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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亮很漂亮 不过是从一 ...

  •   桂香浸满了整条青石板巷,流水多情。谢安澜和江衔青在这儿已经生活了三年,平日里就是谢安澜帮帮附近的村民,什么驱邪镇煞还有化解怪事。江衔青他们住的小院生了很多半夏,说来也怪,江衔青他们来这儿不久就接二连三地遇到了室隅小鬼,这对他们自然够成不了什么威胁。先是谢安澜发现的,他俩一个天人裔一个半妖,说不清到底谁被邪祟觊觎的多一点。
      菱禾镇又是水乡,到了特殊的日子或是极阴的晚上,总是会有若水鬼出现,仿人声惑人心。久而久之,周遭的村民都来找谢安澜求符箓,符为法核,草药为辅。米白色的棉麻袋里放入半夏、白芷、石菖蒲、苍术和佩兰,起到除邪祟的作用,再配上一张手写符。孩童停止啼哭,溺水而亡的人也减少了。
      这下名声外扬,不仅远近的居民知道了这半夏观道长的厉害,邪祟也知道了。
      船行水面,风起于青萍之末,例如后来的百年纠缠,皆起于此。
      中秋,谢安澜带着江衔青从河岸集市买完东西刚回到半夏观,洗完澡,两人坐到院子里。谢安澜拿了一块月饼笑嘻嘻地递到江衔青嘴边,江衔青抬着眼看着面前的月饼。
      “什么馅的?”
      “豆沙的,甜的。”
      是豆沙馅的才有鬼了……
      江衔青看着谢安澜的眼睛,谢安澜感受到了江衔青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有些怪怪的,谢安澜伸出手指刮了刮鼻尖,以为自己的阴谋被发现了,悻悻然准备缩回手,忽然手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江衔青抓住了他的手腕,偏头咬了一口,虽然知道谢安澜手里的月饼大概率不会是豆沙馅的,但他还是咬了一口,但在嘴巴触碰到月饼,舌头感知到月饼内陷味道的瞬间,江衔青还是不可避免的皱起了眉。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江衔青到处找水的样子,谢安澜抱着肚子哈哈大笑,没坐稳差点摔到地上去。
      五仁月饼,江衔青最讨厌的食物之一。还是他们刚到这的第一年,谢安澜在水巷老街发现一家打着“正统广式五仁月饼”招牌的小店,进去买了几块,回去拿给江衔青吃。江衔青吃到的第一口,本就冰冷的脸上又冰上几分,谢安澜当时见他面色凝重,以为他不舒服,问他怎么了,江衔青也不说话,就直摇头。想吐又不知道吐哪儿,硬生生地吃了下去,后来喝了好几杯水才把那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自那以后,谢安澜非常相信那家月饼店是正统的了。
      正统广式五仁——除了基本的果仁和砂糖还加了冬瓜糖、白酒,还有!糖渍肥猪肉。油脂和甜腻,还有白酒的辣口,真真是……喜欢的喜欢,讨厌的是这辈子都不想在看见了。
      但是第二年,江衔青在毫无防备下,再一次掉入肥猪肉的陷阱里,他觉得这里面最难以接受的就是肥猪肉了,如果去掉它大抵会好很多。
      因为正宗,所以谢安澜年年都去那家买。
      第三年。江衔青有先见之明地问了谢安澜,但好像没什么用。前两次,江衔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坠入陷阱,但这一次,明知道会再次坠入陷阱,明知道还会是五仁月饼,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谢安澜干净的笑眼还有那随笑容起伏隐现的酒窝时,他亲自走进了那个陷阱,没有人拉他,也没有人推他。
      他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不想让他的期待落空,不想看见他眼神的失落,还因为——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月光映在他眉眼,照在甜甜的梨涡上。江衔青的眼睛里是谢安澜的眼眸。
      谢安澜笑着笑着靠在了江衔青的肩头,发丝拂过江衔青的鼻尖,勾住了他的心。清冷的皂香带着一点点药材的苦调,并不难闻,江衔青只想再再离他近一点。谢安澜就着靠在江衔青肩上的这个姿势,两个人静静地赏着月。
      江衔青侧了侧头,肩膀随着头轻微地动了一下,谢安澜头都没抬,手按住江衔青的肩膀“别动!让我靠或儿。这样很舒服。”说完就又安静下去了。看着眼前的人,白皙的皮肤,微微上翘的睫毛,很长,眨眼时的扇动,高挺的鼻梁,往下是红润的薄唇……
      有些想法一旦冒出了头就难以控制。江衔青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样是不对的他想。
      十七年里他头一次这么慌张,不知所措……这样是不对的。
      可是他只是想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月亮。在心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既然无人知晓。所以没有什么不对。
      那就让他在这看得见的世界……拥有面前的这个月亮一秒钟。
      他的月亮很漂亮。他的月亮正安静地靠在他的肩头。
      一。一秒钟,时间到!
