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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见,伦敦 叶晚晴表面 ...

  •   签约地点定在海外拍卖行驻国内的办事处,不在什么高档写字楼,在城东一栋老洋房改的商务中心,外墙爬了半面枯藤。叶晚晴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阴着,藤条在风里刮擦砖墙。
      她站门口看了几秒那扇铜框玻璃门。
      不是紧张——是左眼的残影还没散干净。昨晚又做了一次鉴定练习,拿博物馆的仿品练手,结果触发了一段残影,画面断在某个不知名库房的角落,到现在眼角还有一块灰斑在漂。医生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再痉挛一次,可能产生永久盲点。”
      她把医生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背一句不太重要的课文,然后推门进去了。
      接待她的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两个,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正装,男的四十出头,发际线往后挪了不少,姓秦;女的年轻些,三十五六的样子,嘴角有一颗痣,姓什么叫什么叶晚晴没记住,只记得她递名片时手指甲修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甲油。
      “叶小姐,请坐。”秦先生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位置。
      叶晚晴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帆布袋搁在脚边。袋子里是几份打印好的材料——1987年捐赠清单的复印件、母亲笔记中与顾家相关页码的影印件,还有一份她自己整理的鉴定资历说明。东西不多,帆布袋瘪着。
      会议室不大,装修不算新,墙纸接缝处有点翘边。桌上摆了矿泉水,瓶身冷凝水滑下来,在桌面积了一小圈水印。她注意到秦先生面前摊着一式三份的合同,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身灰蓝色,金属件有些磨痕,品牌标识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那个牌子她认得,母亲遗物里有一个同款的笔帽,只有笔帽,没有笔身,搁在梳妆台抽屉最里面,和一串不搭的扣子混在一起。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两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叶小姐,合同的条款您之前已经看过电子版了。”秦先生把合同往她这边推了推,“如果没有异议,我们今天就可以完成签约流程。入职时间、薪酬结构、竞业限制,都是按照之前沟通的内容拟定的。”
      叶晚晴没碰合同。
      她把帆布袋里的材料抽出来,搁在桌上,但也没翻开。她的手指在材料边缘停了一下,像在摸纸张的厚度。
      “秦先生,”她说,“我想加一个条件。”
      秦先生看了对面那位女同事一眼。女同事没说话,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
      “您说。”
      “入职前,我想先去伦敦总部做一次公开鉴定演示。”叶晚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路上有点堵”,“用你们提供的一件未公开藏品,我来鉴定,公开演示。演示完成后,再签正式入职协议。”
      秦先生的眉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恢复平稳。
      “叶小姐,您的鉴定能力我们在之前的接触中已经充分了解了。这个环节——”
      “不是给你们看的。”叶晚晴打断他,但声音没抬高,“是给我自己看的。我需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用你们提供的未知藏品,做一次完整鉴定。如果我的能力在那种环境下还能正常发挥,说明我确实适合这个职位。如果不能,我也不想签了合同再让双方难堪。”
      她说完,拿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滑过喉咙时没什么感觉。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下——机票其实前天就订好了。原本打算就算对方拒绝,她也得去伦敦。母亲笔记里提到的几件流失藏品,最后一条线索就断在伦敦某家私人画廊的库房里。她这趟去,谈判是明的,查线索是暗的。合同签不签,飞机都得坐。
      秦先生沉默了几秒。
      他沉默的时候手指在合同封面上轻轻敲着,不是不耐烦,更像是脑子在转。那个女同事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叶晚晴看不清写什么,也没特意去看。
      “叶小姐,”秦先生终于开口,“这个条件,我需要请示总部。”
      “当然。”叶晚晴站起来,“我后天的飞机,伦敦。如果你们同意,演示可以安排在到达后的三天内。不同意的话——”她把帆布袋拎起来,“这份合同就当没来过。”
      秦先生也站起来。他比叶晚晴高半个头,但说话时没俯视的意思,反而退后了半步。
      “我们会尽快回复您。最迟明天中午之前。”
      “好。”
      叶晚晴走出会议室时,那个嘴角有痣的女同事忽然叫住她。
      “叶小姐。”
      她回头。
      女同事犹豫了一下,把桌上那支灰蓝色钢笔拿起来,递给她:“这支笔……您是不是认得?”
