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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准备 第四天的早 ...

  •   第四天的早晨,阳光出奇地好。

      不是那种被灰白色云层滤过的、没有影子的天光,而是真正的、毫无遮拦的阳光,从东边山头后面倾泻而下,照在荒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歪脖子枣树的枯枝在阳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土路上龟裂的缝隙里,枯草的根部竟然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绿——不是副本的视觉欺骗,是真的有草籽在裂缝深处发了芽。裴叙寒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绿意,心里没有任何感慨。在副本里,生机和死亡从来都是并存的——你可以在同一天看到一朵野花从尸体的肋骨间长出来,也可以在同一天看到那朵花被煞气熏成枯黑。

      他把视线从草芽上移开,开始做第四天的第一件事:盘点物资。

      腰包里还有一颗薄荷糖、一张折好的纸、一支短铅笔、一块用破布包着的蛊物残片。短刀的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是前三夜劈散亡魂时留下的,但刀身上那层暗色的灰水淬火痕迹还在,对灵体的灼烧效果应该没有衰减。药油灯的储备——昨晚烧了八盏,今天需要重新填满。逾白昨晚一夜没睡,现在正坐在方桌边削新的竹管,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摞竹屑。

      “药油还有多少。”裴叙寒走到方桌边。

      “够今晚用。不够明晚。”逾白没有抬头,手里的刀片在竹管上划过,削下一片薄如刨花的竹皮,“洼地里的艾蒿和石菖蒲还有,但那个不认得的草药快挖完了。今天下午我再去一次。”

      裴叙寒在方桌另一侧坐下,把短刀放在桌上,开始用一块细油石打磨刀刃上的缺口。油石在刀刃上蹭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下午我跟你去。白天鬼物不活跃,洼地那片水域我需要亲自看一眼。那株草药长在洼地最深处,水深的地方可能有煞气沉积。”

      逾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清浅,但裴叙寒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你不用跟我去。洼地的路我走过很多次。”

      “我不是担心你走错路。”裴叙寒的语气很平,“我是需要确认那片暗红色的水域和井水是不是同一个源头。如果蛊物残片是从槐树根系蔓延到洼地的,那破解诅咒的关键可能不在槐树下,而在洼地里。”

      逾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下午去。中午之前把今晚的药油灯先备好。”

      两个人不再说话。裴叙寒磨刀,逾白削竹管。两种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交替——刀刃蹭过油石的嘶嘶声,刀片削过竹管的沙沙声。这两种声音并不和谐,但在一起响着却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着天黑前最后的安宁。

      磨完刀之后,裴叙寒去了一趟晒谷场。他需要确认方砚秋他们三个的物资储备,也需要把第四夜可能遇到的情况提前告诉他们。走到晒谷场的时候,方砚秋正蹲在草垛旁边检查他那串红绳手串。珠子上的裂纹比昨天更多了,有几颗已经裂到了珠心,暗红色的荧光在裂纹深处微弱地跳动着,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方砚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倒还平静。

      “今晚还能用一次。”他把手串戴回手腕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晚就得靠你自己了。”

      “今晚会有雾。雾会压制药油灯的气味,鬼物能靠得更近。你们最好多做几盏备用灯,分散摆在屋子的不同位置。”裴叙寒把逾白昨天告诉他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们听到屋顶上有沙沙声,不要抬头看。那是它们在等灯油耗尽。”

      方砚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来源是不是可靠。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身边那个穿白衣服的——他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裴叙寒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打探什么。”方砚秋的语气很平,“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他分担一点——比如帮他多备几根灯芯,或者帮他去洼地挖草药——你可以告诉我。我不是那种只等着别人救的人。”

      裴叙寒沉默了一息。方砚秋不是一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他说“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他分担”,意思就是“我知道那个人在帮你,我也愿意帮他,只要你说一声”。但他同时也知道,逾白不会接受。逾白帮别人是他的本能,但逾白不会让别人帮他——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帮助。

      “他不喜欢别人帮他。”裴叙寒说,“他只是做他觉得该做的事。”

      方砚秋看着裴叙寒,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明白了。今晚我们会多备几盏灯。你回去跟他说——算了,你自己知道说什么。”

      裴叙寒转身离开晒谷场。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听到方砚秋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两个都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回头。他不想知道方砚秋说的“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大概能猜到。方砚秋大概在想:一个从不接受帮助的NPC,一个从不需要队友的玩家,两个人却在这座荒村里搭了伙。一个削灯芯,一个磨刀;一个守夜,一个装睡。谁都不说什么,但谁都不离开这间屋子。

