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地下二层的对决 伦敦鉴定会 ...

  •   鉴定会设在伦敦白厅街一栋老建筑的二层。窗子是推拉式的,木头窗框有点变形,关不严,街上的风断续地漏进来,把长条桌上铺的白桌布吹得起了一小道褶。
      叶晚晴站在长条桌前,手指压在笔记本的封皮上。
      左眼中心那个硬币大的盲区还在。说“还在”不太准确——它不疼不痒,只是杯子把手从视野里消失了一截。刚才进门时她伸手去推玻璃门,指尖撞上去,比预计的位置偏了两三公分。身后没人注意到,她把那只手收回口袋里,换了右手推门。
      评审团坐了七个人。正中间是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白人老头,姓哈里森,手指一直在桌上轻敲,节奏不快不慢,像等公共汽车时的那种敲法。桌上摆着一只铜胎鎏金的小香炉、一方端砚、一对白玉螭虎镇纸。
      说是初代顾家的遗物。
      叶晚晴前天拿到清单时就想笑。鎏金。初代顾家终生不碰鎏金器,这个记录她妈十二年前就写在那本蓝封皮笔记本的第七页——那句话旁边还画了个感叹号,墨水有点化开,可能当时写到那里刚好换了支笔。
      “叶女士,”哈里森开口了,“您可以开始了。但我们希望您用系统鉴定——毕竟是跨洋来这一趟。”
      他说到“系统”这个词时加重了一点语气。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评审低头翻文件,没抬头。
      “系统今天用不了。”叶晚晴说。
      哈里森的手指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没解释更多,把笔记本翻到夹了标签的那一页。“资料在这儿。我可以用别的方式。”
      女评审这时候抬头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哈里森。她左手无名指上有枚素圈戒指,正用拇指转着它转了两圈。
      “不用系统,那怎么定真伪?”靠左边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问。
      叶晚晴没立刻回答。她把笔记本摊开,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她妈的蓝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搭扣松了,翻开时会耷拉下来一角。她用手掌按住。
      “先看书页里的记录。”她从笔记本里夹出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初代顾家唯一留存的作坊照片。原片现存苏州档案馆。照片里墙上挂的工具清单——放大这里。”
      她用笔帽点着照片一角。
      “凿子、刮刀、毛刷、磨石、砂纸、抛光布。”她挨个念过去,“没有鎏金用的压子,也没有金泥研钵。初代工具清单是我妈从顾家旧宅账本里逐条核对的,账本记录了每年采买的工具和数量,前后十几年没有一样鎏金相关的东西。”
      哈里森拿起照片看了看,放下。
      “这不代表初代不做鎏金。也可能工坊分开,工具不在一处。”
      “有可能。”叶晚晴点了下头,“但账本采买记录是统一的。如果另有鎏金工坊,不会十几年里一两金泥、一张金箔的采购记录都没有。”
      她翻到蓝皮笔记本的第七页,把那段记录读出来。其实她不用读,背得出来。但她想让评审团看见字迹——那个感叹号,那种在某个发现面前突然抬笔加重力道的痕迹。
      “‘初代顾家终生不碰鎏金器’。这句话的来源是顾家族谱附录《艺事志》第三卷。我妈从苏州图书馆抄下来的。”
      女评审停下了转戒指的动作。灰白头发的男人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个香炉的鎏金层非常老,”他说,“科技检测做过,金层氧化程度与清代中期相符。你不能说它是伪作,只能说它可能不是顾家做的。”
      “没错,”叶晚晴说,“器物本身不算伪。但它不是顾家的东西。”
      她走过去,弯腰凑近那只香炉。左眼视野里,香炉的右耳正好落在盲区,看起来像缺了一块。她偏了偏头,用右眼去补那截形状。
      “问题出在这儿。”她指着炉底的款识,涂掉一行字,“这个风格用笔锋收尾时有个习惯:竖捺往回勾一小圈。”
      她没用什么术语。以前跟着老师学鉴定时,老师管这个叫“甩了个小尾巴”。她说这个习惯属于乾隆晚期一个苏州匠师,那人姓程,做过一批供器,有几件流散。她妈笔记本第三十二页记录了类似底款的比对,每一笔起收的位置、撇捺的角度都描过。
      “程师傅不比顾家初代差。但他不是顾家的人。”
      哈里森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辆黑色出租车停下来,引擎声闷闷的,又开走了。
      “所以你觉得这香炉是被人放进来冒充初代遗物的?”