      叶晚晴看着那支笔,没接。
      “我母亲有一支同款的笔帽。”她说,“只有笔帽。”
      女同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这牌子八七年就停产了。”
      “我知道。”
      叶晚晴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廊很长,脚步声在旧地板上一声声传回来,闷闷的。
      她没回头。
      走出老洋房大门时,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收件箱里除了几封工作邮件和一条信用卡账单提醒之外,干干净净。她往下滑了一下,下拉刷新——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有。
      她寄出去的那些复印件,是母亲笔记里关于三尊佛像的鉴定手稿和捐赠清单对照表,用EMS寄往顾家祖宅的地址。寄出去到现在快两周了。按常理,就算对方不回应,邮件跟踪号也至少会显示“已签收”。
      但她查过三次,每次的结果都是“运输中”。
      没有退回,也没有送达。
      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风刮过来,枯藤在砖墙上沙沙响。
      艺术馆的最后一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叶晚晴办完离职手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人事那边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签几个字,交还工牌和钥匙,流程顺畅得不像离职,像办一张借书卡。行政的小姑娘递给她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盒没开封的红茶、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本鉴定笔记。
      她抱着纸箱在艺术馆展厅里站了一会儿。
      工作日午后,展厅里没什么人。灯光打在展柜上,玻璃反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看见自己负责过的那几件藏品还在原来的位置,标签上的文字是她写的,描述措辞偏保守——馆长后来说她写的标签“太谨慎了,不敢下判断”,她说“没把握的事情不想说满”。这句话现在想来好像也在说自己。
      “晚晴。”
      周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晚晴转过身,看见周姐站在办公区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周姐走过来,语气像是在埋怨,但脸上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在艺术馆做行政主管做了十几年,说话的腔调早就练出来了——永远留三分余地,不把话说死。
      “手续刚办完,正准备去找你。”叶晚晴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抱着。
      “得了,你肯定想偷偷溜。”周姐把手里的布袋塞给她,“你的东西,上个星期顾先生托人带过来的。说如果你离职了,把这个给你。”
      叶晚晴接过来,布袋不重,但摸得出里面是个硬物,像是移动硬盘或者小盒子。她的手在布袋外面停了一瞬——隔着布料的触感让她左眼的残影微微跳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像水面被石子划过的波动。
      “顾言深?”
      “还能有哪个顾先生。”周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展厅入口的方向——那边没人,只有展柜的恒温设备在墙角那台恒温柜的压缩机咔哒一声启动了。她转回来,手指在布袋绳子上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那个动作很轻,但叶晚晴注意到了。“他托人带话,说这个U盘‘反复交代了三遍密码,怕我记错’。密码是六个数字,我记在纸条上了,放在袋子里面。”
      叶晚晴把布袋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一个黑色的U盘,旁边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六位数字,笔迹是周姐的——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大,像是怕看错。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上周。”周姐说,“他被家里带走之前那几天。当时他来艺术馆处理财务交接,把东西给我,说‘如果晚晴哪天离开艺术馆,把这个给她’。我还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他说——”周姐顿了一下,压低的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他说‘有些东西经由别人转交更安全’。”
      叶晚晴攥紧了布袋的绳子。
      展厅里很安静,某个展柜的恒温设备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她看见自己左眼的视野边缘,那块灰斑又在漂移,像一小片乌云擦过视网膜。
      “他还说什么了?”