      回到歪脖子枣树旁的屋子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逾白把削好的竹管整整齐齐地排在方桌上,正在往灯盏里填药油。桌角放着一小堆已经填好的备用灯盏,每一盏的灯芯都捻得紧实,灯油填到灯口下方半厘米的位置,不多不少。

      “方砚秋问我能不能帮你分担一点。”裴叙寒在墙角坐下来,“我说你不喜欢别人帮你。”

      逾白的手没有停。“你没有说错。”

      裴叙寒靠在墙上,看着逾白的手指在灯芯和灯油之间来回移动。他忽然想说点什么——想说“但你一直在帮我”,想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没说过”,想说“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你开口就行”。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逾白会怎么回答。逾白大概会偏一下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你需要,不是我需要。”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没有别的意思。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村北的洼地。

      阳光很烈,照在洼地的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洼地边缘的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苇穗已经枯黄了,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絮。艾蒿和石菖蒲长在洼地靠岸的浅水区,叶片上挂着水珠,根部陷在黑色的淤泥里。逾白卷起袖子,赤着脚踩进淤泥里,弯腰开始挖。他的动作很熟练——先把艾蒿的根从淤泥里轻轻摇松,再抓住茎秆根部往外一拔,一整株就连根带泥地出来了。

      裴叙寒站在洼地边缘,目光越过逾白,看向洼地最深处那片暗红色的水面。水面很平静,没有波纹,没有气泡。但水底的暗红色物质在正午的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水藻,不是矿物沉积,而是一种黏稠的、像是凝固血液的东西,从水底的淤泥裂缝里往外渗。和他在槐树下挖到的蛊物残片是同一种东西——暗红色的、内部有温热感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铁锈还是腥甜的气味。

      “那片暗红色的水,你碰过吗。”裴叙寒问。

      逾白直起腰,手里抓着一把刚拔出来的石菖蒲。他看了一眼那片暗红色的水面,摇了摇头。“没有。它不碰我,我也不碰它。”

      裴叙寒蹲下来,从腰包里摸出那块用破布包着的蛊物残片,放在洼地边缘的水边。残片内部的暗红色物质在接触到洼地湿泥的瞬间,忽然发了一下热——不是那种物理上的升温,而是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但洼地深处那片暗红色的水面上,几乎在同一时刻,冒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泡。然后气泡破了,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它们在共振。”裴叙寒站起来,把残片收回腰包,“槐树下的蛊物残片和洼地水底的煞气是连通的。残片是源头,水底的暗红色物质是从槐树根系蔓延过来的。如果能销毁残片,洼地的煞气也会消散。反过来——如果把残片扔进洼地深处,煞气会集中爆发。”

      “你不会扔。”逾白说。

      “不会。我只是确认一下。”裴叙寒转身离开洼地边缘。

      下午的太阳慢慢移向西边。回到屋子之后,逾白把新挖的草药洗干净,捣成药糊,填进新的竹管灯盏里。裴叙寒靠在墙角,把腰包里的蛊物残片拿出来放在方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暗红色的物质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如果销毁残片就能破解诅咒,那他可以在第七夜之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但销毁残片需要一个活人点亮的火焰,在槐树下守一整夜。点火的那个人会面对两百多个亡魂的围攻。他不愿意做那个人。他不是来当英雄的。

      黄昏时分,雾没有像昨天那样涌上来。天空一直保持着晴朗的暗橙色,夕光在歪脖子枣树的枯枝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裴叙寒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晒谷场方向升起的白烟——是方砚秋他们在提前点药油灯。白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被晚风吹散。

      “今晚没有雾。”逾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但第四夜不会比第三夜轻松。没有雾,药油灯的气味能散得更远,但鬼物也能走得更快。它们不需要在雾里摸索,能找到每间屋子的位置更精准。今晚的重点不是雾,是敲门。它们会用更长时间敲每一扇门。”

      “知道了。”裴叙寒转身走进屋里,在墙角坐下来。逾白点燃了门口和窗台上的药油灯,然后把主灯放在裴叙寒膝盖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八盏灯的火苗在夜色中齐齐跳动,草药苦味弥漫开来。

      夜色在一分一分地加深。第四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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