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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夜 第三天的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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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但裴叙寒觉得它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他站在歪脖子枣树旁边,晨光从东边山头后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土路上。晒谷场方向传来林知言的声音——那个新人在问陈冲竹管油灯怎么点、灯芯要捻多紧、药油够不够烧一整夜。声音比前两天稳了不少,至少不再打颤了。方砚秋也在那边,正蹲在草垛旁边把他那串红绳手串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检查珠子的裂纹。裴叙寒远远地看着那串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荧光,裂纹比昨天更多了,有几颗已经裂到了珠心,再用一两次就会彻底碎掉。方砚秋的表情倒还平静——不是不知道自己离死亡有多近,而是经历过太多次,已经学会了在倒计时里保持体面。
裴叙寒收回目光,沿着主路往回走。今天是第三天。按照B级副本的普遍规律,第三夜是一个坎。鬼物在前两夜完成了试探和初步猎杀,摸清了玩家的位置和防御手段,从第三夜开始会加大力度。第一夜死了三个——三个都在祠堂门口触发了回头禁忌。第二夜全员幸存——药油灯起效了,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没有给鬼物任何可乘之机。但第三夜的攻击强度会比前两夜高至少一个量级,药油灯还能不能挡得住,他不知道。
他回到歪脖子枣树旁边的屋子时,逾白正坐在方桌边削竹管。桌上已经摆了八根削好的竹管,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平整,斜口的角度和底部小孔的大小分毫不差。竹屑在桌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逾白的手指上沾满了细小的竹粉和草木汁液的痕迹。他听到裴叙寒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削好的竹管放在一排已经做好的竹管旁边,然后拿起下一根。
“第三夜鬼物会挨家挨户地找。”逾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不是像前两夜那样只在路上走、在门外停。它们会停在门口,用声音试探。如果它们确定屋里有人,就会反复敲门。不是敲三下就停的那种——是敲一整夜。”
裴叙寒跨过门槛走进来,在方桌另一侧坐下。他注意到逾白今天多做了一倍的灯——平时他做四盏就收手,今天做了八盏还在继续。桌上堆满了竹管和药油罐,连放胳膊肘的地方都没有。
“你能确定它们会敲多久。”
“敲到天亮。”逾白的手没有停,“前两夜是试探期,鬼物在收集信息——哪些屋子里有人,哪些是空的,哪些人怕什么。它们昨晚没有攻击任何人,不是因为药油灯挡住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在观察。今晚开始,它们会动真格的。药油灯能遮住你的生气,但遮不住门缝里漏出去的光。它们会站在门外往里看。如果你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不要抬头看窗户。如果有人在窗外叫你的名字,不要应声。如果门被推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裴叙寒。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就是我。不是鬼。”
裴叙寒沉默了片刻。“你说过你不需要药油灯。”
“不需要。”
“那你怎么在外面走。如果它们在挨家挨户地敲每一扇门,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会撞上。”
逾白偏了一下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裴叙寒,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不是在问规则,而是在问他会不会有危险。片刻之后他回答了,语调依旧平淡。
“它们不碰我。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到。我在它们眼里不是活人,也不是死物。只是一团光。”
裴叙寒愣住了。不是因为逾白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为逾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是晴天,温度适中,湿度百分之四十,我在鬼物眼里是一团光。没有任何情绪的修饰,没有任何对这团“光”的评价。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早就接受的事实:他不属于任何一边。不是猎物,不是猎手,不是活人,不是死物。只是一个在副本之间穿梭的、无法被任何东西定义的常数。
“你不需要强调。”裴叙寒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逾白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把削好的竹管放在桌上,拿起一根新的灯芯开始穿。细细的棉线穿过竹管底部的小孔,一拉一扯,动作流畅而自然。