      “没有‘觉得’。”叶晚晴把笔记本合上,“这是推断。”
      她没说的是:从进门第一分钟起,她就试过触发系统。心底喊了三声”系统”,返回的是乱码。碎片式的文字挤在一起,像电视收不到信号时跳动的雪花。但手指按在炉底的时候,有一瞬间——不到半秒——她感觉到胎体的密度在指尖下面铺开,像一张没有标注的地图。不是信息,是那种信息还没来、但通道已经开了的空旷感。然后没了。
      视网膜就是那时候开始痉挛的。
      第三次。医生说过,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边界,第三次是不可逆。她当时坐在酒店房间里,左眼前的东西歪了一小会儿,然后恢复正常。但中心那个盲区比之前大了一圈。原来只是针尖大,现在变成硬币大。
      哈里森看了看左右两个评审,然后站起来。
      “休息十分钟。”
      顾远山没出现在鉴定会现场。但叶晚晴知道他在看着。墙角的摄像头,会议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黑着屏但电源灯亮。他不现身,比现身更烦人。
      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发现窗台上摆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子是那种不深不浅的绿,边缘有点发卷。她盯着一片叶子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看。
      门开了。
      顾崇明进来的时候没敲门。他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棕色玻璃瓶,瓶身没有标签。他穿着深灰色对襟外套,布料有点旧,左边手肘处磨出一点光泽。
      “滴一滴。只能一滴。”他把瓶子放在桌沿。
      叶晚晴没接。
      “什么东西。”
      “压视神经的。能撑一次,三个小时左右。之后——”他停了一下,“盲区会变大一圈。永久性的。”
      “药哪来的?”
      “祖宅的药柜。八几年存下的。海外弄回来的处方。”
      叶晚晴拿起瓶子对着光看。液体是无色的,略微有点稠。她拧开盖子,闻到一股很淡的、有点像秋末烧枯叶的气味。
      “为什么帮我?”
      顾崇明看了她一眼,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表情变化,是目光往下一沉。他偏头看向窗外。
      “不是帮你。”
      他没继续说。视线落下去,往地面的方向沉了一截——那个方向,如果穿过楼层、穿过地基,差不多是祖宅地下二层的位置。
      叶晚晴没追问。她把瓶子里的液体倾斜,滴进左眼一滴。
      眼角像被冰了一下,然后发热,然后恢复正常。视野里那枚硬币大的盲区还在,但周围的模糊感消退了一些。她眨了两下眼,能看清窗台那盆植物的叶脉走向了。
      “三小时。”顾崇明重复了一遍,转身要走。
      “等等。”叶晚晴说,“存了快四十年的药,保质期早过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过了。效果会更短。也许不够两个小时。”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走廊上传来他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转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叶晚晴回到鉴定会场时,电脑已经接上了投影仪。她插上U盘,打开那个加密视频。
      顾言深的脸出现在幕布上。
      他坐在一间光线不太好的房间里,背后是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应该是被软禁期间录的。他瘦了,袖口有两道折痕,像好几天没换衣服。说话时喉咙的起伏很明显。
      他在视频里念了二十来个名字。
      不是“二十三人名单”那种整齐的说法——他在念一份内部的筛查记录,名单是按时间排的,有的年份多一两个人,有的年份一个都没有。念到其中某个名字时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想旁边该写谁的备注。
      “这些人都参与过海外分支的鉴定筛查。有好几个在结束后出现不同程度的视力损伤。失明。”
      他念到后面几个名字时,语速变慢了。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很累了但还在撑着的慢。
      视频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那个女评审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笔身滚了半圈,撞到文件边缘停下来。
      哈里森咳了一声。
      “这份材料的原始数据呢?”