      “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周姐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过一下,“他说‘三尊佛像是底线,不要退’。”
      三尊佛像。
      叶晚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母亲笔记里那几页——明鎏金铜佛像、清代檀香木观音、还有那尊宋代的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母亲用了整整七页来分析这三件藏品的真伪疑点,笔记写到最后一页时字迹明显变潦草了,像是时间不够,或者情绪起了波动。
      “我知道了。”她把布袋放进纸箱里,压在红茶盒子上面,“周姐,谢谢你。”
      “谢什么。”周姐拍了拍她的手臂。那只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秒,像是想多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去,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你自己小心点。顾家那边的事……我不懂,但那孩子为了你做的事情,我是看在眼里的。”
      叶晚晴点点头。
      她走出艺术馆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梧桐掉了一地叶子,清洁工还没扫,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她抱着纸箱走了一段路,在公交站台边坐下来,把布袋里的U盘翻出来看。
      U盘是普通的黑色塑料壳,没有任何标识,接口处有一点磨损。便利贴上的六位数字写在周姐那种一笔一划都很大的字体里,旁边还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顾”字。
      她把U盘翻过来,看见外壳上贴了一小条胶带,胶带上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
      “第25天再看。”
      字迹是顾言深的。她认得他的字——笔画很瘦,竖笔总是微微向左斜,像写字时手腕没摆正。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塑料壳慢慢变暖了。
      第25天。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她第一次触发残影到现在——那天她在库房整理母亲遗物,碰到那件明代瓷瓶的碎片,左眼第一次炸开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画面——到今天,正好。而医生说的复诊窗口期是三十天,过了三十天如果痉挛频率还没降下来,损伤可能就固定了。
      还剩五天。刚好够飞一趟伦敦。
      她低头看着U盘上那行字。顾言深标记这个日期,不会只是随便挑的。他一定是知道什么——关于她眼睛的周期、关于残影的演变规律、或者关于系统本身有某种时间刻度——才会把这个日子标出来。
      她把U盘收好,起身去搭公交。
      机场在城东,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叶晚晴坐了早班大巴过去,车上没几个人,她挑了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灰蒙蒙的晨光。
      大巴经过一段高速,路边是连片的物流园区和在建楼盘。她看见一个工地的围挡上贴着巨幅广告,印着“国际生活广场”几个字,效果图里的棕榈树绿得不真实。广告牌右下角有人用喷漆涂了一行字,车速太快看不清写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顾崇明的短信还没回。事实上她根本没想好怎么回。那条短信是昨天晚上收到的——“后天下午六点前不签约,视为放弃”——措辞公事公办,连个落款都没有。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腿上。
      安检排了十几分钟。轮到她时,安检员让她把包里的电子设备单独拿出来,她照做了。把笔记本电脑、平板、U盘一个个摆在塑料筐里。安检员扫了一眼U盘,没说什么。
      过安检后她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登机口附近人不多,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什么;对面座位上一个女生戴着耳机闭眼听歌,脚边的行李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
      叶晚晴从领口里拽出那块玉佩。
      玉佩贴着皮肤戴了这些天,已经和她体温一样了。她把玉佩托在手心里,拇指慢慢摩挲上面的纹路。这块玉佩的材质,母亲在笔记里写过一次,只写了一句话:“玉质与顾家祖宅地库石壁相同。”她当时没看懂这句话,现在也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块玉和顾言深之间有什么东西是通的——不只是比喻意义上的“有关联”,而是物理上的、可以触发某些反应的那种关联。
      她把玉佩握紧了。拇指不自觉地在玉面上描着纹路——母亲在笔记里写过,这块玉的材质和顾家祖宅地库的石壁是同一种。
      左眼的残影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漂移——是像有人拿手电筒在视网膜上晃了一下,一片白光炸开,然后画面涌进来。
      她没有碰新东西。但她的手在玉佩上,拇指一直在描那道纹——等于还在触碰。而玉佩和顾言深之间存在着某种物理上的同源关联,母亲笔记里那句"玉质与祖宅地库石壁相同"就是暗示。触碰关联物,加上她刚才一直在想他,两个条件叠在一起,系统被激活了。
      画面只有三秒。
      第一秒: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青灰色的石材,灯光来自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光线发白发硬。第二秒:一只手按在一份文件上,手里握着一支红笔,笔尖在“明鎏金铜佛像”几个字旁边画了一道圈,然后写了一行批注。第三秒:那只手抬起了一点,她看见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旧伤,疤痕已经泛白了,但形状她认得。顾言深的手腕。去年秋天他在艺术馆搬展品时不小心划伤过一次,她帮他贴过创可贴,记得那道还没愈合的口子。
      三秒结束。
      画面像被人关掉开关一样瞬间消失,左眼视野被灰斑覆盖,面积比之前大了很多。她下意识捂住左眼,右眼能看见的东西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声音被拉长了,每个字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她把玉佩塞回领口里,深呼吸了两下。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对那阵视觉冲击的本能反应。她以前触发残影都是靠接触物品——碰到某件藏品、某本笔记、某件遗物。这次只是握着玉佩,没碰任何新东西。
      系统变异了。
      触发条件从“必须接触”变成了“特定关联物品可以隔空感应”。但她完全不知道触发开关在哪里,玉佩在她手里握着,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是因为她刚才想到了顾言深?还是因为机场的某个环境因素?又或者完全是随机的、不可控的?