      江衔青从不觉得自己足够善良,也不是那么的高尚。
      所以在谢安澜满怀善意,面带笑容地走向他,靠近他时,江衔青永远是下意识地后退与远离。
      江衔青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感情之下,他对谢安澜又是怎样的。他想,自己对谢安澜不是喜欢,不是爱恋,他应当是不配的。那不是,那又是什么呢?他江衔青活了十七岁,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从未!也从未依赖过任何人。
      他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拥有过那个月亮一秒钟。一秒钟过后,月亮是月亮,他是他。
      遥不可及的月亮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月亮又远在天边。
      江衔青只敢在灰暗的心中,悄然伸手,那不过是水中捞月。
      肩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附有节奏地敲进了江衔青的心里。江衔青的呼吸骤停,想要抽离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他怕惊扰了月亮。
      就着月光看月亮,月亮睡着了,那他可以看很多秒。一个人的,他可以短暂地,自私而又霸道地,小心翼翼地拥有很多秒。
      江衔青动了动,下巴对着谢安澜的发顶隔着月光轻轻地投下了一个虚空的吻。仅仅是隔着空气,但江衔青好像确是感受到了那遥不可及的炽热。脸颊变得滚烫,心扑通扑通就要跳出来了。
      爱意在寂静的月光下肆意疯长,在江衔青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时候。
      江衔青弯腰打横抱起了谢安澜,怀里的人熟睡着,还不时地动一下,嘴里嘟囔,喃喃道:“衔青……”
      江衔青:“……”
      江衔青愣在了原地。真是要了命了……轻声的低语,断断续续。江衔青却听得真切,那分明叫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江衔青原本抱起了谢安澜就快步朝屋内走去,一秒也不敢停下,他的心跳得厉害,他怕自己心颤手抖抱不住谢安澜。原本打算抱着谢安澜一秒、两秒……然后将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但现在,他抱着谢安澜停在了门槛处,一秒两秒很多秒……
      然后不知就这样站了几分钟,可能这样被横抱着的姿势确实睡觉不舒服,怀里的人动了动。江衔青一惊!真是……他快速抬腿,跨过门槛,可比脚步着地声现到达的是谢安澜的声音。
      “嗯?”软软的声音传来疑惑,谢安澜睡得迷迷瞪瞪,揉了揉眼。
      江衔青顿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落脚。然后抱着谢安澜往床边走去,边走边说:“你方才睡着了,我看你睡熟了便没有叫醒你,就直接抱你进来了……”
      还没睡醒时的谢安澜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和完全清醒时的不一样,虽然醒着时也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但二者完全不一样,醒着时他总噙着笑,由内而外地散发热情……
      “嗯。”谢安澜很轻地回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看了真的很困了。
      江衔青弯腰松手,把谢安澜放到床上,他的手还垫在谢安澜的后背,正准备抽出手来,就听见谢安澜叫他:“江衔青。”很认真的一声,最后那个青字音调微微上翘。
      江衔青抽出手来,定定地站在谢安澜的床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情绪,又是一副平日里的高冷样。平时不论谢安澜怎么逗江衔青他都不恼,不过是本就冰山的脸上更加冷上几分,叫他他也不理,你叫急了,他就拿平静的眼神望着你,并不难受,就是他的眼眸里好似有很多情绪,想看清又叫人看不清也看不懂。
      “江衔青……”谢安澜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些,他还闭着眼睛,只有嘴唇动了动。
      江衔青盯着他的嘴看了几秒,“嗯?”江衔青也低声回他“怎么了?”,江衔青蹲下身靠近谢安澜,窸窸窣窣,两个脑袋凑近了些。
      江衔青侧了侧头,耳朵靠近谢安澜的嘴。
      温温的气息喷在江衔青耳畔“江衔青,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江衔青怔了一下,“嗯。不只今晚。”然后转头对着谢安澜的耳朵轻声说:“每晚的月亮都很漂亮。”