      “顾言深手里有完整扫描件。核查组进入祖宅地下二层时可以同步拿到纸质档案比对。”
      “那里不是鉴定现场。”灰白头发说。
      “对。”叶晚晴重新打开蓝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另一个问题。我现在要说的不是鉴定,是你们用来鉴定的遗物,来源本身就有问题。那个地下二层,存着这些年提取的样本,里面至少有一批标签日期对不上公开记录。”
      她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们看——那一页是她妈列的时间对照表,左边是公开记录里的“征集日期”,右边是实际样本入库的日期。中间有差距,最短的差几个月,最长的差将近三年。
      女评审盯着那张表看了好一会儿。她左手又开始转戒指,转了两圈,停了。
      哈里森合上文件夹。
      “核查组明天进祖宅。但顾家有条件。”他顿了一下,“三代直系五人,加你一个。就这么多。”
      叶晚晴点了下头。
      “可以。”
      顾家祖宅地下二层的入口不在主楼。要从后院的旧库房进去,穿过一条窄巷子,推一道铁栅栏门,再下楼梯。
      铁栅栏门合页生锈了,推开时声音尖细,在墙壁间来回弹了一会儿。楼梯是水泥的,年代久了,台阶边缘磨圆了,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水渍印。头顶的灯泡照度不够,灯罩是那种老式搪瓷罩,里面落着几只干了的飞虫。
      叶晚晴走在核查组第三个。前面是顾家两个直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步伐不同,但谁也不说话。
      过道墙上有个旧挂钟。钟摆声在过道里回弹,每一下都正好嵌进心跳的节奏里。
      地下二层比想象中大。过道往两边延伸,两侧是暗红色的铁门,门上有编号。墙面刷着半截绿漆,漆面有些地方起了泡,鼓起小小的弧度。
      空气里是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干燥的,微微呛鼻子。
      叶晚晴的系统从下楼开始就在返回乱码。她试了一下,屏底跳出来的全是杂乱的符号,有些根本不认识。她没再试。
      她不靠系统了。
      第三排。第四列。
      顾言深那张结构图她记得很清楚。他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每个转角的位置标了步数。她按照步数走到那扇铁门前。
      门上的标签是手写的,透明胶带贴上去的,胶带已经泛黄,字迹褪色但还能辨认。
      “1987年11月采集。来源:内部。”
      下面是编号,一串字母加数字的混合编码。她盯着那个“来源”看了几秒。和笔记本里记录的内容对上了——不是全部,但至少对上了第一条线索。
      铁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档案库。四排铁皮柜,高低不齐,柜子上的荧光灯管有两根在闪,把光线切成碎片。
      最里面那排。第三排第四列。一只铁皮柜。
      柜子不大,成年人蹲下去能抱住。漆面是旧的军绿色,锁扣位置换过新的挂锁。标签贴在柜门右上角,和门上那张一样——1987年。
      叶晚晴在柜子前蹲下来。
      左眼那滴药水大概还能撑不到两个小时。视野中心那个盲区没有扩大,但周围隐隐有种热感,像被什么东西盯着看久了那种发热。她知道药效一过,盲区会吃掉更大一圈。
      身后有脚步声。
      顾言深被带进来时,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押着他的胳膊。不是押犯人那种——他们只是把手搭在他肘弯上,但力度看得出来,指节发白。
      比视频里更瘦。颧骨突出来了,头发长了,遮住半个耳廓。但眼神没变——扫过她脸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站定的姿态比记忆里沉,右肩微微往下坠,像在护着什么旧伤。
      他进来时不看那两个押他的人,也不看走在前面带路的顾家人,他看向她。
      脚步刻意放慢了一点。只有一点点,够一次对视的时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一个口型。两个字。她读出来了——“信你。”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马上收回去,恢复到平静的表情。
      此后他再没说一句话。
      顾言深被引到档案库一侧站定。那两个黑衣服的人退到门口,没走远,就在门框两边。
      叶晚晴站起来,正要伸手去碰那铁皮柜,手机响了。
      震动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在安静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响。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顿了一下。
      顾远山。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是顾远山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像念一段预先写好的稿子。
      “你到了。”
      叶晚晴没接这个茬。
      “柜子在这儿。”
      顾远山那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好笑,也不是嘲讽,是一个很轻很干的气声。
      “你知道那个柜子里是什么吗?”
      “看完就知道。”
      电话里又安静了两秒。他的呼吸声能听见,很浅,像一个人把气含在嗓子眼里。
      “叶晚晴,”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停顿,像在选择措辞,“你现在退出去,我还有办法给这件事收场。你打开那个柜子——局面就回不去了。”
      “局面就回不去了”这几个字他说得比其他字轻。不是威胁的语气。是陈述。那种沉静的、像在通知你明天下雨一样的陈述。
      叶晚晴看着铁皮柜的锁扣。锁是新的,但锁扣上有道细划痕,是旧的。有人在她之前开过。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去。”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挂断。没有再见,没有最后的警告,只是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来,两只手指捏住挂锁。
      旁边。顾崇明站在档案柜的另一侧,视线落在那只铁皮柜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移开,看向别处。
      什么都没说。
      叶晚晴的手指碰到铁皮柜门,冰冰凉凉,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那种微潮。她吸了口气,开始用力拉开柜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