      她不确定是因为玉佩本来就和他之间存在某种绑定——母亲笔记里那句“玉质与祖宅地库石壁相同”暗示过材质上的同源性——还是变异后系统的边界已经超出了她能预判的范围。但不管哪种可能,这条边界一旦模糊了,以后触发可能会越来越频繁,也可能会越来越不可控。
      她闭上眼,等手指停止发抖。舌根底下泛上来一股极淡的苦,像嚼过一片没洗干净的银杏叶——不是真的吃了什么东西,是神经在嘴里伪造的味道。她已经学会了分辨:视觉残影是真损伤,嘴里发苦是系统超载的附带信号。
      她只知道左眼的灰斑现在大得遮住了半边视野,而且没有要消退的迹象。之前医生说视觉残影持续半小时是危险信号,这次——她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小时过去了,灰斑还在。
      她试着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东西。视野中心有一大块灰白色的盲区,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着,周围还能看见一点轮廓,但中间是什么都没有。不是黑色,是那种微光环境下看不清楚细节的灰白色。
      她把右眼睁开,世界恢复完整,但她知道左眼那块盲区还在,只是被右眼的画面覆盖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某只眼睛看见的东西缺了一块,但大脑用另一只眼睛的信息填补了那个洞,让你误以为自己还能看见全部。
      “医生警告:再痉挛一次可能产生永久盲点。”
      她心里默默想,这次可能已经踩到那条线了。
      登机广播响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
      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海外拍卖行的秦先生发来的:“叶小姐,您的条件总部已同意。请抵达伦敦后联系我们安排演示时间。”
      第二条来自一个未存联系人号码。只有六个字:
      “他在祖宅等你。”
      发件人是顾崇明。
      叶晚晴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候机厅的广播重复了一遍登机通知,她身边那个戴耳机的女生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挂了电话,拎起公文包往登机口走。她弯腰从脚边的地上捡起一片不知道谁落下的登机牌副联,看了一眼——座位号34A——然后搁在旁边空座上。
      她在祖宅等你。
      顾言深被软禁在祖宅,这个消息周姐已经侧面印证了——顾言深被家里人带走,连张纸都不能自己带出来,U盘要托人转交。但顾崇明发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让她去祖宅?还是告诉她伦敦之行可能是调虎离山?
      她站起来,把包拎上。左眼视野里的灰斑随着身体的动作晃了一下,像是眼球的某个位置被固定住了一块阴影,不管眼珠往哪转,它都待在同一个地方。
      登机口排队的人不多,她排在最后面。前面那个女生还在听歌,耳机漏音漏得厉害,漏出一点节奏很碎的电子乐。叶晚晴突然想起一件事——上飞机前应该把手机壁纸换掉。之前一直用母亲笔记的扫描件做壁纸,方便随时翻看。现在U盘到手了,该换一张。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了翻最近拍的图。签约那天拍的三份合同照片、艺术馆展柜的几张空镜、母亲笔记的几页关键页码、还有一张——她停住了。
      是上周在艺术馆档案室翻旧资料时拍到的。祖宅地下二层的结构图,顾家的家族档案库。图是手绘的,标注写得不太规范,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整体的排布看得清楚:四面墙都是档案柜,每面墙四排五列,中间一张长桌,顶上只有一盏灯。图的左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个图形,像是某种标注,画得很潦草。
      她当时拍这张图是因为那个符号看着眼熟。现在再看——
      她忽然觉得,那个符号的位置,对应在结构图上,大概是在第三排第四列的方向。
      地下二层。
      第三排第四列。
      母亲的档案。
      她把手机锁屏,抬头看登机口。工作人员正在扫最后几个人的登机牌。她把包挎到肩上,往登机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
      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正在被牵引车推出,机翼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反射着暗银色的光。
      她左眼视野里的灰斑又跳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廊桥。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备忘录自动提醒。她前天设的,只有一行字:
      “第25天。U盘。”
      从她第一次触发残影到现在,正好。今天是第2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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