      他听见谢安澜轻声笑了一声,手掌附上江衔青的头发,揉了几下就不动了。
      江衔青抬起头来,就这样近距离动地,肆无忌惮地观察着谢安澜。又睡着了?最近谢安澜是太累了,特别奇怪,最近的邪祟纷纷出现,这里三俩只,那里三两只,成群结队的,虽然谢安澜能力毋庸置疑,邪祟虽小,但数量众多,又无法估计四面,难免会有人横死,人死了,又生出新的怨气,生出新的鬼。
      谢安澜每日出去处理完回到家,还要写符。符这东西嫌少不嫌多,总会有用得上的时候。江衔青有时就跟着谢安澜一起出去,但谢安澜一般不让他出手,就让他看着权当学习。江衔青出手快准狠,平日里游刃有余,但碰上了难缠的大妖,招式狠戾难免见血,自己也多多少少会受伤,他自己倒无所谓,但谢安澜不同意。
      一,谢安澜见不得他这样漫不经心地打法,还有自己受伤的毫无所谓。有次谢安澜独自出去,岂料周遭的妖忌惮谢安澜已久,三只大妖联手攻击谢安澜,待江衔青赶到时,谢安澜肩膀受伤,鲜血染红了半边素色道袍。
      江衔青画了个圈,贴了张定身符到谢安澜被上,谢安澜就被江衔青禁锢在圈内,动弹不得。他就看着江衔青跟杀疯了眼似的,刀刀见血,江衔青划开自己的手臂,剑上沾了自己的血,招式更加。江衔青下手没轻没重的,对待自己也是这样,小臂上的鲜血汩汩流着,红色的血和妖怪黑色恶臭的血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
      江衔青当时想,分不分得清重要么?他自己身体里一半流着的血和面前的妖物一样。身后的谢安澜一直在喊他,他被自己定住了,但对方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打着颤。
      江衔青终于收手,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它们。不知为什么,他很想回头看一看身后那个眼眶通红的人,但又不敢回头,害怕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混身污血,还有他刚刚肯定看见了自己不要命的打法……
      说到底,自己和它们一样。
      一样的污秽,会染脏了干净的谢安澜。
      他还跪坐在地上,背对着谢安澜,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他听见谢安澜带着哭腔喊他,而且真的哭出了声,他喊:“江衔青!回头。”
      于是,江衔青就真的回头了。他站起身朝谢安澜走去,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当时双腿打着颤,他终于开始害怕,不是害怕自己为此真的会丧命,而是害怕谢安澜真的哭了……
      谢安澜真的哭了。双眼通红,在江衔青到达自己面前的瞬间扑上去抱住了他,江衔青知道自己当时魂不守舍,他看着谢安澜颤着手给自己沾上止血符,气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也可能是哭的。
      江衔青看着他吸鼻子一抽一抽的,就伸手,抱住了谢安澜,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背。他感到身前的人把头埋在自己的颈侧,江衔青下意识推开他“脏!”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面前的人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不放手,回应他的,是落在脖颈处的滚烫的热泪。
      谢安澜真的很害怕,江衔青真的是整个人都僵住了,十六岁的人第一次后悔。
      江衔青在遇到谢安澜的头两年就开始长个儿,十六岁就已经比谢安澜高半个头了,现在十七岁比谢安澜高了一个头。
      他记得当时两人走回去,谢安澜带着重重的鼻音说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那种打法很危险,他很害怕,很担心,害怕失去江衔青。
      江衔青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会想起一年多前的事,但当时的事情历历在目,看到面前人熟睡时长长的睫毛,江衔青就会想起它被泪水打湿的样子,轻轻颤抖,看起来很脆弱,让人一碰就碎,像个瓷娃娃,很漂亮。但是江衔青不想让他哭,至少不是因为伤心而哭。
      江衔青站起来,蹲在谢家澜床边不知多久,腿都麻了。他替谢安澜盖好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不过是从一个陷阱走到另一个陷阱,设阱的人都是谢安澜。
      那么——
      我甘之如饴。
      江衔青在黑暗中悄然地说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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