白天的时间在沉默中流过。中午的时候,裴叙寒去了一趟晒谷场,把今晚鬼物会挨家挨户敲门的事提前告诉了方砚秋他们。方砚秋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红绳手串戴回手腕上,说了句“知道了”。陈冲把磨尖的铁管杵在地上,问了一句“药油灯够不够”,裴叙寒说够了,他就没再问。林知言在一旁检查自己那盏备用灯的灯芯,手指还有些发抖,但动作已经比前两天熟练了很多——他会捻灯芯了,会填药油了,会在灯盏底下垫碎瓦片防止倾倒了。
回到歪脖子枣树旁的屋子时,太阳已经偏过了头顶。逾白已经把八盏药油灯全部填好了油,整齐地排在方桌上。四盏备用,门口两盏,窗台两盏,墙角一盏主灯——放在裴叙寒常坐的位置正前方,距离膝盖不到一尺。比起前两夜,灯的数量翻了一倍,药油的气味浓得连午后的燥热空气都压不住,从堂屋里弥漫出去,连歪脖子枣树下都能闻到那股草木的清苦味。
裴叙寒在墙角坐下来,把短刀横在膝头。刀身上那层暗色的灰水淬火痕迹在灯火里泛着微弱的幽光。他在心里把今晚的应对方案过了一遍。第一,天黑之前点灯。第二,子时前后保持绝对安静。第三,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开门、不应声、不回头。第四,如果门被推开——只有逾白能推开门,鬼物不能。第五,如果门被敲了不止三下,那就不是试探,是围攻。
黄昏时分,裴叙寒点燃了所有药油灯。八团暖黄色的火苗在暮色中齐齐跳动,草药苦味弥漫开来,在渐浓的夜色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保护网。
夜色在一分一分地加深。鬼物来了。
第一个信号是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村口槐树方向涌出来,沿着主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尾方向走。不像前两夜那样走走停停、犹豫不定,而是均匀的、整齐的、像是仪仗队一样的步调,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脚步声在每一间屋子门前停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概五六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一间一间地停,一间一间地过。从村口到村尾,像是在清点每一间屋子里还有没有活人。
脚步声停在歪脖子枣树旁边的时候,裴叙寒握紧了刀柄。药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草药的苦味将他的生气裹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漏出去的微光不足以引起注意,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比前面任何一间屋子都久。不是五六秒,是整整十二秒。裴叙寒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二秒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继续往村尾方向走了。
然后第二个信号来了。一个女人在哭。哭声从村西水井方向传来,和昨晚、前晚的哭声一模一样——先是哭,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笑,笑着笑着又变回了哭,声音沿着主路来来回回地走,像是在找什么人。经过歪脖子枣树门口的时候,哭声停了一瞬,裴叙寒能感觉到门缝里漏进来的火光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那东西站在门外,挡住了从门缝里漏出去的光。然后是沉默。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指甲刮过门板的声响。不是敲门,不是拍打,只是轻轻地刮了一下。像是在试探门板后面有没有东西会动。
然后是死寂。死寂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比前面所有声音加起来都更难熬——因为你知道外面有东西,但它不出声,你就不知道它在哪、在做什么、走了没有。裴叙寒能感觉到逾白在他身边,肩膀和他之间只隔了一层衣料的距离。逾白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但裴叙寒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用耳朵,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几个昼夜的并肩坐立中悄然形成的默契。
然后是第四个信号——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不是女人的叹息,不是鬼物的叹息。是人的叹息。是逾白偶尔在安静太久之后、从唇齿间自然溢出的那种气息声。他大概在想什么事情。也许是在想,这样的夜晚他经历过多少次——数不清的夜晚,坐在不同的玩家身边,听着同样的哭声和敲门声,等着同样的天亮。每次都是同样的剧情。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每次天亮之后,那些人都会离开,而他留下。
裴叙寒没有侧头去看他。他只是把后背往墙上靠得更实了一些,让自己在那个素白身影旁边保持稳定。不管外面那些东西今晚要做什么,它们敲不开这扇门。
后半夜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天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山头后面探出来,照在歪脖子枣树枯槁的枝杈上。药油灯的最后一滴油刚好烧干,八盏灯的灯芯顶端同时冒起细细的白烟。
裴叙寒抬手划开系统界面。
【当前存活人数:5/8。】
第三夜,全员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