,似是轻轻抚过心口。“从前的伤疤早已结痂。它会永远留在那里,可再也不会阻碍我呼吸,扰乱我的生活。江家覆灭之初,我终日心神大乱,浑浑噩噩,都不知道那些难熬的时日是怎么熬过去的。好在身边有你们,和大家相伴,一日一日慢慢走过来。如今伤口愈合结痂,再也不会困住我了。”白景辞目视前方朦胧的佛殿轮廓,脚步未停,平淡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这是我的想法,但是我还是剥夺了你当时该发泄的情绪,好在后来你的不开心都被我看见了。”温柔缱绻在心底悄然蔓延,酸涩与暖意交织,涌上心头。云纾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浅浅湿意,轻声唤一声“师兄,也许这座寺庙是那些受了打击,掉进海里的氧气面罩”。视线余光骤然瞥见不远处的古井旁,一道黑影鬼鬼祟祟,躬身而立,手中似乎握着瓷瓶,正将不明物事尽数投入井水之中!寒意瞬间紧绷四肢百骸。白景辞眸光骤冷已然同步察觉异动。“什么人!”沉声喝问。井边黑衣人闻声大惊,不敢逗留,转身纵身而起,朝着后山密林深处飞速逃窜,身法诡异迅捷。二人无需言语,默契十足,立刻提气纵身,紧随其后,追入幽深后山。后山林木茂密,夜色漆黑如墨,枝叶交错遮月,林间昏暗难辨。那名逃窜的黑衣人最终停在密林空地,身前立着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子身影。那人面上覆着一枚玄色面具,只遮挡眉眼方寸之地,露出的下颌线条熟悉凌厉,刻骨熟悉。江云纾脚步骤然刹停,呼吸一滞,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眼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与滔天恨意。是他!是她苦苦追查、遍寻不得的踪迹,是江家一案最关键的疑团!她声音微颤,带着压抑多久的颤抖与求证,一字一顿开口:“二伯……是你吗?你竟然还活着?”面具之下,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经过刻意伪装的冷硬声线,褪去了往日半分温情,只剩冷漠算计:“江云纾,你要不要也归顺我。”江云纾心神震颤,不肯放弃求证,再度追问,语气执拗坚定:“你是江明轩,对不对?!”男子静立夜色之中,面具遮住眼底情绪,语气淡漠凉薄,带着极致的漠然:“是与不是,很重要吗?”,“重要!至关重要!”江云纾上前半步,眼底恨意与酸涩交织,声音陡然拔高,积压数年的疑惑与悲愤尽数爆发,“就是黑衣人,血洗我烟雨江家,屠我满门族人?!”他不回应此事,道出他心中数十年的积怨与不甘:“江家家业、商事权柄、族中资源,祖父尽数交付你父亲执掌!我半生劳碌奔波,追随祖辈打拼,到头来所学皆是边角细碎,从未分得半分实权,从未有过半分家话语权!”
“偌大烟雨江家,世代基业,终究不该落在女子手中吧?!”
夜风呼啸穿林,吹动满林枝叶飒飒作响。江明轩面具下的目光冷得像淬了霜,方才那点压抑多年的怨怼尽数化作杀伐戾气,漫溢开来。“既然你不肯归顺。”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其中暗藏的杀机清晰可辨。身侧几名黑衣人悄然上前半步,腰间短刃隐约透出冷光。“那下次再见,便是动刀之时。”话音落,他没有再多半句辩解,抬手示意手下。一众黑衣人不再逗留,跟着江明轩转身隐入后山浓密树影,转瞬便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山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江云纾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缠满纷乱郁结,低声道:“唉,脑袋好乱。”白景辞见状,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臂弯,温和声压下山间寒意:“我们得回去了,还有井水的事。”江云纾缓缓点头,心神勉强收拢几分:“嗯,没错。”二人不再停留后山,循着来路快步折返落脚的寺庙。唤醒谢尘与沈砚安,见他们深夜归来,神色皆微微一紧。“方才在后山,我们撞见了投放药料之人。”白景辞简明扼要道出经过。谢尘闻言立刻起身,取来木桶,亲自赶往那口古井打回一桶井水。他俯身凑近桶沿,先是细细端详水中隐约悬浮的细碎浊物,又轻嗅水面漫开的淡涩气味,片刻后眉头轻蹙。“水里掺了许多驳杂迷药,长久饮用会慢慢侵蚀心神,慢慢剥夺人清晰分辨是非的能力,效果近似痴傻散。”白景辞也验证了谢尘的观点,江云纾听完,心底那层疑虑彻底落地,轻声开口:“如此说来,这座寺庙从头到尾,果然大有问题。”沈砚安指尖摩挲玉牌,缓缓道:“难怪镇上百姓执念深重,轻易便沉溺祈愿,未必全然是人心贪妄,井水之中的药,怕是暗中推波助澜。”谢尘将木桶放置一旁,不再触碰井水:“方才我们幸好未曾饮用寺中茶水,想来寺内水源应当皆是取自这口古井。长久居住此地、日日饮水上香之人,心智迟早会被慢慢蚕食。”白景辞守在江云纾身侧,目光沉静:“江明轩与此寺定然有所勾结。我们不宜在此地久留,明日一早立刻动身前往苍风刀门。”江云纾闻言稍稍直起身,眼底纷乱散去些许:“此地百姓无辜,总不能放任他们日日饮下井水,任由心智慢慢被迷药侵蚀。在此之前我们得把这件事公告出去,只是该怎么做才妥当?”白景辞目光落在墙角那桶井水之上,清冷嗓音缓缓响起:“你还记得温希先前提醒,切勿食用寺庙的食物、饮用寺中水。既然水源已经验出迷乱心智的药粉,斋饭多半也被动过手脚,此事和那日接引我们的老僧定然脱不了干系,他也是这个寺庙老丈人,我们不妨先从他查起。”江云纾心头一凛,方才纷乱的思绪骤然理清大半:“没错,当初是他主动邀我们留宿寺中,若我们当时应允,此刻恐怕早已心神昏沉,任人摆布。可他看上去恬淡平和,全然看不出暗藏歹心。”,“面相最易惑人。”沈砚安缓缓开口“老僧在此地多年,镇民皆信他慈悲,若是由他暗中把控水源、调配斋食,再合适不过。只是我们不能直接前去对峙,若无确凿证据,反倒落人口实。”
云纾:师兄
白景辞:咋了
云纾:

白景辞:都过去了
云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